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798·
卷六十 杜周传第三十
杜周,南阳杜衍人也。义纵为南阳太守,以周为爪牙,荐 之张汤,为廷尉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多。奏事中意,任 用,与减宣更为中丞者十余岁。
周少言重迟,而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 大抵放张汤,而善候司。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
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谓周曰 :“君为天下决平,不循 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 :“三尺 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 之法乎 !”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 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延尉,一岁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 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 如章告劾,不服,以掠笞定之。于是闻有逮证,皆亡匿。狱久 者至更数赦十余岁而相告言,大氐尽诋以不道,以上延尉及中 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有余万。
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捕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
上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
始周为廷史,有一马,及久任事,列三公,而两子夹河为 郡守,家訾累巨万矣。治皆酷暴,唯少子延年行宽厚云。
延年字幼公,亦明法律。昭帝初立,大将军霍光秉政,以 延年三公子,吏材有余,补军司空。始元四年,益州蛮夷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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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年以校尉将南阳士击益州,还,为谏大夫。左将军上官桀父 子与盖主、燕王谋为逆乱。假稻田使者燕仓知其谋,以告大司 农杨敞。敝惶惧,移病,以语延年。延年以闻,桀等伏辜。延 年封为建平侯。
延年本大将军霍光吏,首发大奸,有忠节,由是擢为太仆、
右曹、给事中。光持刑罚严,延年辅之以宽。治燕王狱时,御 史大夫桑弘羊子迁亡,过父故吏侯史吴。后迁捕得,伏法。会 赦,侯史吴自出系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杂治反事,皆以为 桑迁坐父谋反而侯史吴臧之,非匿反者,乃匿为随者也。即以 赦令除吴罪。后侍御史治实,以桑迁通经术,知父谋反而不谏 争,与反者身无异;侯史吴故三百石吏,首匿迁,不与庶人匿 随从者等,吴不得赦。奏请复治,劾廷尉、少府纵反者。少府 徐仁即丞相车千秋女婿也,故千秋数为侯史吴言。恐光不听,
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会公车门,议问吴法。议者知大将军 指,皆执吴为不道。明日,千秋封上众议,光于是以千秋擅召 中二千石以下,外内异言,遂下延尉平、少府仁狱。朝廷皆恐 丞相坐之。延年乃奏记光争,以为“吏纵罪人,有常法,今更 诋吴为不道,恐于法深。又丞相素无所守持,而为好言于下,
尽其素行也。至擅召中二千石,甚无状。延年愚,以为丞相久 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弃也。间者民颇言狱深,吏 为峻诋,今丞相所议,又狱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众心。
群下讙哗,庶人私议,流言四布,延年窃重将军失此名于天下 也 !”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轻重,皆论弃市,而不以及丞相,
终与相竟。延年论议持平,合和朝廷,皆此类也。
见国家承武帝奢侈师旅之后,数为大将军光言 :“年岁比 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
说民意,年岁宜应 。”光纳其言,举贤良,议罢酒榷、盐、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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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自延年发之。吏民上书言便宜,有异,辄下延年平处复奏。
言可官试者,至为县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满岁以状闻,或 抵其罪法,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章。
昭帝末,寝疾,征天下名医,延年典领方药。帝崩,昌邑 王即位,废,大将军光、车骑将军张安世与大臣议所立。时,
宣帝养于掖廷,号皇曾孙,与延年中子佗相爱善,延年知曾孙 德美,劝光、安世立焉。宣帝即位,褒赏大臣,延年以定策安 宗庙,益户二千三百,与始封所食邑凡四千三百户。诏有司论 定策功:大司马大将军光功德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安世、
丞相杨敞功比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比颍阴 侯灌婴;太仆杜延年功比硃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 田延年、少府史乐成功比典客刘揭,皆封侯益土。
延年为人安和,备于诸事,久典朝政,上任信之,出即奉 驾,入给事中,居九卿位十余年,赏赐赂遗,訾数千万。
霍光薨后,子禹与宗族谋反,诛。上以延年霍氏旧人,欲 退之,而丞相魏相奏延年素贵用事,官职多奸。遣吏考案,但 得苑马多死,官奴婢乏衣食,延年坐免官,削户二千。后数月,
复召拜为北地太守。延年以故九卿外为边吏,治郡不进,上以 玺书让延年。延年乃选用良吏,捕击豪强,郡中清静。居岁余,
上使谒者赐延年玺书,黄金二千斤,徙为西河太守,治甚有名。
五凤中,征入为御史大夫。延年居父官府,不敢当旧位,坐卧 皆易其处。是时,四夷和,海内平,延年视事三岁,以老病乞 骸骨,天子优之,使光禄大夫持节赐延年黄金百斤、酒,加致 医药,延年遂称病笃。赐安车驷马,罢就第。后数月薨,谥曰 敬侯,子缓嗣。
缓少为郎,本始中以校尉从蒲类将军击匈奴,还为谏大夫,
迁上谷都尉,雁门太守。父延年薨,征视丧事,拜为太常,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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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陵县,每冬月封具狱日,常去酒省食,官属称其有恩。元帝 初即位,谷贵民流,永光中西羌反,缓辄上书入钱、谷以助用,
前后数百万。
缓六弟,五人至大官,少弟熊历五郡二千石、三州牧刺史,
有能名,唯中弟钦官不至而最知名。
钦字子夏,少好经书,家富而目偏盲,故不好为吏。茂陵 杜鄴与钦同姓字,俱以材能称京师,故衣冠谓钦为“盲杜子夏
“以相别。钦恶以疾见诋,乃为小冠,高广财二寸,由是京师 更谓钦为“小冠杜子夏 ”,而鄴为“大冠杜子夏”云。
时,帝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辅政,求贤知自助。凤父顷侯 禁与钦兄缓相善,故凤深知钦能,奏请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
职闲无事,钦所好也。
钦为人深博有谋。自上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 太后诏采良家女。钦因是说大将军凤曰 :“礼壹娶九女,所以 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所以助德理 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
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 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书 》 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 男子五十, 好色未衰;
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 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徠异态;后徠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 有间適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无罪之辜。今圣主 富于春秋,未有適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
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
毋必有色声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
之作,可为寒心。唯将军常以为忧 。”
凤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钦复重言 :“《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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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监不远,在夏后氏之世’。刺戒者至迫近, 而省听者常怠 忽,可不慎哉!前言九女,略陈其祸福,甚可悼惧,窃恐将军 不深留意。后妃之制,夭寿治乱存亡之端也。迹三代之季世,
览宗、宣之飨国,察近属之符验,祸败曷常不由女德?是以佩 玉晏鸣,《关雎》叹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离制度之生无厌,
天下将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咏淑女,几以配上,忠孝之笃,
仁厚之作也。夫君亲寿尊,国家治安,诚臣子至愿,所当勉之 也。《易》曰:‘正其本,万物理。’ 凡事论有疑未可立行者,
求之往古则典刑无,考之来今则吉凶同,卒摇易之则民心惑,
若是者诚难施也。今九女之制,合于往古,无害于今,不逆于 民心,至易行也,行之至有福也,将军辅政而不蚤定,非天下 之所望也。唯将军信臣子之愿,念《关雎》之思,逮委政之隆,
及始初清明,为汉家建无穷之基,诚难以忽,不可以遴 。”凤 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会皇太后女弟司马君力与钦兄子 私通,事上闻,钦惭惧,乞骸骨去。
后有日蚀、地震之变,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士,合阳侯梁 放举钦。钦上对曰 :“陛下畏天命,悼变异,延见公卿,举直 言之士,将以求天心,迹得失也。臣钦愚戆,经术浅薄,不足 以奉大对。臣闻日蚀、地震,阳微阴盛也。臣者,君之阴也;
子者,父之阴也;妻者,夫之阴也; 夷狄者, 中国之阴也。
《春秋》日蚀三十六,地震五,或夷狄侵中国,或政权在臣下,
或妇乘夫,或臣子背君父,事虽不同,其类一也。臣窃观人事 以考变异,则本朝大臣无不自安之人,外戚亲属无乖刺之心,
关东诸侯无强大之国,三垂蛮夷无逆理之节;殆为后宫。何以 言之?日以戊申蚀。时加未。戊未,土也。土者,中宫之部也。
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此必適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唯陛 下深戒之。变感以类相应,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上。能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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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德,则异咎消亡;不能应之以善,则祸败至。高宗遭雊雉之 戒,饬己正事,享百年之寿,殷道复兴,要在所以应之。应之 非诚不立,非信不行。宋景公,小国之诸侯耳,有不忍移祸之 诚,出人君之言三,荧惑为之退舍。以陛下圣明,内推至诚,
深思天变,何应而不感?何摇而不动? 孔子曰:‘仁远乎哉!
‘唯陛下正后妾,抑女宠,防奢泰,去佚游,躬节俭,亲万事,
数御安车,由辇道,亲二宫之饔膳,致晨昏之定省。如此,即 尧、舜不足与比隆,咎异何足消灭?如不留听于庶事,不论材 而授位,殚天下之财以奉淫侈,匮万姓之力以从耳目,近谄谀 之人而远公方,信谗贼之臣以诛忠良,贤俊失在岩穴,大臣怨 于不以,虽无变异、社稷之忧也。天下至大,万事至众,祖业
数御安车,由辇道,亲二宫之饔膳,致晨昏之定省。如此,即 尧、舜不足与比隆,咎异何足消灭?如不留听于庶事,不论材 而授位,殚天下之财以奉淫侈,匮万姓之力以从耳目,近谄谀 之人而远公方,信谗贼之臣以诛忠良,贤俊失在岩穴,大臣怨 于不以,虽无变异、社稷之忧也。天下至大,万事至众,祖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