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北魏實際控有代表華夏歷史文化正統的洛陽古都,所以《洛陽伽藍記》
特別喜歡強調洛陽文物的存在,從開篇〈序文〉就看到楊衒之不厭其煩地詳細介 紹洛陽各個重要城門的歷史沿革,以及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後沿承的概況,顯然是 刻意凸顯北魏是漢、魏、晉一脈相承的華夏正統王朝:
太和十七年高祖遷都洛陽,詔司空公穆亮贏造宮室,洛陽城門,依魏晉舊 名。
東面有三門:
北頭第一門曰建春門,漢曰上東門。阮籍詩曰「步出上東門」是也。魏晉曰建
67 參見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8 年 7 月),頁 46、98。
68 參見沈松橋:〈召喚沉默的亡者:跨越國族歷史的界線〉,收錄於思想委員會編:《歷史與現實》
(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6 年 6 月),頁 75-92。
春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南曰東陽門,漢曰中東門,魏晉曰東陽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南曰清陽門,漢曰望京門,魏晉曰清明門,高祖改為清陽門。
南面有四門:
東頭第一門曰開陽門,初,漢光武遷都洛陽,作此門始成,而未有名,忽夜中 有柱自來在樓上。後瑯琊郡開陽縣言南門一柱飛去,使來視之,則是也。遂以
「開陽」為名。自魏及晉,因而不改,高祖亦然。
次西曰平昌門,漢曰平門,魏晉曰平昌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西曰宣陽門,漢曰小苑門,魏晉曰宣陽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西曰津陽門,漢曰津門,魏晉曰津陽門,高祖因而不改。
西面有四門:
南頭第一曰西明門,漢曰廣陽門,魏晉因而不改,高祖改為西明門。
次北曰西陽門,漢曰雍門,魏晉曰西明門,高祖改為西陽門。
次北曰閶闔門,漢曰上西門。上有銅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魏晉曰閶闔門,高 祖因而不改。
次北曰承明門,承明者,高祖所立,當金墉城前東西大道。遷京之始,宮闕未 就,高祖住在金墉城。城西有王南寺,高祖數詣寺沙門論議,故通此門,而未 有名,世人謂之「新門」。時王公卿士,常迎駕於新門。高祖謂御史中尉李彪曰:
「曹植詩云,『謁帝承明盧』,此門宜以『承明』為稱。」遂名之。
北門有二門:
西頭曰大夏門,漢曰夏門,魏晉曰大夏門,高祖因而不改。世宗嘗造三層樓,
去地二十丈。洛陽城門,樓皆兩重,去地百尺,惟大夏門甍棟干雲。
東頭曰廣莫門,漢曰穀門,魏晉曰廣莫門,高祖因而不改,自廣莫門以西至於 大夏門,宮觀相連,被諸城上也。69
69 見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台北:正文書局,1982 年 9 月),頁 2-3。
王師文進云:「楊衒之特別喜歡強調歷史文物的存在。從序文一開始,就詳切地 介紹某門漢時叫某門,魏晉時叫某門,再來就是高祖高祖沿承門名的情形。似乎 有意開門見山地將北魏和漢魏晉歷朝緊緊相連。」70王美秀亦指出:「楊衒之極 有耐心的說明各城門命名的由來與變革,再重複穿插『依魏晉舊名』、『高祖因而 不改』等文字,總計這些相同文句重複出現十次之多,這當然是為了強調北魏與 漢、魏、晉之間的歷史傳承意涵。」71除了洛陽城門的歷史沿革之外,凡涉及歷 史人文掌故的洛陽地景,楊衒之必詳其發展歷程,從漢、魏、晉至北魏的歷史賡 續立論政治正統與文化繼承。例如卷一「瑤光寺」記「西游園」,注云:
千秋門內道北有西游園,園中有凌雲臺,即是魏文帝所築者。臺上有八角 井,高祖於井北造涼風觀,登之遠望,目極洛川。臺下有碧海曲池;臺東 有宣慈觀,去地十丈。觀東有靈芝釣臺,累木為之,出於海中,去地二十 丈。風生戶牖,雲起梁棟,丹楹刻桷,圖寫列僊。刻石為鯨魚,背負釣臺,
既如從地踊出,又似空中飛下。釣臺南有宣光殿,北有嘉福殿,西有九龍 殿,殿前九龍吐水成一海。凡四殿,皆有飛閣向靈芝往來。三伏之月,皇 帝在靈芝臺以避暑。72
文中詳細介紹園中景觀之由來:凌雲臺由魏文帝所築,臺上有八角井,井北則有 北魏孝文帝建造的涼風觀,臺下有碧海曲池,臺東有宣慈觀,觀東有魏文帝鑿的 靈芝釣臺,釣臺的南、北、西分別是宣光殿、嘉福殿、九龍殿,均為曹魏遺址,
顯然有意將北魏與曹魏歷史進行聯繫。又同卷「建春門」云:
70 見師著:《淨土上的烽煙——洛陽伽藍記》,頁 125。
71 參見氏著:《歷史、空間、身分—《洛陽伽藍記》的文化論述》(台南:復文書局,2003 年 4 月),頁150。
72 見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頁 46。
建春門內御道南,有勾盾、典農、籍田三署。籍田南有司農寺。御道北有 空地,擬作東宮,晉中朝時太倉處也。太倉南有翟泉,周迴三里,即春秋 所謂王子虎、晉狐偃盟於翟泉也。……高祖於泉北置河南尹,中朝時步廣 里也。泉西有華林園,高祖以泉在園東,因名蒼龍海。華林園中有大海,
即魏天淵池。池中猶有文帝九華臺。高祖於臺上造清涼殿。73
此不僅是將北魏與魏晉歷史環扣起來,甚至上溯春秋時代,一副理所當然地將北 魏納入華夏正統王朝的序列當中。而類似手法書中俯拾即是,如同卷「建中寺」
記西陽門內御道南永康里元乂宅時即注云:
掘故井得石銘,云是漢太尉荀彧宅。74
又同卷「瑤光寺」記「金墉城」注云:
晉永康中惠帝幽于金墉城。東有洛陽小城,永嘉中所築。城東北角有魏文 帝百尺樓,年雖久遠,形製如初。高祖在城內作光極殿,因名金墉城門為 光極門。又作重樓飛閣,遍城上下,從地望之,有如雲也。75
又同卷「修梵寺」云寺北有永和里:
漢太師董卓之宅也。里南北皆有池,卓之所造,今猶有水,冬夏不竭。76
73 見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頁 62-63。
74 見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頁 40。
75 見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頁 46。
76 見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頁 58。
卷二「明懸尼寺」記建春門外石橋,注云:
橋有四柱,在道南銘云:『漢陽嘉四年將作大匠馬憲造。』逮我孝昌三年,
大雨頹橋,柱始埋沒。道北二柱,至今猶存。77
又卷三「大統寺」記:
寺東有靈臺一所,基址雖頹,猶高五丈餘,即是漢光武帝所立者。靈臺東 辟雍,是魏武所立者。至我正光中,造明堂於辟雍之西。78
而楊衒之的歷史文化正統觀集中反映在卷三「龍華寺」所記之常景〈汭頌〉:
浩浩大川,決決清洛,導源熊耳,控流巨壑。納穀吐伊,貫周淹毫;近達 河宗,遠朝海若。兆唯洛食,實曰土中。上應張柳,下據河嵩。寒暑攸叶,
日月載融。帝世光宅,函夏同風。前臨少室,卻負太行;制巖東邑,崤峘 西疆。四險之地,六達之莊;恃德則固,失道則亡。詳觀古列,考見丘墳;
乃禪乃革,或質或文。周餘九裂,漢季三分;魏風衰晚,晉景彫曛。天地 發揮,圖書受命。皇建有極,神功無競。魏籙仰天,玄符握鏡。璽運會昌,
龍圖受命。乃睠書軌,永懷寶定。敷茲景跡,流美洪謨。襲我冠冕,正我 神樞。水陸兼會,周鄭交衢。爰勒洛汭,敢告中區。79
此從洛陽位居「天下之中」的地理座標,華夏歷朝創制於此的歷史傳承,符命帝
77 見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頁 70。
78 見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頁 131。
79 見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頁 144。
運移轉的歷史變化等種種情況,說明北魏係實至名歸的華夏正統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