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书 ·2381·
卷第一百六十六 列传第一百一
韩愈
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茂,有功于后魏,封 安定王。父仲卿,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县人刻石颂德。
终秘书郎。愈生三岁而孤,随伯兄会贬官岭表。会卒,嫂郑鞠 之。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 学。擢进士第。会董晋为宣武节度使,表署观察推官。晋卒,
愈从丧出,不四日,汴军乱,乃去。依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建 封辟府推官。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调四门博士,迁监察御 史。上疏极论宫市,德宗怒,贬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 以其姓字之。改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司 东都,三岁为真。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迁职方员外郎。
华阴令柳涧有罪,前刺史劾奏之,未报而刺史罢。涧讽百 姓遮索军顿役直,后刺史恶之,按其狱,贬涧房州司马。愈过 华,以为刺史阴相党,上疏治之。既御史覆问,得涧赃,再贬 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士。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 学解》以自谕曰: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召诸生立馆下,诲之曰 :“业精于勤,
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 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 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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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 :“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 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
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烧 膏油以继晷,常矻矻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牴排异端,
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芒芒,独旁搜而远 绍。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
沈浸浓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 亡涯。周《诰》商《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 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迨《庄》《骚》,太史所录,
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
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 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 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 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 :“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 儒,椳闑磺楔,各得其所,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 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
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 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
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宗王,大伦以兴;逃谗于楚,废死 兰陵。是二儒者,吐词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
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 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
岁靡禀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 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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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 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量己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 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知 制诰,进中书舍人。
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使诸军按视。及还,且 言贼可灭,与宰相议不合。愈亦奏言:
淮西连年脩器械防守,金帛粮畜耗于给赏,执兵之卒四向 侵掠,农夫织妇饷于其后,得不偿费。比闻畜马皆上槽枥,此 譬有十夫之力,自朝抵夕,跳跃叫呼,势不支久,必自委顿。
当其已衰,三尺童子可制其命。况以三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 下全力,其败可立而待也,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
夫兵不多不足以取胜,必胜之师利在速战,兵多而战不速则所 费必广。疆场之上,日相攻劫,近贼州县,赋役百端,小遇水 旱,百姓愁苦。方此时,人人异议以惑陛下,陛下持之不坚,
半涂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深。所要先决于心,详度本末,
事至不惑,乃可图功。
又言 :“诸道兵羁旅单弱不足用,而界贼州县,百姓习战 斗,知贼深浅,若募以内军,教不三月,一切可用。”又欲“四 道置兵,道率三万,畜力伺利,一日俱纵,则蔡首尾不救,可 以责功 ”。执政不喜。会有人诋愈在江陵时为裴均所厚,均子 锷素无状,愈为文章,字命锷谤语嚣暴,由是改太子右庶子。
及度以宰相节度彰义军,宣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乘遽 先入汴,说韩弘使叶力。元济平,迁刑部侍郎。
宪宗遣使者往凤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 士人奔走膜呗,至为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沓系路。愈闻 恶之,乃上表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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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
昔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 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尧 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在位及禹年皆百岁。此时 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汤亦年 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书史不言其 寿,推其年数,盖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 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 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其后乱亡相继,
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
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施佛,宗庙祭不用牲牢,
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后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
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君臣识见不远,不能深究 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 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未 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别立寺 观。臣当时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 恣之令盛也!今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 内,又令诸寺递加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 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丰年之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 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 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信佛,皆云:“天 子大圣,犹一心信向;百姓微贱,于佛岂合更惜身命?”以至 灼顶燔指,十百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唯恐 后时,老幼奔波,弃其生业。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 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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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 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 其身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
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贰于众也。况其身 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以入宫禁?孔子曰 :“敬 鬼神而远之 。”古之诸侯吊于其国,必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 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 茢不用,君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 付之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 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佛如有灵,能作祸祟,
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
表入,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 言讦牾,罪之诚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以 来谏争 。”帝曰 :“愈言我奉佛太过,犹可容;至谓东汉奉佛 以后,天子感夭促,言何乖剌邪?愈,人臣,狂妄敢尔,固不 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刺史。
既至潮,以表哀谢曰:
臣以狂妄戆愚,不识礼度,陈佛骨事,言涉不恭,正名定 罪,万死莫塞。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言虽可罪,心亦 无他,特屈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刑诛,又获禄食,圣 恩宽大,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
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 计期程,飓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 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
加以罪犯至重,所处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
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同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 肯为臣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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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 暂废,实为时辈所见推许。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 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 庙,纪太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宏休,扬厉无前之 伟绩,编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于天地之间而无亏,
虽使古人复生,臣未肯让。
伏以皇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
地各万里。自天宝以后,政治少懈,文致未优,武克不刚,孽 臣奸隶,蠹居棋处,摇毒自防,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以 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朝不贡,六七十年。四圣传序,
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听断,旋乾转坤,关机阖开,
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戈所麾,无不从顺。宜定乐章,以告 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具著显庸,明示得意,使永永年 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
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戈所麾,无不从顺。宜定乐章,以告 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具著显庸,明示得意,使永永年 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