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１６０７·
后汉书卷六十下 蔡邕列传 第五十下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①六世祖勋，②好黄老，平帝 时为郿令 。王莽初，授以厌戎连率 。③勋对印绶仰天叹曰 ：
“吾策名汉室，死归其正。昔曾子不受季孙之赐，况可事二姓 哉？”④遂携将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
父棱，亦有清白行，谥曰贞定公。⑤
注①圉，县，故城在今汴州陈留县东南。
注②谢承书曰 ：“勋字君严 。”
注③王莽改陇西郡曰厌戎郡，守曰连率。
注④礼记曰 ：“曾子有疾，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 欤？’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 箦。’曾元曰：‘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 。’曾子曰：‘尔之爱 我也不如彼也 。君子之爱人也以德 ，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
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 而没 。”言虽临死不失正道也。
注⑤邕祖携碑云 ：“携字叔业，有周之冑。昔蔡叔没，成 王命其子仲使践诸侯之位，以国氏姓，君其后也。君曾祖父勋，
哀帝时以孝廉为长安邰长。及君之身，增修厥德，顺帝时以司 空高弟迁新蔡长，年七十九卒 。长子棱，字伯直，处俗孤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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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协于时，垂翼华发 ，人爵不升，年五十三卒 。”谥法曰 ：
“清白守节曰贞，纯行不差曰定 。”
邕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
不寝寐者七旬。母卒，庐于頉侧，动静以礼。有菟驯扰其室傍，
又木生连理，远近奇之，多往观焉。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 分财，乡党高其义。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 。好辞章、数术、
天文，妙操音律。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闻邕善鼓琴，遂 白天子，敕陈留太守督促发遣。邕不得已，行到偃师，称疾而 归。闲居翫古，不交当世 。感东方＊［朔］＊客难及杨雄、班固、
崔骃之徒设疑以自通，①及斟酌髃言，韪其是而矫其非，②作 释诲以戒厉云尔。
注①杨雄作解嘲，班固作荅宾戏，崔骃作达旨。
注②韪亦是也。
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 ：①“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
故以仁守位，以财聚人。②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 道，士之司也。故伊挚有负鼎之衒，仲尼设执鞭之言，③宁子 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④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 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 六经，安贫乐贱，与世无营，沉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
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髃，扬芳飞文，⑤登天庭，
序彝伦，埽六合之秽慝，清宇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日，属炎 气于景云。⑥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 今圣上宽明，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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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 。⑦盍亦回涂要至，俛仰取容，
⑧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令踪？
⑨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⑩
注①颠，顶也。华顶谓白首也 。新序齐宣王对闾丘卬曰：
“士亦华发堕颠而后可用耳 。”左传宋司马子鱼曰 ：“虽及胡 耇，获即取之 。”杜预注曰 ：“胡耇，元老之称 。”
注②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
曰财”也。
注③挚，伊尹名也。史记曰，伊尹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 莘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衒，自媒衒也。论语 孔子曰 ：“行义以达其道 。”又曰：
“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周礼涤狼氏下士八 人，执鞭以辟道也。
注④淮南子曰 ：“宁戚欲干齐桓公，穷困无以自达，于是 为商旅，将车以适于齐 ，暮宿于郭门，饭牛车下，望见桓公，
乃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闻之曰：
‘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 。”三齐记载其歌 曰 ：“南山矸，白石烂 ，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
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公悦之，以为大夫。矸 音岸。骭音户谏反。百里奚，虞大夫也。史记赵良曰 ：“百里 奚自鬻于秦，衣褐食牛 ，儙年而后穆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
“说文曰 ：“豢，养也 。”
注⑤孟子曰 ：“若仲尼者，拔乎其萃，出乎其类 。” 注⑥瑞应图曰“景云者太平之应也，一曰庆云”也。
注⑦羡音以战反，本或作“美”。
注⑧回，曲也。要音一遥反。言履直道，则不能有所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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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⑨遗犹留也。
注⑩彼谓贫贱，此谓荣禄。
胡老毝然而笑曰 ：“若公子，所谓鷪暧昧之利，而忘昭晢 之害；专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已 。”公子谡尔敛袂而兴 曰 ：“胡为其然也？”①胡老曰 ：“居，吾将释汝。②昔自太 极，君臣始基，③有羲皇之洪宁，唐虞之至时。④
三代之隆，亦有缉熙，五伯扶微，勤而抚之 。于斯已降，
天网纵，人纮弛，王涂坏，太极汣 ，⑤君臣土崩，上下瓦解。
⑥于是智者骋诈，辩者驰说，武夫奋略，战士讲锐。⑦电骇风 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 谈崇朝而锡瑞珪。⑧连衡者六印磊落，合从者骈组流离。⑨ 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忘其危。夫华离蔕而 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神疾 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牙。速速方毂，夭夭是加，⑩欲丰其 屋，乃蔀其家。⑾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⑿石门守晨，沮、
溺耦耕，⒀颜歜抱璞，蘧瑗保生，⒁齐人归乐，孔子斯征，雍 渠骖乘，逝而遗轻。⒂夫岂毝主而背国乎？道不可以倾也。
注①谡然，翕敛之蝄，音所六反。
注②居犹坐也。释，解也。
注③大极，天地之始也。易曰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注④洪，大也。
注⑤贾逵注国语曰 ：“小崩曰汣 。”
注⑥淮南子曰 ：“武王伐纣，左操黄钺，右执白旄而麾之，
则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 。” 注⑦讲，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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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⑧战国策曰，秦昭王见顿弱，顿弱曰 ：“韩，天下之喉 咽也；魏，天下之匈臆也。王资臣万金而游之，天下可图也。
“秦王曰 ：“善 。”乃资万金，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 游燕、赵，而杀李牧。齐王入朝，四国毕从，顿子说之也。史 记曰：“虞卿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溢，再见赐白璧一双。”
注⑨连衡谓张仪，合从谓苏秦，并佩六国之印。骈，并也。
组，绶也。流离，光彩蝄也。
注⑩诗小雅曰 ：“速速方谷 ，夭夭是□ 。”毛苌注云 ：
“速速，陋也 。”郑玄注云 ：“谷，禄也 。”言鄙陋小人，将 贵而得禄也。夭，杀也。□，破之也。
韩诗亦同。此作“毂”者，盖谓小人乘宠，方毂而行。方 犹并也。
注⑾易丰卦上六曰 ：“丰其屋 ，蔀其家 。”王弼注云 ：
“蔀，覆也。屋厚覆，闇之甚也 。”蔀音部。
注⑿易文言曰 ：“天地闭，贤人隐 。”
注⒀论语曰 ：“子路宿于石门 。晨门曰：‘奚自？”子路 曰：‘自孔氏。’郑玄注云 ：“石门，鲁城外门也 。晨门，主 晨夜开闭者 。”又曰 ：“长沮、桀溺耦而耕 。”并隐遁人也 。 注⒁战国策齐宣王谓颜歜曰 ：“愿先生与寡人游 。”歜辞 曰 ：“玉生于山，制则毁焉，非不宝也，然失璞不完。士生鄙 野，选而禄焉，非不贵也，而形神不全。歜愿得晚食以当肉，
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以自娱。知足矣。
归反于朴，则终身不辱 。”论语孔子曰 ：“蘧伯玉邦有道 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此为保其生也。
注⒂论语曰 ：“齐人馈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 子行 。”史记曰：
“韂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孔子曰：‘吾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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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韂适曹 。”遗轻谓若□轻细 之物而去，言恶之甚也。
“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 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①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 化，理乱相承。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荡四海之残醔，隆隐天 之高，拆戆地之基。②皇道惟融，帝猷显不平，汦汦庶类，含甘 吮滋。③检六合之髃品，济之乎雍熙，髃僚恭己于职司，圣主 垂拱乎两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綎，④ 鸿渐盈阶，振鹭充庭。⑤譬犹钟山之玉，泗滨之石，累珪璧不 为之盈，＊（探）＊＊［采］＊浮磬不为之索。⑥曩者，洪源辟而四隩 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晋凯入。⑦ 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⑧
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余裕。
注①月令 ：“仲冬，律中黄钟 。”融风，艮之风也。月令：
“孟春，东风解冻，鱼上冰 。”又 ：“仲夏之月 ，律之蕤宾。
“微阴谓一阴爻生也 。诗秦风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 尔雅曰 ：“蒹，薕也。葭，芦也 。”
注②戆音古邓反。戆与□同。
注③汦汦，齐蝄。
注④端委，礼衣也。左传曰 ：“太伯端委以持周礼 。”说 文曰 ：“缙，赤白色也 。”綎，系绶也，音它丁反。
注⑤易曰 ：“鸿渐于陆 。”鸿，水鸟也。渐出于陆，喻君 子仕进于朝。诗曰：
“振振鹭，鹭于下 。”注云 ：“鹭，白鸟也。喻絜白之士，
髃集君之朝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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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⑥山海经曰 ：“黄帝取密山之玉策，投之钟山之阳 。” 尚书曰 ：“泗滨浮磬 。”
注云“水中见石，可以为磬 。”言钟山多玉，泗水多石，
喻汉多贤人。索，尽也，音所＊（格）＊＊［洛］＊反。
注⑦辟，开也，音频亦反。谓禹理洪水而开道之。尚书曰：
“四隩既宅 。”隩，居也，音于六反。武功定谓武王伐纣。诗 周颂曰 ：“载戢干戈 。”诗小雅曰 ：“薄伐猃狁 ，至于太原，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 。”郑玄注曰 ：“吉甫既伐猃狁而归，天 子以燕礼乐之也 。”左传，晋与楚战于城濮，楚师败绩，故晋 凯乐而归也。
注⑧蓑音素和反。诗小雅曰 ：“荷蓑荷笠 。”毛苌注云：
“荷，揭也。蓑所以备雨。笠所以御暑 。”擐，贯也。
“夫世臣、门子，暬御之族，①天隆其祜，主丰其禄。抱 膺从容，爵位自从，摄须理髯，余官委贵。其取进也，顺倾转 圆，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足以况其易。夫＊［夫］＊有逸 髃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蒙不稽谋于 先生。心恬澹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②粲乎煌煌，莫非华荣。
明哲泊焉，不失所宁。③
狂淫振荡，乃乱其情。贪夫殉财，夸者死权。④瞻仰此事，
体躁心烦。闇谦盈之暛，迷损益之数。⑤骋驽骀于修路，慕骐 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助乎近贵之誉。荣显未副，从 而颠踣，⑥下获熏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⑦
前车已覆，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 。予惟悼哉，
害其若是！⑧天高地厚，局而蹐之 。⑧怨岂在明，患生不思。
战战兢兢，必慎厥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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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诗小雅曰 ：“曾我暬御 。”毛苌注云 ：“暬御，侍御
注①诗小雅曰 ：“曾我暬御 。”毛苌注云 ：“暬御，侍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