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男子為中心的社會，賦予男人無上的威嚴與權力，這是形塑中 國婦女悲劇命運的主因。但更可悲的是執行此任務的人卻往往是深受 其害的女性。女人沒有獨立思維、生存的觀念已經深入民族精神、社 會心理，成為全民一種共識，為人們認同接受，進而凝結成頑強的傳 統意識。它主宰著婦女的肉體和靈魂，規範著婦女的言行舉止。魯迅 指出：「社會上多數古人模模糊糊傳下來的道理，實在無理可講；能 用歷史和數目的力量，擠死不合意的人，這一類無主名無意識的殺人 團裡，古來不曉得死了多少人物……」72《呼蘭河傳》裡的小團圓媳 婦和王大姐為什麼死呢？歸根就底就是她們無意識的違背了幾千年 傳下來的習慣、思索而生活。也就是她們身為一個女人、窮人，卻想 過人的生活。
小團圓媳婦黑忽忽笑呵呵，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女孩，發育良好，
活潑健壯，但在封閉的呼蘭河人眼中卻覺得她太出格。而出格的原因 竟然是：一、她長的太大；二、見人不知害羞，頭一天飯就吃三碗，
大模大樣眼睛骨碌骨碌的轉。於是她的婆婆施行了她的管教，小團圓
71 蕭紅：〈餓〉，《蕭紅作品精編：散文卷》（桂林：漓江出版社，2004 年 5 月第 1 版），頁 182。
72 魯迅：〈我之節烈觀〉，鄒午蓉：〈獨特的視角 深切的憂憤──蕭紅小說對婦女命運的表現〉，
《江蘇社會科學》，1994 年第 4 期。
媳婦被吊在樑上用皮鞭抽，用烙鐵燙腳心。婆婆還理直氣壯的認為哪 家的團圓媳婦不受氣，哪一天不打八頓、罵三場？鄰居也異口同聲的 附和：「早就該打的，哪有那樣的團圓媳婦，一點也不害羞，坐在那 兒坐的筆直，走起路來，走得風快。」婆婆為了教她規矩，訓練她成 為一個好人，只得打的狠一點。打出病來後，平日捨不得吃喝的婆婆 花大把大把的錢給小團圓媳婦跳大神、請巫醫和試各種秘方。婆婆和 左鄰右舍的人都和小團圓媳婦無冤無仇，打人的和看打人的都是出於 善意為了她好，希望她成為一個真正的團圓媳婦。傳統禮教對女性的 摧殘傷害，無須藉助男人來實施，傳統意識和習慣組成一個無主名無 意識的殺人團，以堂皇的理由剿滅女性。
《呼蘭河傳》中趕車人的女兒王大姐，曾是個人見人愛的姑娘，
打起水來比她父親打得更快。老廚子說她大頭大眼睛長的頂好的；有 二伯說她膀大腰圓帶福相；還有人想娶她做兒媳婦；人人稱讚她是個 興家立業的好手。然而王大姐竟越軌的愛上磨房中的磨官馮歪嘴子，
並與他同居、生子。在呼蘭河人的心目中，王大姐立刻變成一個人人 得而誅之的壞女人。先前被讚美的力氣大、辮子長、眼睛大、長的粗 壯，統統變成被咒罵的話題，被用來證明不是好東西的證據。馮歪嘴 子的掌櫃夫婦不讓王大姐繼續住在磨房中，因在那裡生產破了風水，
連蓋在身上的麵粉袋也取走，嫌她沒資格蓋。全院的人給王大姐做 論、做傳和做日記。許多人不畏嚴寒站在馮歪嘴子的窗邊，打探消息，
當做明天宣傳的材料，這些沒有受過教育的探訪員，專門造謠生事。
人們期待這對貧賤夫妻能凍死、餓死。王大姐在產下第二個兒子後，
終於死了。表面上她因貧病和營養不良過世，但她又何嘗不是因違背 傳統習慣、禮教，被眾人的無情冷酷所迫害而死。
封建主義的精神奴役不僅使女性成為自身的奴隸，而且不自覺的 異化成自身的敵人。過去默默忍受落在她們頭上的非人待遇，而今卻 反過來充當執行禮教的工具，維護父權傳統，壓迫自己的同性。小團 圓媳婦的婆婆就是一個異化者，所謂「十年媳婦熬成婆」，有朝一日 可以將過去的卑賤處境、無助狀態，藉由身份的改變揚眉吐氣。而這 權力的行使，是照老章法行事，將過去遭受的苦難堂而皇之的加諸在 另一女子身上；從虐待小團圓媳婦中，為自己曾經受的苦難找尋補償 和平衡。而那些議論小團圓媳婦，看熱鬧的左鄰右舍，每每面對其婆 婆虐打她時，個個看得眼睛發亮，人人精神百倍，或許是幸災樂禍的 心理，也許是從他人的受苦中慶幸自己的幸運。封建主義的毒害已經 深入婦女的骨髓，無知蒙昧讓她們承襲禮教的陋習處；因為文化的閉 塞，讓她們活得如此卑微，這是婦女的可悲可嘆處。小說中的小團圓 媳婦和王大姐的悲慘命運濃縮了中國幾千年來女性飽受折磨的整部 歷史。蕭紅將魯迅改造國民性的文化思路融入她對婦女命運的表現，
使她的作品超越了同類題材的小說，從民族文化的深處揭示封建禮教 對婦女的精神奴役。
所謂的鐵蹄除了日本人的殘害，還包括階級、男性和傳統封建的 制約。婦女的真正覺醒和解放應包含著社會、文化和自然的性別等許 多層面。蕭紅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淒婉與悲涼的代表，她有一顆叛逆 而又感傷的心，生在一個充滿男性霸權，異國入侵的戰亂時代，注定 要在「邊緣」與「中心」中奮戰。她的小說是對作家本人以及那個時 代最好的詮釋。即使社會進步至今，但許多女性依舊生存在男性秩序 社會的邊緣，弱勢的女性群體依然存在。因此，「邊緣」與「中心」
的對抗並沒有停止，人類對溫暖和愛的憧憬仍持續不斷的追求。正是 在這個層面上，蕭紅的作品具有永久性的意義與價值。
第五節 詩畫式文風
蕭紅是中國現代文壇上一位成就卓著的女作家，她以畫家的筆法來 描繪風土人情和人生圖景，寫景狀物形象傳神，使作品呈現出強烈的色 彩感與鮮明的繪畫性。這導源於她讀中學時便醉心於繪畫，駱賓基曾在 他的〈蕭紅小傳〉中做過如下描述：「她突然發覺自己原來就有繪畫的 天才，她可以走下去。這是一條展現在她前面的美麗的道路，那道路朦 朧的，有煙霧似的……，藍天、綠樹之間，有一個人，挾著調色板和畫 架子，在這條路上走著，那就是未來的自己，一個女畫家啊！這幻想給 了她溫暖和生命。」1932 年在哈爾濱時，蕭紅還參加了由金劍嘯等中共 黨員組織的救濟水災難民的「維納斯畫展」，展出了自己的兩幅水彩畫。
流亡上海期間，她在寫作之餘，還到白鵝畫會學過畫，並萌生過到巴黎 學畫的念頭，只因為籌不起學費，只得作罷。73蕭紅將自己的繪畫才能 揉合進文學創作中，以畫家的眼光去關照創作對象。將自然風光和社會 人生，描繪成一幅幅絢麗多彩的畫面，帶給讀者新鮮感和立體感。
蕭紅生性纖柔、浪漫、細膩、多情，當她徜徉於人行道上，她說：
「這樣好的行人道，有樹，也有椅子，把眼睛閉起，一切春的夢，春的 謎，春的暖力……這一切把自己完全陷進去。聽著，聽著吧！春在唱 歌……」74〈春意掛上了樹梢〉文字朦朧，充滿著詩意和感性化。所謂：
「文如其人」。文字的特質就和蕭紅的個性一樣。
〈兩個青蛙〉一文中，筆下的景物富有性情，呈現詩畫般的審美取 向：「秋雨過後，天色變作深藍，靜悄的那邊就是校園的林叢。校園像
73 郭劍敏：〈論蕭紅小說的繪畫美〉，《集寧師專學報》，2002 年 6 月第 24 卷第 2 期。
74 蕭紅：〈春意掛上了樹梢〉，《蕭紅作品精編：散文卷》（桂林：漓江出版社，2004 年 5 月第 1 版），頁 68。
幅畫似的，繪著小堆小堆的黃花；地平線以上，是些散散亂亂的枝柯，
在夜風裡取暖；擁擠的樹葉上，跳躍著金光。……秦錚的眼淚落了，落 到平野的衣襟上、手上、唇上，這情人的淚，水銀似的在平野的靈魂裡 滾轉。……南樓的影子倒在水池裡，太空鑲著無數的星座，秋夜靜得和 水晶似的透明。」75
〈手〉：「雪地好像碎玻璃似的，越遠，那閃光就越剛強。我一直看 到那遠處的雪地刺痛了我的眼睛。」文句鋪排出的場景很美，但內心的 感受卻像雪一般的冰冷，一個欠缺溫暖和關懷的校園，恰似這冰寒的雪 地。敘述者「我」見到王亞明被迫離開學校，他們父女向著瀰漫著朝陽 的方向走去。這是一個很好的象徵，象徵兩人走進初昇的朝陽裡充滿希 望，把冷酷無情留給這雪般清寒的知識殿堂。一個像太陽般的女孩離開 了，心中卻只能憤慨、無奈。
蕭紅善於捕捉形象、調劑色彩，她筆下的鄉土風景，具有很強的視 覺感，堪稱為優美的風景畫。小說〈牛車上〉描述的是五雲嫂喪夫的故 事，但作品卻是在一幅自然美景的圖畫中來表現五雲嫂的悲慘遭遇。「金 菜花在三月的末梢就開遍了溪邊。我們的車子在朝陽裡軋著山下的紅綠 顏色的小草，走出了外祖父的村梢。」76「我們車子的前面正過著一群 羊群，放羊的孩子口裡響著用柳條做成的叫子，野地在斜過去的太陽裡 邊分不出什麼是花，什麼是草了！只是混混黃黃的一片。」77短短的幾 行文字勾勒出的是一幅春意盎然的北國鄉村圖畫。金黃色的菜花鋪滿溪 岸，牧童趕著羊群踏上歸途，口中愉快的吹著叫子。恬淡寧靜的鄉村景 致與五雲嫂的悲傷無望形成鮮明的對比，從而引領讀者去思索造成這悲 劇的社會根源所在。這一幅鄉村風景畫的描繪不僅使作品呈現出一種舒 緩從容的敘述風格，而且也加強作品的情感力度。
〈後花園〉中，蕭紅改以油畫式的斑斕彩筆精心繪製一幅家鄉風光 圖，營造全篇詩化的氛圍。小說的主人公馮二成子還沒出場，作家早已 把襯景的園子布置的熱鬧非凡。「後花園五月裡就開花的，六月裡就結
〈後花園〉中，蕭紅改以油畫式的斑斕彩筆精心繪製一幅家鄉風光 圖，營造全篇詩化的氛圍。小說的主人公馮二成子還沒出場，作家早已 把襯景的園子布置的熱鬧非凡。「後花園五月裡就開花的，六月裡就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