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
1. 反身性議題:研究者作為第一代大學生
本研究其實並不是完全以第三人稱視角,因為我本人也與研究對象一樣,屬 於第一代大學生。所以,這本論文寫的不是「他們」的故事,而是「我們」的故 事。
我開始進行這個碩士論文研究的起點是來自於我自己和我父母之間的關係。
隨著我進到大學,我感受到讀書的結果是離父母越來越遠。中學時的讀書和大學 後的讀書,在質的意義上就完全不同。中學時讀的科目是父母的共同經驗。那些 詩詞和算數,中國朝代更迭,彼此都還能閒聊幾句。中學時的讀書走在一條直線 的階級流動軌道上,分數考得越高,父母就越安心未來能有份安定的工作。大學 之後,我越來越說不上來我在讀什麼東西。以往空空的、只會放學校課本的書 架,慢慢擺上一本本厚厚的書、爸媽可能一輩子都不可能翻開來讀個五頁的書。
尤其當我離開了那個(他們以為)他們可以理解在幹嘛的法律系,來唸我爸總以 為是社會科、我媽總以為是社工的社會學。「會讀書的孩子是好孩子,身為父母 就應該要好好栽培他」、「讀書就有前途,可以不用做我們這種辛苦的工作」,當 這樣的信念,遇上了不知道研究所是什麼鬼東西、碩士博士到底要唸多久、畢業 之後可以做什麼工作時,糾結矛盾產生了。
人會老、會病、也會死。時間總是和我們對抗著。當我從大學畢業,進到研 究所,我的父母的年齡也已經逼近六十大關。長年從事體力活的他們,陸續出現 一些身體疾病,也會抱怨工作太累,想要早點退休了。這些抱怨就轉化成我身上 的壓力,明示暗示地催促著我趕快去找份穩定的工作來養家。於是,只要回家就 要面對無奈,面對所謂「現實的」、「經濟的」考量。我變得越來越不愛回家,以 逃避遇到父母就要處理的這些難題。有了宿舍後,越來越喜歡窩在研究室裡,直 到夜半三更,或是清晨旭日東昇,我才騎著腳踏車回宿舍,小心翼翼地沐浴就 寢,深怕吵醒室友。
當我開始把我自己身上的議題當成碩士論文的研究對象時,每每當我省思我 的問題意識,我就越察覺自己身處在中上階級的學術世界裡,其實諸多侷限阻礙 自己往前行的階級情感,並不是自卑,而是恨。我會恨如果自己不是生在這樣的 家庭裡,或許我就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研究的世界裡,不用覺得從事學術活動 是一場高風險的賭注而戰戰兢兢。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去哪裡,憑我能走去哪 裡。其實和這一個研究主題相視而坐時我的心從來就靜不下來,許多的情緒,焦 慮、緊張、煩悶、恐懼、怨懟、悲傷反覆地襲來。但我也無法放任自己恨自己的 家庭,因為我也深知父母對我、對這個家庭投注的愛與勞力沒有少任何一分,甚 至讓我時常覺得自己能生長在這樣和樂的家庭裡多麼幸運。
矛盾的情緒讓我在訪談的過程中,試圖理解其他的第一代大學生是不是面對 和我相似的困境,以及想要知道他們有沒有採取什麼好的策略來緩和自己和父母 之間的關係。隨著我聽越來越多人的故事,我開始意識到,其實第一代大學生們 的父母並非是本來就那麼不可理喻,反而父母因為一方面不熟悉子女的世界,另 一方面又敬重子女的生活,給了子女許多空間。但子女們常常是預設父母不可能 了解自己,而預先地把父母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這種預設也是一種傲慢,子 女們往往沒有試著去想像父母其實還是可能用自己的生命經驗,去類比、推測子 女的處境,而給予支持,反而其實是輕視了父母的生命經驗。即便不是如子女所 期待、所預想的那種模式的「理解」,但身在不同處境的「同理」仍然是可能 的。訪談讓我看到的更寬廣的世界開啟了我願意試著向父母部分揭露自己生活的 契機,也讓我試著用貼近父母一點的方式去溝通我對於升學、職涯方面的觀點和 顧慮。
然而,把自己的個人議題當成研究對象的一大問題是,到底是在煩惱自己的 生活,還是在煩惱如何釐清研究議題,時常在內在是混淆的。個人煩惱和研究煩
惱相互交纏,相互加強。在分析訪談資料時,我很容易讀到與自己的經驗相似的 段落時,一時無法分析下去。情緒會浮上來阻隔我以某種學術要求的「理性」的 方式去分析、去組織、去論述這些經驗背後的社會結構如何運作,甚至是聯想到 自己的生命經驗而浮現對家庭的負面情緒,以致於論文的寫作停滯,難以前行。
同時,我也很容易站在一個過於同理受訪者的立場,因此每當和老師討論到要試 著指出受訪者侷限住自己的「文化框架」(cultural frame) 的時候,對我而言總是 很難跨出那一步。因為指認出受訪者因為某種文化框架而將自己想像成很無助、
很悲慘,於是侷限了自己的可能性的時候,好像就在譴責自己,我所經歷的苦難 其實是庸人自擾。也許當初以為把個人議題當成研究對象可以用學術的取徑幫助 自己處理艱難課題,但結果是把一個煩惱變成兩個煩惱,一個頭兩個大。
時至今日,我仍然不敢說我有辦法做到所謂的「二度斷裂」。即便可以看到 自己在研究中的位置,但其實連與受訪者的經驗之間好好的「一度斷裂」都很難 說有辦到。然而,在研究過程中相互映照的是,當我一一指認出受訪者們遭遇的 困境時,我也看到我在論文寫作中的困境好似也就是受訪者們的困境,而感受到 自己的困擾有得到安放的空間。
我想,選擇自己身處的議題當作研究對象是高風險的決定,我不會建議未來 寫碩士論文的同學做出這樣的決定。但是這個漫長而不順暢的旅程中,仍然不能 說無所斬獲。有意採取相同模式撰寫碩士論文的同學值得審慎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