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南海主權爭端是中國與東協國家合作領域中最脆弱的一 環。東協國家期盼擁有一個穩定的區域安全與有秩序的東協國際社 會,因而對美國可提供的安全信賴甚高。中國深知美國正運用南海
「自由航行權」為議題,作為與東協國家建立安全合作的立基點,這 些作法都是為了遏制「中國威脅論」的最好理由。尤其,中美的戰略 認知又常常發生誤判,衝突機率升高在所難免。如同國際關係學者奈 伊(Joseph Nye)所說:「堅持說肯定會有一場戰爭,就是最終邁向戰爭 的主要理由。由於兩方面都相信衝突最終要用戰爭手段來解決,雙方 只會著手進行合理的戰爭準備。在對方的心目中,這只會證實他們的 憂慮。」101「中國崛起」可否獲得南海國家認同,仰或是成為另一種 威脅感的增加,都視中國在南海的主權是否獲得伸張與鞏固而定。
一般咸認,中國在南海仍有進一步的擴張意圖。中國的意圖仍將 是美國訂定「中國政策」的思考核心。國家的對外行為是由威脅法則 所決定,對於追求國家的生存方式也從此孕育而生。102基此,「中國 威脅論」無論是現在或未來,都是影響中國權力擴張的絆腳石。「中 國崛起」與「權力擴張」,兩者之間不容易找到平衡點。
四、「新型大國關係」與「雙霸權」模式的差異
新型大國關係類似兩極模式,霸權穩定論則類似單極的權力結 構,兩者之間不宜混為一談。新型大國關係能否達到國際體系的穩
101. Joseph Nye,〈白宮熱談中國威脅論 美國如何看待中國崛起〉,《商務週 刊》(廈門),2005 年第 8 期,2005 年 4 月,頁 15-27。
102. 朱雲漢、黃旻華,〈探討中國崛起的理論意涵:批判既有國關理論的看 法〉,朱雲漢、賈慶國主編,《從國際關係理論看中國崛起》(臺北:五 南,2007 年),頁 28。
定,關鍵在美國能否有把握包容中國不斷的擴權?在政治、經濟、外 交與軍事等領域,中、美都是全球的強權國家,原霸權(美國)能否 容納次霸權(中國),並與其平起平坐,此恐非美國願意之事。澳大 利亞國立大學(Australia National University)教授懷特(Hugh White)在 其 The China Choice: Why America Should Share Power 一書中認 為,中國為確保其領土與主權的權益,其擴權手段將會令美國及其在 亞太地區的盟友難以維持,美國最後不得不有所退讓。103懷特認為,
美國無法再以單極方式穩定亞太地區,他必須與其他強權共同分享區 域的權力。然而此舉對美國政治制度而言,將是極度地難以釋懷,104 因此在領土、主權、安全利益方面,中、美之間的對抗與衝突將會繼 續上演。
霸權穩定論是從經濟學的觀點,探討在政治領域中的領導效能,
基歐漢認為國家權力的改變就會導致國際體制(International Regime)的 改變。單一強國主導的霸權體系最有利於國際體制的穩定,105單極霸 權愈是強大,國際機制建立的機率就愈高;反之,兩極或多極的國際 社會,國際機制的建構較為困難。因為在國際權力的競爭中,霸權國 不會甘於被他國控制,或接受多元制度的約束,106例如「南海行為準 則」雖在美國及各聲索國的敦促下,仍難訂定,107即為明證。
103. Huge White, The China Choice: Why America Should Share Power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pp. 5-7, 111-112.
104. Hugh White, “The China Choice: A Bold Vision for U.S-China Relations,”
The Diplomat, August 17, 2012, <http://thediplomat.com/2012/08/17/the-china-choice-a-bold-vision-for-u-s-china-relations/>.
105. Robert O. Keohane, “The Theory of Hegemonic Stability and Changes in 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gimes, 1967-1977,” pp. 140-146.
106. Miles Kahler, “Multilateralism with Small and Large Numbers,”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 46, No. 3, Summer 1992, p. 682.
107. 2002 年中國與東協十國外長在柬埔寨首都金邊簽訂的《南海各方行為宣
其次,霸權穩定論忽略了次級霸權的動機與心態,尤其在新舊霸 權的爭鬥中,次級霸權(中國)本身的意圖、形象與在區域中的威望 等因素,都會不斷刺激美國的新認知與新判斷。因此,霸權穩定論只 是一個相對穩定的均勢成果,而不是一個常久的普遍性。國際關係學 者史奈德(Duncan Snidal)提出霸權穩定是一種特殊案例,運用此一理 論必須特別小心。108「霸權穩定論」只是一種暫時性的國際權力結構 型態而非永久狀態,權力分配狀態的變化是傳統霸權更迭論點的核 心,它暗示著霸權終會受制於國際體系的權力平衡機制,不是走向自 我衰敗,就是被他國權力所取代,甚至暗示霸權國施展治理權力的本 身就是由極盛走上滅亡的歷程。109所以運用霸權穩定論分析中、美在 南海的衝突,該理論無法解釋次級霸權國與主要霸權國之間的利益認 知與權力管理的複雜問題。
習近平未接班前,中國藉由各種管道形塑與美國之間的大國關 係。正式提出「新型大國關係」則是在 2013 年習近平掌握政權之後。
此期間美國正遭逢 2008 年以來的金融危機,且尚未走出經濟困境之
言》(Declaration on the Conduct of Parties in the South China Sea)後,各方 都宣稱將深化制訂「南海行為準則」,但因美、中、日、澳等國的意見始終 無法達成共識,「南海行為準則」的進展非常遲緩。2017 年 8 月 5 日中國與 東協外長會議再次討論制訂「南海行為準則」事宜,又因美國堅持的南海自 由航行權、爭議海域地區的非軍事化等議題,未能與中國達成協定而觸礁。
請見〈南海各方行為宣言〉,2002 年 11 月 4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 部》,<https://www.mfa.gov.cn/nanhai/chn/zcfg/t4553.htm>;林宸誼,〈王 毅談南海行為準則框架 不希望域外國家指手劃腳〉,《聯合新聞網》,2017 年 8 月 8 日,<https://udn.com/news/story/7331/2629688/>。
108. Duncan Snidal, “The Limits of Hegemonic Stability,”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 39, No. 4, Autumn 1985, p. 612.
109. Isabelle Grunberg, “Exploring the ‘Myth’ of Hegemonic Stability,”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 44, No. 4, Autumn 1990, pp. 453-456.
際。中國利用美國身陷經濟困境之時,提出新型大國關係,此種論述 及意圖,與攻勢現實主義的看法類似。米爾斯海默認為,國家的對外 政策最初的動機是防禦性的,但國際體系的結構會迫使國家去作進攻 性思考,有時則是採取進攻性的行動。110因為結構雖是由大小不同國 家間的力量分配而形成,但力量的分配則由大國的意圖來決定。111強 權國家預測國際間的權力均勢非常敏感,國家會尋找機會來增加自身 實力,或削弱對方力量,國家更常會利用權力重新分配的機遇時期,
產生其外交政策。112此與結構現實主義強調權力分布的改變,是國際 體系發生變化的關鍵,大致相同。113由此可知,中國提出新型大國關 係,其意圖是讓體系的權力結構產生變化。
中國希望在南海地區先形塑出「雙霸權」(兩極)的權力結構,
再逐次擴大到整個亞太地區。霸權的興衰不僅僅是權力分配形態的改 變,更可能發生領導地位的轉移,以及霸權治理權威被解構與重新建 構的過程。114中國提「新型大國關係」是一種向原霸權挑戰的手段,
目的要改變由美國主導的單極體系的權力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