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１５３８·
后汉书卷五十九 张衡列传 第四十九
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①世为着姓。祖父堪，蜀郡 太守。衡少善属文，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
贯六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 俗人。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下承平日久，
自王侯以下，莫不踰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 谏。
精思傅会，十年乃成。文多故不载。大将军邓骘奇其才，
累召不应。
注①西鄂，县，故城在今邓州向城县南，有平子墓及碑在 焉，崔瑗之文也。
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筭。常耽好玄经，① 谓崔瑗曰 ：“吾观太玄 ，方知子云妙极道数，乃与五经相拟，
非徒传记之属，使人难论阴阳之事，汉家得天下二百岁之书也。
②复二百岁，殆将终乎？③所以作者之数，必显一世，常然之 符也。汉四百岁，玄其兴矣 。”④安帝雅闻衡善术学，公车特 征拜郎中，再迁为太史令。⑤遂乃研核阴阳，妙尽琁机之正，
作浑天仪，着灵宪﹑筭罔论，言甚详明。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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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桓谭新论曰 ：“扬雄作玄书，以为玄者，天也，道也。
言圣贤制法作事 ，皆引天道以为本统，而因附续万类﹑王政﹑
人事﹑法度，故宓羲氏谓之易，老子谓之道，孔子谓之元，而 扬雄谓之玄 。玄经三篇，以纪天地人之道，立三体有上中下，
如禹贡之陈三品。三三而九，因以九九八十一，故为八十一卦。
以四为数，数从一至四，重累变易，竟八十一而篃，不可损益。
以三十＊（五）＊＊⑥＊蓍揲之 。玄经五千余言，而传十二篇也 。” 注②子云当哀帝时着太玄经，自汉初至哀帝，二百岁也。
注③自中兴至献帝，一百八十九年也。
注④自此已上，并衡与崔瑗书之文也。
注⑤汉官仪“太史令属太常，秩六百石”也。
注⑥汉名臣奏曰，蔡邕曰 ：“言天体者有三家：一曰周髀，
二曰宣夜，三曰浑天。宣夜之学绝，无师法 。周髀术数具存，
考验天状，多所违失，故史官不用。
唯浑天者，近得其情，今史官所用候台铜仪，则其法也。
“灵宪序曰 ：“昔在先王，将步天路，用定灵轨。寻绪本元，
先准之于浑体，是为正仪，故灵宪作兴 。”
衡集无筭罔论，盖网络天地而筭之，因名焉。
顺帝初，再转，复为太史令。衡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 积年不徙。自去史职，五载复还，乃设客问，作应闲以见其志 云：①
注①闲，非也。衡集云 ：“观者，观余去史官五载而复还，
非进取之势也。唯衡内识利钝，操心不改。或不我知者，以为 失志矣。用为闲余。余应之以时有遇否，性命难求，因兹以露 余诚焉，名之应闲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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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闲余者曰：盖闻前哲首务 ，务于下学上达，佐国理民，
有云为也。①朝有所闻，则夕行之。立功立事，式昭德音。② 是故伊尹思使君为尧舜，而民处唐虞，彼岂虚言而已哉，必旌 厥素尔。③咎单、巫咸，寔守王家，④申伯、樊仲，实干周邦，
服衮而朝，介圭作瑞。⑤厥迹不朽，垂烈后昆，不亦丕欤！
且学非以要利，而富贵萃之。贵以行令，富以施惠，惠施 令行，故易称以“大业”。⑥质以文美，实由华兴，器赖雕饰 为好，人以舆服为荣 。吾子性德体道，笃信安仁，约己博蓺，
无坚不钻，以思世路，斯何远矣！⑦曩滞日官。今又原之。⑧ 虽老氏曲全，进道若退，然行亦以需。⑨必也学非所用，术有 所仰，故临川将济，而舟璙不存焉 。徒经思天衢，内昭独智，
固合理民之式也？
故尝见谤于鄙儒。⑩深厉浅揭，随时为义，曾何贪于支离，
而习其孤技邪？
⑾参⑿轮可使自转，木雕犹能独飞，已垂翅而还故栖，盍 亦调其机而铦诸？⒀昔有文王，自求多福。⒁人生在勤，不索 何获。⒂曷若卑体屈己，美言以相克？⒃鸣于乔木，乃金声而 玉振之。⒄用后勋，雪前吝，婞佷不柔，以意谁靳也。⒅
注①论语曰，孔子曰 ：“下学而上达 。”注云 ：“下学人 事，上知天命也 。”
注②尚书曰 ：“立功立事，可以永年 。”逸诗曰 ：“祈招 之愔愔，式昭德音 。”
式，用也。昭，明也。
注③尚书伊尹曰 ：“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 挞于巿 。”旌，明也。
素犹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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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④咎单、巫咸，并殷贤臣也 。尚书曰 ：“咎单作明居。
“又曰“巫咸保乂王家”也。
注⑤申伯，申国之伯也；樊仲，仲山甫也，为樊侯：并周 宣王之卿士。诗大雅曰 ：“维申及甫，维周之翰 。”注 ：“翰，
干也。服衮谓申伯为頉宰，服衮冕之服也 。”又曰 ：“锡尔介 圭，以作尔宝 。”注云“宝，瑞也 。圭长尺二寸谓之介”也。
注⑥易系词曰“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 之谓盛德”也。
注⑦论语曰 ：“笃信好学 。”又曰 ：“仁者安仁 。”又曰：
“钻之弥坚 。”“博我以文，约我以礼 。”
注⑧日官，史官也。左传曰 ：“天子有日官 。”尔雅曰：
“原，再也 。”
注⑨老子曰 ：“曲则全 ，枉则＊（正）＊＊［直］＊ 。”又曰 ：
“夷道若类，进道若退 。”
易杂卦曰 ：“需，不进也 。”
注⑩天衢，天道也。言徒锐思作灵宪、浑天仪等也。
注⑾揭，褰衣也，音丘例反。诗鄁风曰 ：“深则厉，浅则 揭 。”尔雅曰 ：“由带以上为厉，由膝以下为揭 。”言遭时制 宜，遇深水则厉，浅则揭也。易随卦：
“随时之义大矣哉！”庄子曰 ：“朱泙曼学屠龙于支离 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 。”技音渠绮反。责衡何 独妙思于机巧者也。
注⑿音三。
注⒀垂翅故栖，谓再为史官也 。盍，何不也。铦，利也。
诸，之也 。闲者言衡作三轮木雕，尚能飞转，已乃垂翅故栖，
何不调其机关使利而高飞邪 ？傅子曰“张衡能令三轮独转”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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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⒁诗大雅文王篇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也。
注⒂左传曰 ：“人生在勤，勤则不匮 。”又曰 ：“不索何 获，吾欲求之 。”
注⒃克，胜也。衡集作“美言以巿”也。
注⒄诗小雅曰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 乔木 。”喻求仕迁于高位 ，振扬德音 ，如金玉之声。孟子曰：
“金声而玉振＊［之］＊ 。”
注⒅吝，耻也。左传曰 ：“宋公靳之 。”杜预注云 ：“戏 而相愧曰靳 。”
应之曰：是何观同而见异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 之不崇；不耻禄之不伙，而耻智之不博。①是故蓺可学，而行 可力也。天爵高悬，得之在命，②
或不速而自怀，或羡旃而不臻，③求之无益，故智者面而 不思。④阽身以徼幸，固贪夫之所为，未得而豫丧也。⑤枉尺 直寻，议者讥之，盈欲亏志，孰云非羞？⑥于心有猜，则簋飧 馔餔犹不屑餐，旌瞀以之。⑦意之无疑，则兼金盈百而不嫌辞，
孟轲以之。⑧士或解裋褐而袭黼黻，或委臿筑而据文轩者，度 德拜爵，量绩受禄也。⑨输力致庸，受必有阶。⑩
注①方言曰 ：“凡物盛而多，齐宋之郊谓之伙 。”音和果 反。
注②孟子曰 ：“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 夫，此人爵也 。”案：
此谓天子高县爵位，得者在命也。
注③速，召也。怀，来也。旃，之也。
注④面，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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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⑤阽，危也。
注⑥孟子陈代问孟子曰 ：“枉尺而直寻，若可为也？”孟 子曰 ：“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到，将杀之。志士不忘 在沟壑，如不待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
如以利 ，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欤？”赵岐注云 ：“志士，
守义者也 。君子固穷，故虞人不得其招尚不往，如何君子不
＊（得）＊＊［待］＊其招而妄见也。尺小寻大，不可枉大就小，而以 要利也 。”
注⑦猜，嫌也。簋，食器也。飧音孙。诗云 ：“有蒙簋飧。
“馔音仕卷反，餔音补故反，并谓食也。屑犹介也。以，用也。
爰旌瞀，饿人也。一作“爰精目”。
列子曰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
狐丘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飧以餔之 。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
曰 ：‘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 。’爰 旌目曰：‘嘻，汝非盗邪？吾义不食子之食也 。’两手据地而 欧之，不出，喀喀而死 。”
注⑧孟子 ：“陈臻问曰：‘前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
于宋，馈七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受之非也？’孟子 曰：‘皆是也 。当在宋也，予将远行，远行者必以赆，予何为 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
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赵岐注云 ：“兼金，好金也。
价兼倍于恶者，故曰兼金 。一百，百镒也。二十两为镒。赆，
送行者赠贿之礼也。在齐时无事，于义未有所处也。义无所处 而馈之，是以货贿＊（所）＊取我，欲使我怀惠也 。”
注⑨解裋褐谓宁戚也。委臿筑谓傅说也。裋音常主反。方 言曰“自关而西，谓襜褕短者谓之裋”也。
注⑩“受”或作“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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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元初基，灵轨未纪，吉凶纷错，人用朣朦。①黄帝为斯 深惨。有风后者，是焉亮之，察三辰于上，迹祸福乎下，经纬 历数，然后天步有常，则风后之为也。②
当少昊清阳之末，实或乱德，人神杂扰，不可方物，重黎 又相颛顼而申理之，日月即次 ，则重黎之为也 。③人各有能，
因蓺授任，鸟师别名，四叔三正，官无二业，事不并济。④昼 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⑤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⑥夫玄 龙，迎夏则陵云而奋鳞，乐时也；涉冬则淈泥而潜蟠，避害也。
⑦公旦道行，故制典礼以尹天下，惧教诲之不从，有人＊［之］＊
不理。⑧
仲尼不遇，故论六经以俟来辟，⑨耻一物之不知，有事之 无范。所考不齐，如何可一？⑩
注①朣朦言未晤也。
注②史记曰 ：“黄帝迎日推策，举风后、力牧以理人，顺 天地之纪，幽明之占 。”
又曰 ：“旁罗日月星辰 。”春秋内事曰 ：“黄帝师于风后，
风后善于伏羲氏之道，故推演阴阳之事 。”蓺文志阴阳流有风 后十三篇也。
注③帝王纪曰 ：“少昊字清阳 。”国语楚观射父曰 ：“少 鮬之衰也，九黎乱德，人神杂糅，不可方物。颛顼承之，乃命 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人 。”重，少昊氏之子。
黎，颛顼氏之子。
注④左传郯子曰 ：“少鮬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 鸟氏司分也，伯赵氏司至也 ，青鸟氏司启也，丹鸟氏司闭也。
“又晋蔡墨曰 ：“少鮬氏有四叔，曰重，曰该 ，曰修，曰熙，
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 。”
后汉书 ・１５４５·
四叔分主三正，言其不兼业也。
注⑤夏至日北极而影短，昼六十刻，夜四十刻。冬至日南 极而影长，夜六十刻，昼四十刻也。易通卦验曰 ：“冬至，晷 长丈三尺。夏至，晷长尺五寸 。”谓立八尺表之阴也。
注⑥该，备也。
注⑦说文曰 ：“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小能巨，能
注⑦说文曰 ：“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小能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