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 ·1246·
南史卷七十二
列传第六十二
文学
丘灵鞠 檀超 卞彬 丘巨源 王智深 崔慰祖 祖冲之 贾希镜 袁峻 刘昭 钟嵘 周兴嗣 吴均 刘勰 何思澄 任孝恭 颜协 纪少瑜 杜之伟 颜晃 岑之敬 何之元 徐伯阳 张正见 阮卓
易云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孔子曰 :“焕乎其有文 章 。”自汉以来,辞人代有,大则宪章典诰,小则申抒性灵。
至于经礼乐而纬国家,通古今而述美恶,非斯则莫可也。是以 哲王在上,咸所敦悦。故云“言之不文 ,行之不远”。自中原 沸腾,五马南度,缀文之士,无乏于时。降及梁朝,其流弥盛。
盖由时主儒雅,笃好文章,故才秀之士,焕乎俱集。于时武帝 每所临幸,辄命群臣赋诗,其文之善者赐以金帛。是以缙绅之 士,咸知自励。至有陈受命,运接乱离,虽加奖励,而向时之 风流息矣。诗云 :“人之云亡,邦国殄悴 。”岂金陵之数将终 三百年乎?不然,何至是也。宋史不立文学传,齐、梁皆有其 目。今缀而序之,以备此篇云尔。
丘灵鞠,吴兴乌程人也。祖系,秘书监。父道真,护军长 史。
灵鞠少好学,善属文,州辟从事。诣领军沉演之,演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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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昔为州职,诣领军谢晦,宾主坐处,政如今日。卿将来复 如此也 。”累迁员外郎。
宋孝武殷贵妃亡,灵鞠献挽歌三首,云 :“云横广阶闇,
霜深高殿寒 。”帝擿句嗟赏。后为乌程令,不得志。泰始初,
坐事禁锢数年。褚彦回为吴兴太守,谓人曰 :“此郡才士唯有 丘灵鞠及沉勃耳 。”乃启申之。明帝使着大驾南讨记论。久之,
除太尉参军。升明中,为正员郎,兼中书郎。时方禅让,齐高 帝使灵鞠参掌诏策。建元元年,转中书郎,敕知东宫手笔。尝 还东,诣司徒褚彦回别,彦回不起,曰 :“比脚疾更增,不复 能起 。”灵鞠曰 :“脚疾亦是大事,公为一代鼎臣,不可复为 覆餗 。”其强切如此。不持形仪,唯取笑适。寻又掌知国史。
武帝即位,为通直常侍,寻领东观祭酒。灵鞠曰 :“人居 官愿数迁,使我终身为祭酒不恨也 。”永明二年,领骁骑将军。
灵鞠不乐武位,谓人曰 :“我应还东掘顾荣冢。江南地方数千 里,士子风流皆出此中。顾荣忽引诸伧辈度,妨我辈涂辙,死 有余罪 。”
灵鞠好饮酒,臧否人物,在沉深座,见王俭诗 ,深曰 :
“王令文章大进 。”灵鞠曰:“何如我未进时。”此言达俭。灵 鞠宋时文名甚盛,入齐颇减,蓬发弛纵无形仪,不事家业。王 俭谓人曰 :“丘公仕宦不进,才亦退矣 。”位长沙王车骑长史,
卒。着江左文章录序,起太兴,讫元熙。文集行于时。子迟。
迟字希范,八岁便属文 。灵鞠常谓“气骨似我”。黄门郎 谢超宗、征士何点并见而异之。在齐,以秀才累迁殿中郎。梁 武帝平建邺,引为骠骑主簿,甚被礼遇。时劝进梁王及殊礼,
皆迟文也。及践阼,迁中书郎,待诏文德殿。时帝着连珠,诏 群臣继作者数十人,迟文最美。坐事免,乃献责躬诗,上优辞 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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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出为永嘉太守,在郡不称职,为有司所纠。帝爱其才,
寝其奏。天监四年,中军将军临川王宏北侵魏,以为谘议参军,
领记室。时陈伯之在北,与魏军来拒,迟以书喻之,伯之遂降。
还拜中书侍郎,迁司空从事中郎,卒官。
迟辞采丽逸,时有钟嵘着诗评云 :“范云婉转清便,如流 风回雪。迟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虽取贱文通,而秀于敬子。” 其见称如此。
仲孚字公信,灵鞠从孙也。少好学,读书常以中宵钟鸣为 限。灵鞠尝称为千里驹也。齐永明初,为国子生 。王俭曰 :
“东南之美,复见丘生。”举高第,未调,还乡里。家贫,乃结 群盗为之计,劫掠三吴。仲孚聪明有智略,群盗畏服,所行皆 果,故亦不发。为于湖令,有能名,太守吕文显当时幸臣,陵 诋属县,仲孚独不为屈。
明帝即位,为曲阿令,会稽太守王敬则反,乘朝廷不备,
反问至而前锋已届曲阿。仲孚凿长冈埭,泻渎水,以阻其路。
敬则军至,遇渎涸,果顿兵不得进,遂败。仲孚以拒守功,迁 山阴令,居职甚有声称。百姓谣曰 :“二傅、沉、刘,不如一 丘 。”前世傅琰父子、沈宪、刘玄明相继宰山阴,并有政绩,
言仲孚皆过之。齐末政乱,颇有赃贿,为有司所举,将见收,
窃逃还都,会赦不问。
梁武帝践阼,复为山阴令。仲孚长于拨烦,善适权变,吏 人敬服,号称神明,政为天下第一。后为卫尉卿,恩任甚厚。
初起双阙,以仲孚领大匠,累迁豫章内史,在郡更励清节。顷 之卒,赠给事黄门侍郎。丧将还,豫章老幼号哭攀送,车轮不 得前。仲孚为左丞,撰皇典二十卷,南宫故事百卷,又撰尚书 具事杂仪行于世。
檀超字悦祖,高平金乡人也。祖嶷之字弘宗,宋南琅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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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父道彪字万寿,位正员郎。
超少好文学,放诞任气,解褐州西曹。萧惠开为别驾,超 便抗礼。惠开自以地位居前,稍相陵辱,而超举动啸傲,不以 地势推之,张目谓曰 :“我与卿俱是国家微贱时外戚耳,何足 以一爵高人!”萧太后,惠开之祖姑,长沙景王妃,超祖姑也,
故超以此议之。惠开欣然,更为刎颈之交。
后位国子博士,兼左丞。超嗜酒,好谈咏,自比晋郗超,
言高平有二超,又谓人曰 :“犹觉我为优也 。”齐高帝赏爱之,
后为司徒右长史。
建元二年,初置史官,以超与骠骑记室江淹掌史职,上表 立条例:开元纪号,不取宋年;封爵各详本传,无假年表。又 制着十志,多为左仆射王俭所不同。既与物多忤,史功未就,
徙交州,于路见杀。江淹撰成之,犹不备也。
时有豫章熊襄着齐典,上起十代,其序云 :“尚书尧典谓 之虞书,则附所述通谓之齐书,名为河洛金匮 。”
又有吴迈远者,好为篇章,宋明帝闻而召之 。及见曰 :
“此人连绝之外,无所复有。”迈远好自夸而蚩鄙他人,每作诗,
得称意语,辄掷地呼曰 :“曹子建何足数哉 !”超闻而笑曰:
“昔刘季绪才不逮于作者,而好抵诃人文章。季绪琐琐,焉足 道哉,至于迈远,何为者乎 。”
超叔父道鸾字万安,位国子博士、永嘉太守,亦有文学,
撰续晋阳秋二十卷。
卞彬字士蔚,济阴冤句人也。祖嗣之,中领军。父延之,
弱冠为上虞令,有刚气。会稽太守孟顗以令长裁之,积不能容,
脱帻投地曰 :“我所以屈卿者,政为此帻耳。今已投之卿矣。
卿以一世勋门,而傲天下国士 。”拂衣而去。
彬险拔有才,而与物多忤。齐高帝辅政,袁粲、刘彦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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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蕴等皆不同,而沉攸之又称兵反。粲、蕴虽败,攸之尚存。
彬意犹以高帝事无所成,乃谓帝曰 :“比闻谣云‘可怜可念尸 着服,孝子不在日代哭,列管暂鸣死灭族’。公颇闻不 ?”时 蕴居父忧,与粲同死,故云“尸着服”也。“服”者,衣也。” 孝子不在日代哭”者,褚字也 。彬谓沈攸之得志 ,褚彦回当 败,故言哭也。列管谓萧也。高帝不悦,及彬退,曰 :“彬自 作此 。”后常于东府谒高帝,高帝时为齐王。彬曰 :“殿下即 东宫为府,则以青溪为鸿沟,鸿沟以东为齐,以西为宋 。”仍 咏诗云 :“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遂大忤旨,因此摈废数年,
不得仕进。乃拟赵壹穷鸟为枯鱼赋以喻意。
后为南康郡丞。彬颇饮酒,摈弃形骸,仕既不遂,乃着蚤 虱、蜗虫、虾蟆等赋,皆大有指斥。其蚤虱赋序曰 :“余居贫,
布衣十年不制,一袍之缊,有生所托,资其寒暑,无与易之。
为人多病,起居甚疏,萦寝败絮,不能自释。兼摄性懈堕,懒 事皮肤,澡刷不谨,澣沐失时。四体獰獰,加以臭秽,故苇席 蓬缨之间,蚤虱猥流。淫痒渭濩,无时恕肉,探揣擭撮,日不 替手。虱有谚言,‘朝生暮孙’,若吾之虱者,无汤沐之虑,绝 相吊之忧,晏聚乎久裤烂布之裳,复不懃于讨捕,孙孙子子,
三十五岁焉 。”其略言皆实录也。又为禽兽决录。目禽兽云:
“羊性淫而佷,猪性卑而率,鹅性顽而傲,狗性险而出 。”皆 指斥贵势。其羊淫佷,谓吕文显;猪卑率,谓朱隆之;鹅顽傲,
谓潘敞;狗险出,谓文度。其险诣如此。虾蟆赋云 :“纡青拖 紫,名为蛤鱼 。”世谓比令仆也。又云 :“蝌斗唯唯,群浮闇 水,唯朝继夕,聿役如鬼 。”比令史谘事也。文章传于闾巷。
后历尚书比部郎,安吉令,车骑记室。彬性好饮酒,以瓠壶瓢 勺杬皮为具,着帛冠,十二年不改易。以大瓠为火笼,什物多 诸诡异。自称卞田居,妇为傅蚕室。或谓曰 :“卿都不持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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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器何由得升?”彬曰 :“掷五木子,十掷辄鞬,岂复是掷子 之拙。吾好掷,政极此耳 。”后为绥建太守,卒官。
永明中,琅邪诸葛勖为国子生,作云中赋,指祭酒以下,
皆有形似之目。坐事系东冶 ,作东冶徒赋 。武帝见,赦之。
又有陈郡袁嘏,自重其文,谓人云 :“我诗应须大材迮之,
不尔飞去 。”建武末,为诸暨令,被王敬则贼所杀。
时有广陵高爽,博学多材。刘蒨为晋陵县,爽经途诣之,
了不相接,爽甚衔之。俄而爽代蒨为县,蒨遣迎赠甚厚。爽受 饷,答书云 :“高晋陵自答 。”人问其所以,答云 :“刘蒨饷 晋陵令耳,何关爽事 。”又有人送书与爽告踬,云 :“比日守 羊困苦 。”爽答曰 :“守羊无食,何不货羊籴米 。”孙抱为延 陵县,爽又诣之,抱了无故人之怀。爽出从县合下过,取笔书 鼓云 :“徒有八尺围,腹无一寸肠,面皮如许厚,受打未讵央。” 爽机悟多如此。坐事被系,作镬鱼赋以自况 ,其文甚工 。后 遇赦免,卒。抱东莞人。父廉,吴兴太守。抱善吏职,形体肥 壮,腰带十围,爽故以此激之。
丘巨源,兰陵兰陵人也。少举丹阳郡孝廉,为宋孝武所知。
大明五年,敕助徐爰撰国史。帝崩,江夏王义恭取掌书记。明 帝即位,使参诏诰,引在左右。自南台御史为王景文镇军参军。
宁丧还家。
元徽初,桂阳王休范在寻阳,以巨源有笔翰,遣船迎之,
饷以钱物。巨源因齐高帝自启,敕板起之,使留都下。桂阳事 起,使于中书省撰符檄,事平,除奉朝请。巨源望有封赏,既 而不获,乃与尚书令袁粲书自陈,竟不被申。沈攸之事,高帝 又使为尚书符荆州,以此又望赏异,自此意常不满。
饷以钱物。巨源因齐高帝自启,敕板起之,使留都下。桂阳事 起,使于中书省撰符檄,事平,除奉朝请。巨源望有封赏,既 而不获,乃与尚书令袁粲书自陈,竟不被申。沈攸之事,高帝 又使为尚书符荆州,以此又望赏异,自此意常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