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單士釐兩部難得傳世的旅行文本,我們看到近代女子旅行的無限可能。近代 以前的女子大多不遠行,甚至不出門。尤其是已婚者大多稟持「夫婿在,不遠遊」的 觀念,以家庭為生活重心。到了近代以後,女子雖然稍有遠遊機會,大多是「隨夫出 征」的狀態,單獨出遊的機會仍舊不多。如單士釐之得以遠遊,便是標準的以夫為貴 式的遠行。由此可推知,近代人士有較多機會出國,連帶的促使傳統閨秀也有走出家 門、邁向世界的機會,進而留下文本見證旅行經歷。這是近代社會變遷下所特有的一 種現象。對於這種現象,陳平原指出:
晚清社會的變遷,導致許多自覺的或被迫的旅行。它直接促成了留學、出使、
通商、勞工輸出等等。這些海外遊歷,大大拓展了中國人對於人類文明,以及 世界地理的想像。過去我們的遊歷,大抵都限制在中國的領土上,雖然也有鄭 和下西洋的例子;把考察其他文明作為一個重要目的,這是晚清以降才有的。
最早出洋的外交使節或留學生,還有商人等,留下來許多講述其海外遊歷的文 獻。不論做中西交通史,或是早期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都應該關注這些資 料。雖然搜尋不易,但是可以瞭解當時人們對外國的想像,很有意思。
由此段話可推知幾項重點。外來文化的刺激增多之後,勾起人們出遊的欲望,直接導 致自覺的或被動的旅行。旅行在當時大多以「考察其他文明」為重點,最早出洋的大 多是外交使節、留學生及商人等。而單士釐正好是外交使節的眷屬,因此之故得以暢 遊海外,滿足了她對世界地理及文化的想像,進而發諸文字。透過單士釐的文本,得 以了解當時得以出國的女子如何觀看世界、想像世界。
陳平原主講、江欣潔記錄:〈旅行者的敘事功能〉(陳平原主講、梅家玲編訂:《晚清文學教室:
從北大到臺大》,臺北:麥田出版,2005 年 5 月),頁 74。
此外,我們也由她所凝視的文本─明清女作家的傳統詩詞世界中,看到自她少 女時期即結結實實存在於她生命世界中的舊體詩詞,如何也在她者的文學生命中演繹 著光芒。因此我們可以說「錢單士釐的續編,……更多的是對女性詩歌世界的認同,
是她文學身分的一部分。如果說《癸卯旅行記》與《歸潛記》記錄下她旅行者的身 分,建立了她與新世界的聯繫的話,那麼她的《受茲室詩稿》與《國朝閨秀正始集再 續集初編》記錄下的是她的文學身分,建立了她與舊世界的聯繫。正是這種雙重身 分,讓她處在扯動的世界中,才顯得不那麼匆忙與困惑。」誠然,單士釐正是以既 傳統又現代的敘事角度∕方式觀看世界。
身為傳統閨閣教養下的女子,有幸身在最「洋派」的近代社會,並成為洋務大 臣、外交使節的伴侶。因此,旅行對於十九世紀末的單士釐而言,並非遙不可及的事 情。因此,在單士釐這樣的女性旅行者身上所體現的意義,在於身處劇烈變動的近代 社會中,一切的事物都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找均衡、企圖體兼中西,達到新派知識份 子所認可的體制內改革的成效。那麼,落實在一般女性身上它所呈現的形色,就更加 值得探究了。
傳統閨秀∕現代女子的雙重身分
以旅行而言,不論中外,十九世紀的女性大都被包裹在有形無形的束縛中,無論 馬甲或小腳,還是標榜不輕易遠行的婦德教條,都使得女性的旅行者遠較男性少了許 多。女子若有機會遠行,也大多為單身或離異狀態(如秋瑾即是);以單士釐如此夫 妻恩愛、家庭幸福的已婚女子,究屬少數。因此,單士釐的已婚身分,使她的旅行者 角色多了一份較為傳統的閨閣氣息。
僅管如此,聰慧如單士釐者,亦非囿於閨閣傳統而僵化之人,以《癸卯旅行記》
及《歸潛記》的內容而言,我們看到的是一位出身傳統卻勇於吸納新知,進而昂然自 立的女子。這就是體現在單士釐身上的雙重面貌。
綜觀單士釐的旅行散文所呈現的相關言說,如前述她對於女性議題關注的部分,
房琴:〈實「新」還「舊」話女權〉,《書屋》2006 年第 6 期。
她與秋瑾一樣想要救中國,但她的做法比較舒緩;她以吸取有益中國婦女的觀念及作 法來達到潛移默化的效果。她並不認為女子一定要單身或獨立,即使有美滿婚姻亦不 妨礙做個有想法有見地的女子。此處亦可援引熊秉貞的說法證成之:
……與秋瑾(1879-1907)比較。相同的是兩人都出國日本、俄語流利、都想 幫助中國的婦女、反對清朝。不同的是秋瑾要革命,單士釐則想以較慢的方式 改變中國傳統社會;秋瑾要讓中國婦女獨立,單士釐要靠她的丈夫,連遊記裡 都常引用丈夫的說法來解釋自己的意見;秋瑾反對傳統閨秀的思想,單士釐則 比較複雜,她喜歡日本是因為想讓中國婦女像日本婦女一樣成為有教育的良妻 賢母,既可幫助國家,也可保留閨秀的地位與禮儀。
單士釐既想保有傳統閨閣女子的美德,又想以此母教(婦德)救中國。換言之,她的 走向世界、面對世界,並非如秋瑾為了革命救國,只是單純的以一位隨夫出征的女作 家身分,記錄下一篇篇足以反映近代女子旅行的文本。同時,若能使一些婦女得以漸 進的接受她所提出的一些比較「進步」的觀點,那麼也算是達到提倡女學的教化目的 了。推動女學是近代一件大事,女學的發展不只是一個單純的教育問題,同時也與一 個國家的興盛有關。誠如梁啟超所說「女學愈盛,國家愈強」,女子受到良好教育,
就「上可相夫,下可教子,近可宜家,遠可善種」;對個人而言,「皆可各執一業以 自養」;進而「保國保種」,使國家富強。單士釐也毫不掩飾對女學的提倡,並希望 自己的言說能夠為推廣女學盡一份心力。但是,她所嚮往的女學是日本女子所受的教
此 段 文 字 為 熊 秉 貞 擔 任 講 評 時 的 文 字 記 錄 。 被 講 評 的 論 文 是 魏 愛 蓮 ( Ellen Widmer ) 教 授
(Wesleyan University,U.S.A.):“Foreign Travel through a Woman’s Eyes: Shan Shili’s Guimo luxing ji of 1903”。發表於「世變與維新:晚明與晚清的文學藝術」研討會(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 研究所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主辦,1999 年 7 月 16 日、17 日)。會後,論文篇名修訂為
〈Shan Shili’s Guimao luxing ji of 1903 in Local and Global Perspective〉(女子眼中的異國之旅─
單士釐之癸卯旅行記),收錄於胡曉真編《世變與維新─晚明與晚清的文學藝術》,臺北:中研 院文哲所籌備處,2001 年 6 月。此處所引熊秉貞的書面評語,出自〈世變中文學世界專輯 III:
「世變與維新:晚明與晚清的文學藝術研討會」紀要〉(李麗涼記錄),中央研究院文哲所 www.sinica.edu.tw/~mingching/discussion。
育,既溫良恭儉讓又受良好教育的賢妻良母。
因此,同樣是走向世界的新女性,其實相對於與家庭決絕的秋瑾而言,單士釐的 女性實踐要顯得複雜許多。
她相夫教子並自得其樂,置身於傳統大家庭的空間中並沒有感到窒息與壓力,凡 而有更多的責任感,如前述課子教後輩讀古籍,以及她對學術世家文化傳承的憂心等 等。當她走出國門時已屆中年,傳統女子責任最重的階段已過,因此在她的旅行散文 中較少感受到傳統家庭對她所造成的壓抑感。這或許是她的幸運,也是她與當時的傳 統女性不同之處。而單士釐與其他二十世紀初年的新女性相較之下,一樣顯得有些不 同。與她們的新相較之下,單士釐的夫唱婦隨以及醉心於傳統閨閣女子擅長的舊體 詩,又顯得她不夠新。
單士釐正好是處在這樣一個既傳統又現代的世界中,一方面要高舉革新走向世 界,一方面又要持守國故以禦外侮。但這兩個世界她都體驗過,並且出入而無不自 得。在看似拉扯的兩個世界裡,她是悠遊自在的來回穿梭。因此,她一方面走出國門 體驗新世界,書寫旅行散文;一方面又回眸於傳統女性文學世界中,整理舊體詩詞。
出入兩個世界之間,一派悠然。
總而言之,單士釐以出身書香的閨閣身分,兼具現代女子聰慧的目光與擅於運筆 的能力,為十九世紀二十世紀之交的女性文學提供一個新的範式。換言之,讀者看到 的單士釐既是賢妻良母,同時也是掌握時代脈動的現代女子。她既傳統又現代,看似 傳統實則現代,看似現代卻很傳統。如此複雜而矛盾的面貌,正是單士釐所展現的雙 重身分。
創作者與研究者的雙重敘事
單士釐在兩部旅行文本中所呈現的形象也很複雜。她既是旅行者也是研究者。讀 者看到的不只是單純的自然風土的文字記錄,也看到她以一篇篇專業的散文形式列敘 各國文化的面相。因此,單士釐的部分文本似乎較為類似學術散文。
單士釐之所以能夠兼顧旅行者與研究者的雙重敘事身分,應該與她具備豐沛的學 識有關。如果從旅行書寫的本質而言的話,它指的是人所面對的時、空轉變:
「旅行」指的是跨越空間與時間的運動,以及與離開家園相關的經驗書寫。
而一般近代的閨閣女子大多罕有遠赴異國的生活經驗,所謂的變動與衝擊較少發生在 她們身上。一旦以旅行者的身分遍歷各國,「在旅行的過程中,有許多『能動』與
『不能動』的政治經濟」。就「能動」的部分而言,引發個人對於異地文化的吸收 或自我改造,同時也對己身的文化戀舊:
在「能動」的政治經濟的面向上,因為人到了異地,會因為外在的景觀而形成
在「能動」的政治經濟的面向上,因為人到了異地,會因為外在的景觀而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