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的歷史、經驗或記憶,不論是真實不虛或純粹想像都是決定民族認同的 關鍵。當一個國家想要塑造集體民族認同時,先決條件就是建立官方版的歷史文 化觀。112有別以往史書範式,《魏書》獨創新體,以〈序紀〉開篇追述拓拔先世 二十七帝,表面看似帝紀十二篇之導言,實則匠心獨運,亟欲打破夷夏之防,企 圖從族源關係、血緣脈絡、五行德運、先祖淵源等將鮮卑拓拔氏納入華夏範圍當 中,以此立論北魏入主中原的合法性、正當性,以及歷史文化傳承序列上的正統 地位:
昔黃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內列諸華,或外分荒服,昌意少子,受封北土,
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為號。其後,世為君長,統幽都之北,廣漠之野,畜 牧遷徙,射獵為業,淳樸為俗,簡易為化,不為文字,刻木紀契而已,世 事遠近,人相傳授,如史官之紀錄焉。黃帝以土德王,北俗謂土為托,謂
112 參見施正鋒:〈浩劫與認同的探討〉,《族群與民族主義—集體認同的政治分析》(台北:前衛 出版社,2001 年),頁 151。
后為跋,故以為氏。其裔始均,入仕堯世,逐女魃於弱水之北,民賴其勤,
帝舜嘉之,命為田祖。爰歷三代,以及秦漢,獯鬻、獫狁、山戎、匈奴之 屬,累代殘暴,作害中州,而始均之裔,不交南夏,是以載籍無聞焉。積 六十七世,至成皇帝諱毛立。聰明武略,遠近所推,統國三十六,大姓九 十九,威振北方,莫不率服。……聖武帝嘗率數萬騎田於山澤,欻見輜軿 自天而下。既至,見美婦人,侍衛甚盛。帝異而問之,對曰:「我,天女 也,受命相偶。」遂同寢宿。旦,請還,曰:「明年周時,復會此處。」
言終而別,去如風雨。及期,帝至先所田處,果復相見。天女以所生男授 帝曰:「此君之子也,善養視之。子孫相承,當世為帝王。」語訖而去。
子即始祖也。113
哈羅德‧伊羅生(Harold R. Isaacs)指出:幾乎所有的政權都必須不遺餘力地建 立民族自尊,找尋可資依附的文化根源,為了確認自我價值而回到「過去」114去 找尋昔日光榮記憶,那怕這個光榮不夠輝煌,甚至光榮根本不是自己的,但是只 要能夠沾到一點光即可,而這個光當然也是越古老越好。115就「族系淵源」與「原 生血緣」之歷史事實而言,拓拔氏自非華族,如《漢記》、《三國志》、《後漢書》
均指稱鮮卑屬於東胡。拓拔氏既欲入主中夏,自然需要在有形的族源關係與原生 血緣上強調「同祖同源」116,並創造無形的共同歷史、經驗、記憶,以取得漢民
113 見魏收:《魏書‧序紀》,頁 1-3。
114 英國歷史學家普拉姆(J. H. Plumb)認為:「過去」的主要作用之一是要為「現在」取得合法 性,基本上也就是為權力與權威取得認可,早期統治者與統治階級在追溯自己的身世與權力時,
無不想方設法攀緣皇室甚至神聖的權威,其道理即在於此。引自哈羅德‧伊羅生著;鄧伯宸譯:
《群氓之族:群體認同與政治變遷》(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年 5 月),頁 158。
115 參見哈羅德‧伊羅生著;鄧伯宸譯:《群氓之族:群體認同與政治變遷》,頁 164。
116 王明珂:「我們若將華夏視為以『黃帝子孫』此共同祖源記憶來凝聚的族體,那麼,古代華夏 統治者似乎皆得由『黃帝後裔』此一『血緣』而成為華夏,進入此族群。」又:「一群體之成員,
相信大家同出於一母體;這樣的群體,尤家庭、家族(血緣認同群體)到族群、民族(擬血緣認 同群體),都可包含於廣義的『族群』範圍內。此種群體的凝聚,賴『同出一源』的根基性情感
(primordial attachments);也因此,成員們相信一共同『起源歷史』,這在群體凝聚上至為重要。
的文化認同,引導漢民在主觀意願上願意承認北魏政權,並形成一群人彼此休戚 與共的集體自覺,形成所謂的「國家認同」(national consciousness)。117魏收精 心為此提供立論基礎:首先從族源關係上說明鮮卑族原係黃帝子孫昌意一脈,118
我稱此種歷史為『根基歷史』(primordial history)。」參見王明珂,《英雄祖先與弟兄民族:根基 歷史的文本與情境》(台北:允晨文化公司,2006 年),頁 22、46。
的複述其實包含著當時社會對於某種價值的認同和傳承,而形成一個族群的歷史 記憶與族性認同(ethnic identity)。120
雷家驥批評魏收筆下這段拓拔史是「違心史學」,認為〈序紀〉載述拓拔詰 汾偶遇天女而生力微,殆為古老相傳的民族緣起傳說。力微既是拓拔族「始祖」,
生於三國之時,則前此之真實性十分可疑;至於源出黃帝,入仕堯舜云云,恐為 崔浩等史臣所附會。《魏書‧序紀》述拓拔先世二十七帝,雖說近本陳壽《三國 志》追王之義,遠探《史記‧秦本紀》之旨,有溯源知始之功,但卻不免繼承《國 書》舊說,有違心之嫌。而自《漢書》已降雖採遙繼之說,但也從未有如此追創 始之君以前的祖先,並且數目如此之多。其次,秦國歷史發展與華夏歷史之演變 息息相關,並且秦始皇先世自肇建不久即崛起,春秋中期更已稱霸稱王,故司馬 遷特置本紀以觀終始興亡。但是,拓拔先世二十七君,偏居朔北,僅是一個小部 落,與中國興亡幾乎無關,魏收為之立本紀,顯有入主出奴之見及違心創構之實。
121然而,正如當今許多學者所認為:「歷史」有時與「神話」一樣未必真實,也 很難有絕對的分別,唯一可確定的是它們都真實地反映並流傳了不同族群的情感 與意圖,都是一種社會記憶的形式,與群體認同有關。122或許可借用班納迪克‧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為「民族」下定義時所提出「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y)的觀念去進一步思考魏收史學違心之論的問題,即:「集體認同的『認 知』(cognitive)面向——『想像』不是『捏造』,而是形成任何群體認同所不可 或缺的認知過程(cognitive process),因此『想像的共同體』這個名稱指涉的不是 什麼『虛假意識』的產物,而是一種社會心理學上的『社會事實』(le fait social)。」
123司馬遷寫《史記》,也是透過首章有關「黃帝」的敘事、回憶、描述及想像,
120 參見彭兆榮:《文學與儀式:文學人類學的一個文化視野——酒神及其祭祀儀式的發生學原理》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5。
121 參見雷家驥:《中古史學觀念史》,頁 514-516。
122 王明珂:〈是歷史,還是神話?〉,《記憶有一座宮殿》(台北:英屬蓋曼群島商網路與書股份 有限公司台灣分公司,2005 年),頁 134-139。
123 參見吳叡人:〈認同的重量:《想像的共同體》導讀〉,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k Anderson)
來書寫構成漢帝國之華夏血緣、空間、時間與政治權力之核心與邊緣;在《史記》
文本中,黃帝是「血緣」上的共祖,又是「政治」上的統治者,「空間」的征服 開創者,「文化」的發明者,因而透過「黃帝」的歷史記憶合理並強化華夏認同。
特別是司馬遷還視邊疆邦國之古統治家族為「黃帝之裔」,則其地自然成為華夏 之域,此記憶雖使華夏疆域在無形中得到擴大,但也在華夏與非華夏之間製造了 一個開放、模糊的華夏邊緣,以致於後來許多華夏眼中的「蠻夷」可以藉此假記 憶成為華夏的一員,分享華夏資源。124
姑且不論魏收違心與否的問題,單就表象觀之,魏收確實處心積慮地為北魏 能夠合法入主中原建立各種理論根據。除了無視華夷之間的歷史衍化,也故意忽 略彼此異質部分,而牽強附會的製造雙方的同質性,並藉由所擬造出來的民族同 一性去強調拓拔氏建立中土政權的正當性。不過,光是聲稱同祖同源,並不能真 正突破民族隔閡。正如陳寅恪所言:「全部北朝史中凡關於胡漢之問題,實一胡 化漢化之問題,而非胡漢種族之問題,當時之所謂胡人漢人,大抵以胡化漢化而 不以胡種漢族為分別,即文化之關係較重而種族之關係較輕。」125關於這一點,
孝文帝了然於心,因此遷都漢化,改革成效多獲肯定,並突破胡漢之間原有的文 化隔閡,遂使身分認同的問題不再取決於族源,而是政治、而是社會和文化的結 果。126歷史發展至此,南北朝的政治號召再也不能憑恃血統關係,而必須以禮樂 文化作為最大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