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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二 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喜宾客。
孝文时为吴相,病免。孝景即位,为詹事。
帝弟梁孝王,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昆弟饮。是时,
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曰 :“千秋万岁后传王 。”太后欢。
婴引卮酒进上曰 :“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
上何以得传梁王 !”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 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召入见,
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 :“天下方有急,
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言爰盎、
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下,军吏过,辄 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
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归之。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列 侯莫敢与亢礼。
四年,立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 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数月,诸窦宾客辩士说,莫能来。
梁人高遂乃说婴曰 :“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 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谢 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只加怼自明,扬主之过。有如两宫 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 。”婴然之,乃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 :“太后岂以臣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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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魏其者?魏其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 。”遂不用,
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田蚠,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窦婴已为大将军,
方盛,蚠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及孝 景晚节,蚠益贵幸,为中大夫。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王 皇后贤之。
孝景崩,武帝初即位, 蚠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 侯。蚠新用事,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
上所填抚,多蚠宾客计策。会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
藉福说蚠曰 :“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
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
太尉、相尊等耳,有让贤名 。” 蚠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 以婴为丞相,蚠为太尉。藉福贺婴, 因吊曰 :“君侯资性喜 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
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 。”婴不听。
婴、蚠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
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 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籍。诸外家为列侯,列侯 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
而婴、蚠、赵绾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 窦太后大怒,曰 :
“此欲复为新垣平邪 !”乃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 尉蚠,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婴、
蚠以侯家居。蚠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
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蚠。蚠分日益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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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
上以蚠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 附蚠。
蚠为人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 于春秋,蚠以肺附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 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
权移主上。上乃曰 :“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 。”尝请考工 地益宅,上怒曰 :“遂取武库 !”是后乃退。召客饮,坐其兄 盖侯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由此滋 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 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 胜数。
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而怠骜,唯 灌夫独否。故婴墨墨不得意,而厚遇夫也。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也。父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
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
颍阴侯灌婴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
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 中。汉法,父子俱,有死事,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
“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 !”于是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 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及出壁门, 莫敢前。 独两人及从奴十余 骑驰入吴军,至戏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壁,
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 无死。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 :“吾益知吴壁曲折,请复往。” 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
夫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言夫,夫为郎中将。数岁,坐法去,家居长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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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相。
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
人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 甫。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相。数岁,坐 法免,家居长安。
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欲必 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 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 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波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 利,横颍川。颍川兒歌之曰 :“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 氏族 。”
夫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 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 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晚。
夫尝有服,过丞相蚠。蚠从容曰 :“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
会仲孺有服 。”夫曰 :“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 为解!请语魏其具,将军旦日蚤临。” 蚠许诺。夫以语婴。婴 与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扫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侯司。至日 中,蚠不来。婴谓夫曰 :“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曰 :“ 夫以服请,不宜 。”乃驾,自往迎 蚠。蚠特前戏许夫,殊无 意往。夫至门,蚠尚卧也。 于是夫见,曰 :“将军昨日幸许 过魏其, 魏其夫妻治县, 至今未敢尝食 。”蚠悟,谢曰 :“ 吾醉,忘与仲孺言 。”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 酣,夫起舞属蚠,蚠不起。夫徙坐,语侵之。婴乃扶夫去,谢 蚠。蚠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后 蚠使藉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 :“老仆虽弃,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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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 !”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 隙,乃谩好谢 蚠曰 :“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 。”已而 蚠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 :“魏其子尝杀人, 蚠活之。
蚠事魏其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 田 !”由此大怒。
元光四年春, 蚠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 之。上曰 :“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 蚠阴事,为奸利,
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已,俱解。
夏, 蚠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 过夫,欲与俱。夫谢曰 :“夫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 夫有隙 。”婴曰 :“事已解 。”强与俱。酒酣, 蚠起为寿,
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夫行酒,至 蚠, 蚠膝席曰 :“不能满觞 。”夫怒,因嘻笑曰 :“将军 贵人也,毕之 !”时 蚠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 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 :“平生毁程 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兒呫嗫耳语 !” 蚠 谓夫曰 :“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 李将军地乎?”夫曰 :“今曰斩头穴匈,何知程、李 !”坐乃 起更衣,稍稍去。婴去,戏夫。夫出, 蚠遂怒曰 :“此吾骄 灌夫罪也 。”乃令骑留夫,夫不得出。藉福起为谢,案夫项令 谢。夫愈怒,不肯顺。 蚠乃戏骑缚夫置传舍, 召长史曰 :
“今日召宗室,有诏 。”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
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宾客请,
莫能解。 蚠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仁匿,夫系,遂不得告言 蚠阴事。
婴锐为救夫,婴夫人谏曰 :“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 迕,宁可救邪?”婴曰 :“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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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 。”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 人,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 :“东 朝廷辩之 。”
婴东朝,盛推夫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它事诬罪之。
蚠盛毁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因言 蚠短。
蚠曰 :“天下幸而安乐无事, 蚠得为肺附,所好音乐、狗 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 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卬视天,俯画地,辟睨两官 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 。”上问 朝臣 :“两人孰是?” 御史大夫韩安国曰 :“ 魏其言灌夫父 死事,身荷戟驰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 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 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輘轹宗室,
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 丞相 信亦是。唯明主裁之 。”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 魏其,后不坚。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 :“公平生数言魏其、
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 !”即罢 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
不食,曰 :“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 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 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 :“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 狱吏所决耳 。”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
蚠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 :“与 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安国良久谓 蚠曰 :“君何 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附幸得
蚠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 :“与 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安国良久谓 蚠曰 :“君何 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附幸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