關係有落差時，他們如何以調整與父母的關係距離的策略行動，來彌合理想與實 際的落差造成的親子關係挑戰。
第五章則是結論，總結全論文中的主要論點，整理本論文主要的研究發現及 貢獻，提出本研究對於未來政策的可能啟發及對第一代大學生子女的建議，以及 說明研究限制，供未來欲從事相關研究者作為借鏡。
第二章 文化資本的內在弔詭：學歷差距如何阻隔親子溝通
蒂蒂的母親只有國小的學歷，蒂蒂媽為此感到很自卑。在蒂蒂小時候，她甚 至要在學校要求填寫家長資料時刻意掩飾：在蒂蒂國小時填自己的學歷是國中、
國中時則填高中，總之要比蒂蒂學歷來得高一點。蒂蒂的母親一直以來催促蒂蒂 要好好唸書，蒂蒂認為是因為母親希望蒂蒂代自己彌補當年沒能好好讀書的遺 憾：
（在媽媽年輕時）女孩子就是沒有錢給你讀書。所以你要去打一些工 這樣子，讓弟弟讀書，或是哥哥。所以我媽就會一直覺得她沒有唸 書。有時候我是覺得她想要彌補她沒有讀書這一塊，所以才一直想要 我唸書。
然而，當蒂蒂和母親在日常生活中發生衝突時，學歷的落差常常浮現成一種母親 羞憤的來源。當母親生氣到一個點上時，不見得和吵架的內容有關係，她會脫口 而出說：「你不要以為你讀的書比你媽還要多，就可以爬到你媽頭上。我還是你 媽媽。」
因此，蒂蒂認為，在蒂蒂媽的心中存在著一種矛盾：
她一方面又想要我唸書，為了「我」好，也是為了她好。她女兒唸得 越高的學位，她越有臉面，來彌補她國小沒畢業的這件事情。但，我 身為她的女兒，我卻不孝，我忤逆她。
從受訪者蒂蒂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當子女獲得勝過父母的學歷時，可 能會動搖父母的教養角色，發生父母威嚴減損的危機。子女在學歷上的優越喚起 了父母的「隱性階級傷痕」(Sennett and Cobb 1972)，威脅了父母的教養權力。不 僅是蒂蒂，許多受訪者的父母都曾以類似的方式教訓子女：「我給你讀那麼多書
不是為了讓你來反駁我」。這些父母的矛盾心理在於，他們一方面肯定了子女的 高學歷代表的成就，另一方面卻又擔心這反映出了自己受教育過程中的不成功。
然而，父母並非是全然的肯定子女的高學歷的價值。例如，受訪者小瑩的父 親是一個經營中藥行的老闆。雖然小瑩爸的學歷不高，在小瑩眼裡，經商表現也 不怎麼樣，卻自我感覺異常的良好，經常貶抑女兒的表現。小瑩表示，父親經常 會表現出一種輕視讀書人的態度：
我覺得我爸大概覺得，功課很好、讀到研究所很好，但你要把這些 東西變成錢、變成薪水才有意義。然後另外一點就是，我爸覺得，
其實你讀書讀得很好還是怎麼樣，你知道的永遠不夠多，因為你就 是個讀書人，沒有出社會。即使他知道我有在參與社會運動、有在 看一些媒體，還是怎麼樣，我會講一些他不知道的、他沒有聽過的 事情。可是我爸都會把它解讀為不懂、不懂、你還是不懂。即使我 跟他挑明的講說，「可是爸，你都只看新聞、只看自由時報。可是，
我之前有告訴你有哪一些臉書（粉絲專頁）你可以看」，就是我有嘗 試讓我爸媽看報導者之類的，我就說，「我有告訴你可以看那些啊，
可是你又沒有看」。我爸就會說，「那些都沒有用，你就是都不懂」。
就是他就會一直用，「我都不懂」這件事情來想要讓我閉嘴這樣。
這樣的心態主要發生在能夠維持家庭小康以上經濟狀況的父親身上。這些父 親以「學歷不一定能夠轉換成市場價值」貶抑子女，以免自己的地位被超越。相 對於父親，許多母親的心境比較類似蒂蒂媽，因為年輕時受重男輕女家庭犧牲，
失去升學機會，反而期待子女能夠代理母親自身，實現未能實現的讀書夢。
從蒂蒂及小瑩的故事中，呈現出的低學歷父母對於子女的高學歷的矛盾心 態，我認為其實反映了學歷作為文化資本的內在弔詭。Bourdieu (1986) 以文憑為
文化資本展現的典型形式，但同時他也揭示了資本的內涵為「勞動的積累」，並 且是一種可轉換成其他資本形式的利益。文化資本之所以可以以Bourdieu 指出的 三種形式存在，是因為文化資本同時有象徵與實質的兩個面向。象徵的面向是以 文憑等受承認的制度化、客體化的形式存在，實質的面向則是其內化成人的涵養 的形式。Bourdieu 發現了文化資本的不同存在形式，但這些形式之間其實不必然 是對等的關係。在本章中，我所要探討的文化資本的內在弔詭，正是發生在其象 徵與實質面向之間的對立。
據此，本章首先簡要回顧文化資本理論，申論文化資本所涵括的「象徵」與
「實質」兩個面向。我認為，低學歷父母們對於高學歷子女的矛盾心態，立基在
「學歷」作為文化資本內在的象徵與實質兩個不同面向的衝突認知──父母們通 常肯認學歷的象徵意義，但是對於學歷蘊含的實質內涵抱持懷疑甚至否定的態 度。因此，第二節與第三節將分述低學歷父母們對於子女高學歷的象徵面及實質 面的認知。最後總結此衝突的認知如何構成親子間溝通的障礙。
一、文化資本的二個面向：象徵與實質
在〈資本的形式〉（The Forms of Capital）一文中，Bourdieu 闡述了他獨特的 資本概念。Bourdieu (1986) 挑戰經濟學將所有的利益化約為商業交換的經濟資 本，忽略其他形式的資本的觀點。從而延續Marx 將資本看作勞動的積累的論 點，提出了「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本研究將學歷置放於文化資本的脈絡 下探討，因此在此暫且先略過不談社會資本的概念。
文化資本是從不同社會階級的孩童的學業成就差異中發現的資本。Bourdieu (1986) 認為，經濟學者忽略了教育體系中，文化資本的傳遞造成的階級再生產。
Bourdieu (1986) 指出，文化資本以三種狀態存在：身體化的（embodied），例如 教養或品味；客體化的（objectified），例如書或畫作；及制度化的
（institutionalized），例如學歷。文化資本的特點在於其透過家庭而代間傳遞，而 且耗費時間、以身體化為基礎而不易轉移。
Bourdieu (1986) 區分出三種資本形式的關鍵，在於提示資本間轉換是有時間 差及需要耗費勞力的。因此，不能直接化約成經濟資本。但他也反對忽視其他資 本可以在社會空間中轉化為經濟資本的事實。
然而，我認為在Bourdieu 的資本理論中，將文化資本的三種狀態平行放置，
忽略了文化資本的象徵性質和實質性質在資本轉換率上的差異。以本研究討論的 核心「學歷」為例，雖然Bourdieu (1986) 將學歷視為制度化文化資本的一個典 型，但學歷除了制度化的面向外，同時也包含著身體化的面向。例如，受高等教 育之後習得的價值觀、品味、文化知能、技能等等，即是「學歷」的身體化的面 向。
我認為，學歷的象徵面向（無論是其制度化的或客體化的狀態），在轉換成 市場價值（經濟資本）上是比起實質面向（身體化的狀態）來得更有效率。因為 以文憑、證照等形式存在的學歷，比起需要在實作中才能展現出來的知識或技 術，在勞動市場上更容易成為估價的對象，尤其在當今勞動市場高度競爭的環境 下，文憑更容易得到重視。因此，低學歷的父母在重視經濟資本的前提下，傾向 肯認學歷的象徵面向，但對學歷的實質面向抱有質疑或不信任。相對的，高學歷 的子女的認知中，實質面向轉換成經濟資本的轉換率不見得是核心議題，可能其 實質面向本身，抑或是轉換成象徵資本的轉換率，是高學歷子女往往更重視的。
在本研究中，我認為對於學歷作為一種文化資本的重視角度不同，是高學歷子女 與低學歷父母之間產生衝突的主因。
二、學歷作為地位象徵
學歷對人們而言象徵著自己潛在的能力，以及應有的社會地位。然而，對於 低學歷的父母而言，子女的高學歷對自己的意義是糾結的。一方面，與家庭外的 人相處時，子女如同自己的延伸，可以彰顯自己的家庭教育有成，而感到光榮。
但另一方面，在家庭內的互動中，父母的角色是矛盾的。父母肯定和接受子女的 學業成就，卻也同時要防衛子女對自己的家長權威造成的威脅。
在本節，首先會將聚光燈打在子女身上，藉由高學歷子女如何藉由高學歷獲 取父母的肯認，甚至是特權，提示學歷帶來的象徵地位效應的主要模式。接下來 的兩個小節則會分述父親與母親展現出的相異的肯定高學歷的態度：父親傾向於 把子女的學業成就視作自己的教養成就，成為向親友炫耀的勳章；母親則因為常 常在年輕時因重男輕女的家庭內資源分配遭到犧牲，失去升學機會，傾向將子女 看成自己未能實現的讀書夢的代理實現者。
（一）超乎父母期待而受父母肯認的子女
在父母學歷不高的家庭裡，父母對子女的教養策略常常不會有很高的期待。
例如，關於升大學時如何選校的問題，許多受訪者都告訴我，父母只期待他們可 以唸國立大學，因為學費比較便宜。因此，能夠唸到頂尖大學，對於低學歷父母 來說，往往是已經「超乎期待」的表現。借用受訪者愛咪的說法，「反正我的人 生對我來說就是我只要證明我做的可以比她（母親）想像中的還要好，她就沒有
例如，關於升大學時如何選校的問題，許多受訪者都告訴我，父母只期待他們可 以唸國立大學，因為學費比較便宜。因此，能夠唸到頂尖大學，對於低學歷父母 來說，往往是已經「超乎期待」的表現。借用受訪者愛咪的說法，「反正我的人 生對我來說就是我只要證明我做的可以比她（母親）想像中的還要好，她就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