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詞起源甚早，根據出土文獻，在西周武王、成王之時即已出現。
在考古文物方面，有一九六三年陝西寶雞村出土的何尊銘文：「惟武王既克大邑 商，則廷告于天曰：『余其宅茲中國，自之辟民……。』」此外，《尚書‧酒誥》
記載：「皇天既付中國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詩經‧大雅‧民勞》亦有：「民 亦勞止，汔河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民亦勞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國，
以為民逑。……民亦勞止，汔可小愒。惠此中國，俾民憂泄。……民亦勞止，汔 可小安。惠此中國，國無有殘。」又《詩經‧大雅‧蕩》：「文王曰：咨！咨女殷 商。女炰烋于中國，歛怨以為德。……小大近喪，人尚乎由行。內奰于中國，覃 及鬼方。」另《詩經‧大雅‧桑柔》：「天降喪亂，滅我立王。降此蟊賊，稼穡卒 痒。哀恫中國，具贅卒荒。」可見「中國」所指涉的內涵不只是疆域而已，更涵 蓋天命思想、方位觀念、天下結構、政治關係和價值意識等等，因此中國不只是
「疆域」中國，亦是「政治」中國、「文化」中國與「民族」中國，是一個具有 天下意識和歷史文化意識的執政中心或國家政體的代稱以及延續華夏歷史的文
139 可參見覃召文、劉晟著：《中國文學的政治情結》（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6 年 2 月），
頁27-28。
140 參見〈記憶與襲產〉，Nuala C. Johnson ，余佳玲譯，王志弘校訂，收錄於Paul Cloke, Philip Crang, Mark Goodwin編，王志弘等譯：《人文地理概論》，頁 230。
化體。141兩漢已降華夷之辨雖日趨嚴格，「中國」與「非中國」之間更形成無法 跨越的鴻溝。142不過，邊疆民族入侵「中國」（疆土）之後居然都很快進行自我 身分的重新定位，改以「中國」（政體、文化體）自居，如《晉書‧苻堅載記》
記載：「呂光發長安，（苻）堅送於建章宮，謂光曰：「西戎荒俗，非禮義之邦。
羈縻之道，服而赦之，示以中國之威，導以王化之法，勿極武窮兵，過深殘掠。」
143前秦是五胡諸國中華化最深的一個政權，既立國於中原，便以「中國」自居，
北魏之漢化相較前秦在內的五胡諸國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遷都洛陽以後所散發 的文化自信，儼然中國正主。因此，《魏書》直接以「中國」指稱「北魏」，此除 了是北朝人士政治文化正統意識的展現，亦為魏收生處在特殊時代環境氣氛下刻 意強調正統的一種論述手法。《魏書‧宕昌傳》記載：
（宕昌王）後朝于京師，殊無風禮。朝罷，高祖顧謂左右曰：「『夷狄之有 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宕昌王雖為邊方之主，乃不如中國一吏。」144
又〈高閭傳〉記載太和年間孝文帝南征失利，高閭上表奏請班師，建議高祖：
踵太武之成規，營皇居於伊洛。畜力以待敵釁，布德以懷遠人，使中國清 穆，化被遐裔。淮南之鎮，自効可期；天安之捷，指辰不遠。
141 參見黃麗生：〈正史中分裂時代的「中國」〉收錄於夏潮基金會編：《中國意識與台灣意識——
一九九九澳門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海峽學術出版社，1999 年），頁 146-206。
142 王明珂指出：「漢代是『中國人』異族意象與自我意象形成的關鍵時代。主要原因是：（1）漢 帝國是華夏形成後第一個維持較久的統一帝國，這時中國與四裔族群的關係，是形成中國人異族 意象與自我意象的關鍵；（2）漢帝國勢力在東亞的擴張，達到其移民所能生存的生態地理極限，
以及帝國行政力量所能控制的政治地理極限；（3）漢代是中國有系統「正史」記載之始，文字歷 史記憶，使得在漢代形成的華夏自我意象與異族意象沿續下去，深深影響後世的中國人。」參見 王明珂：《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第十章〈漢代中國人的邊疆異族意象〉（台北：允 晨出版社，2001 年），頁 290。
143 房玄齡：《晉書》（台北：鼎文書局，1995 年），頁 2914。
144 見魏收：《魏書》，頁 2242。
臣聞詩云：「惠此中國，以綏四方。」臣願陛下從容伊瀍，優遊京洛，使 德被四海，中國緝寧，然後向化之徒，自然樂附。……今雖江介不賓，小 賊未殄，然中州之地，略亦盡平，豈可於聖明之辰，而闕盛禮。……漢之 名臣，皆不以江南為中國。且三代之境，亦不能遠。145
上引兩則史料除了可以看見孝文帝作為神州正主的思維以外，從高閭的建言中亦 表明北魏佔據「中國」疆土，坐擁長安、洛陽二座歷史古都，在地理空間上取得 絕對優勢，只要全心經緯中原，根本無須理會南朝割據之事，以歷史經驗而言，
南朝只是僭偽一隅的江南賊寇，終究要臣服中華上國。除了南北之爭以外，北魏 相對周邊民族而言不只是疆域及政治的中國，更是民族與文化的中國。再援引數 例為證，如〈張袞傳〉記載張倫上表孝明帝曰：
太祖以神武之姿，聖明之略，經略帝圖，日有不暇，遂令竪子遊魂一方，
亦由中國多虞，急諸華而緩夷狄也。146
〈李順傳〉史臣曰：
李順器宇才識，一時推重，謀宣中國，氣折外蕃。147
〈源賀傳〉記載賀懷上表宣武帝曰：
蠕蠕不羈，自古而爾。遊魂鳥集，水草為家，中國患者，皆斯類耳。歷代
145 見魏收：《魏書》，頁 1208。
146 見魏收：《魏書》，頁 617。
147 見魏收：《魏書》，頁 849。
驅逐，莫之能制。雖北拓榆中，遠臨瀚海，而智臣勇將，力算俱竭，胡人 頗遁，中國以疲。148
〈烏洛侯傳〉的史臣曰：
夷狄之於中國，羈縻而已。高麗歲修貢職，東藩之冠，榮哀之禮，致自天 朝，亦為優矣。149
〈釋老志〉曰：
魏有天下，至於禪讓，佛經流通，大集中國。150
北魏入主中原之後一直持續不斷在進行華夷辯證，孝文遷都漢化、定鼎嵩洛，終 於使北魏君臣在主觀的意識認同與客觀的歷史事實上相信自己的「中國」身分，
並以之往來四夷，行使神州土地的統治權，名符其實的擠身華夏歷史文化正統王 朝的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