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問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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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 年郭松棻拿到比較文學碩士,準備繼續攻讀博士,但就在此時,保釣 運動爆發,郭松棻與李渝毅然投入,郭因此放棄了博士學位(1971)並成為台灣政 治的黑名單之一,被限制回台。這段時期,郭與唐文標合創保釣刊物《大風》
(1970),並陸續在香港《抖擻》、台北《夏潮》雜誌上發表一連串關於政治或哲學 的論述(1974─1978),而李渝則在《戰報》、《東風》上發表政治性文章(1970),並 為五四運動 52 週年導戲(日出劇團,1971)。1974 年兩人懷著對中國的熱情與想像 造訪當地,卻失望夢碎。放棄了對政治的關注之後,兩人逐漸重回文學創作或藝 術史研究的跑道,開始發表新的小說及藝術評論8,並重新遙望台灣。
綜觀兩人成長的環境和歷程,我們不難發現,出生於大稻埕的郭松棻和溫州 街的李渝,在家庭背景、生活場域、成長中的家庭氣氛各方面,兩者都形成了巧 妙的對照關係。本省/外省、城北/城南、分離/親密的差異,卻無法阻隔兩人 在文學創作上的相似與投合。對政治和國族問題的憂慮,對己身的安頓,對文化 中國的嚮往和心碎,對台灣故鄉的否定和認同,凡此種種主題,都是兩人小說文 本裡努力探求的範疇。
第二節 問題意識──桃花源在何處?
二十世紀以來,台灣歷經日治殖民時代、兩次世界大戰,戰後進入後殖民時 代,接著發生二二八事件、省籍衝突,然後進入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時期。如此 漫長的一段歲月,台灣不止在內部動盪,在國際情勢上也波折不斷:退出聯合國、
釣魚台事件、中美斷交,並一步步被對岸的中國在國際社會封殺……。直至今日,
儘管島內的政治經濟情勢業已安定,但台灣的國家身分仍是「妾身未明」。早期,
敏感細膩的作家如吳濁流以沉痛的筆觸提出了《亞細亞的孤兒》的控訴;八十年 代解嚴之後,諸多感時憂國之士更紛紛藉由創作抒發家國之思、歷史之憤,「政 治文學」風行一時,代表作家如:陳映真、黃凡、張系國、平路等,而長期滯留 海外的陳若曦、劉大任、郭松棻、李渝亦相當重要。若把上述四位海外作家並置 觀察,會發現彼此間有相當大的差異:陳若曦最早進入中國(1966)並揭開文革的 黑幕(〈尹縣長〉1974),但對台灣的政治社會認識不多。劉大任和郭松棻、李渝 一同加入保釣運動,也和郭松棻一樣放棄了博士學位的追求,並從 1974 對文革 和中國的理想幻滅之後,經過六、七年的痛苦懺悔時期。但從一九八 O 年代開 始,劉大任文學的生產力即達到爆發狀態,幾乎年年都有新作,且近年除關心政 治外,亦經營運動及田園文學,超然悠然的文風,既入世又脫俗。相較之下,李 渝和郭松棻所走的心路歷程則顯得崎嶇而漫長,而他們的小說文本,也因此更具
8 李渝於 1978 年返台,1980 年發表歸隊文學的第一個短篇〈返鄉──再見純子〉《現代文學》(復 刊),及出版《任伯年──清末市民畫家》。郭松棻則較遲至 1983 年發表〈青石的守望〉、〈三個 小短篇〉於《文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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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雜多義的隱喻性。其中,最引起我注意並感到特殊的是,他們雖在創作中置入 歷史,但重點並不在描述那段歷史或重構那段歷史,歷史事件本身並非他們要表 達的重點所在,他們真正要抒發和關懷的是在大歷史下的個人處遇。因此,若想 要簡略地把他們的小說文本歸類於「政治文學」,恐怕並不適當。這樣的看法,
陳芳明、唐文標和簡義明都曾提出。9或許是國族認同、文化歸屬、多重身分及 被迫滯留海外等外緣內緣因素交互作用之故,雖有家國卻歸不得的郭松棻小說 中,孤兒或浪子的心態尤其顯著,因之范銘如以為他是繼吳濁流之後誕生的「亞 細亞的新孤兒」。10
生逢亂世,在亂世中長大的兒女,一輩子的夢想與理想,也許只是追尋那座 失落的桃花源。尋尋覓覓、覓覓尋尋,失而不得,得而復失。向外尋求不得,幾 度夢碎之後,只好反求諸己,向內心世界探求,為自己再造一座桃花源。郭松棻
〈那噠噠的腳步〉中的一對小兄妹,不正是實際生活中他與李渝的翻版?從文本 的開始到結束,兄妹倆不斷追索的腳步聲,不僅是「母親」的象徵,也是「理想 的家與國度」的象徵。李渝的〈無岸之河〉一開始提到《紅樓夢》中「放雀」的 一個段落,曹雪芹藉由賈寶玉之眼,帶領讀者觀看賈薔和齡官的廝纏折磨,從中 向我們揭露愛情的真義。接著她更進一步,藉此向我們宣達她小說美學的「多重 渡引」11手法,並示範了一個故事。而我在閱讀這則故事的過程,因被極為熟悉 的景物與情節牽引,使我不斷地聯想到陶淵明的〈桃花源記〉──莫非這也是作 者並未明說的一層渡引?渡引我們進入李渝心中那座理想而隱祕的「桃花源」。 試看底下的這一段描述:
由她帶領,我們穿過大廳,經過幾間人聲喧囂杯盤狼藉的餐室,拐過幾重 彎,進入一條很長的過道,周圍一時安靜下來。……熱鬧的酒店竟有這等 曲迷的穿道,我一個人走必定是會迷失的。我們終於停下腳步,站在一間 廳房的門口,這時,眼前的景象怔住了我。特別高的三面牆,顯然是要擋 去可能從任何一面侵來的煩惱。空間全面被圍住了。近乎渺遙的天花板上 卻開著一面天窗。我站在門口的時間,最後的日光如一柱淡金色的泉水,
正照在眾人圍坐的圓桌的上方。12
9 此段論述參考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頁 621-630,台北:聯經,2011、唐文標〈〈月印〉評 介──無邪的對視〉《一九八四台灣小說選》,台北:前衛,1985,及簡義明博士論文《書寫郭松 棻──一個沒有位置和定義的寫作者》(新竹: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論文,2006)。
10 范銘如:《像一盒巧克力》(台北:印刻,2005),頁 47。
11 李渝:《夏日踟躇》(台北:麥田,2002),頁 41。
12 李渝:《夏日踟躇》(台北:麥田,2002),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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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很長的過道」、「曲迷的穿道」和「特別高的三面牆」及渺遙天花板上的
「天窗」和照耀眾人的「淡金色的泉水」般的「日光」,那前去赴宴途經的種種 景物和歷程,難道不是和〈桃花源記〉中赴桃花源所經的「緣溪行,忘路之遠近」、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 十步,豁然開朗。」極為相似?所有奇遇的展演,不都是經過狹小曲折的甬道方 能誕生?而在甬道的盡頭,也定會出現一片讓人感到愉悅美好而不受塵世侵擾的 世界──這,便是「桃花源」。
若與李渝相比,郭松棻再造「桃花源」的工程也許更艱難得多。在〈那噠噠 的腳步〉文本的終結,兄妹倆所寄居的「家」將被拆毀重建,連屋頂都坍塌了,
他們正準備出走,光線照見在牆上母親的遺像,原來他們唯一的情感所繫早已死 去。「桃花源」的追索不但沒有完成,而且似乎才要真正開始。在〈月印〉、〈月 嗥〉這樣具有代表性的篇章中,文本也不約而同地結束在主角的苦難或挑戰正要 開始的時候(主角都是女性,且都跟家庭有關);在〈奔跑的母親〉、〈雪盲〉、〈含 羞草〉及〈論寫作〉中,男性主角的境遇也好不到哪去,他們窮其一生的思索和 飄盪,最後有的發瘋癲狂,有的自棄於荒涼的異域,有的雖不致如此悲慘,但終 究沒有一個人可以得到人生的確答或者身心的安頓。行過漫漫長路,郭松棻的「桃 花源」似乎不曾到達。
為何竟是如此?
為何竟是如此的狂亂與不可解?我不禁想探究,這是怎樣的環境與時代、怎 樣的生命歷程與周折所造就的?而身處相同時代又是親密伴侶的李渝,小說文本 中卻少見郭松棻的孤兒或浪子心態,原因何在?這與他們個人的生命歷程必然息 息相關,因此,筆者在本論文中不僅要追索那個時代的歷史,更要追索李渝與郭 松棻的生命史,及「藉由他們夫婦的小說敘事做最佳印證」,探究「民國史與殖 民史,是如何產生交會。」13
除了主題意識的討論之外,再者,以美學表現的形式來說,李渝與郭松棻兩 人都在六 O 年代接受現代主義的洗禮,偏愛相同的作家和作品,因此兩人也有 著或多或少的相似之處,如時空的跳接、分行詩化的文字、實驗性強、意識流的 表現手法等等。差異之處則在文學之外,李渝研究藝術、郭松棻研究哲學,兩人 各自的生命體驗和專業融入小說創作之中,自然展現出不同面向的風格特色。王 德威即曾給予兩人「溫靜如玉」和「狂暴荒涼」兩種反差極大的評論。14我們可
13 參考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台北:聯經,2011),頁 697。
14 王德威:〈無岸之河的渡引者〉《夏日踟躇》(台北:麥田,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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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說,對「桃花源」的追索,可以有不同的過程,透過文學相同的手段,卻有不 同的表現形式,如郭松棻喜以和自己性別相反的陰性書寫,李渝則常透過「阿玉」
這個自傳性質的角色鋪演敘事。關於他們的美學風格和生命史及專業領域的對應 關係,必然還有許多值得細究之處,這也是本論文之後要努力的方向。
總之,在這篇論文中,筆者不僅想要探究李渝與郭松棻,試圖解答以上所有 的問題,更想藉此回顧與認識那個時代。那個被戰爭、戒嚴與白色恐怖佔據的時 代,那是李渝與郭松棻的時代,也是我父親與母親的時代。那個時代充滿了戰亂、
流離、恐懼與缺乏,也充滿了堅韌、容忍、勇氣與耐力,套句《雙城記》裡的話:
「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黑暗的季節,也是一 個充滿希望的季節。」如果沒有時代與環境砂石般的磨礪,也許我們不能看到李 渝與郭松棻這樣動人充滿生命力的作品,在那樣的一片混亂與黯淡中,如珠貝般 靜靜散發著熠熠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