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江大學中文系 2006 年 12 月
流動的風景與凝視的文本
──談單士釐(1856-1943)的旅行散文
以及她對女性文學的傳播與接受
羅秀美
中興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提 要
單士釐為近代女遊並有文本流傳的第一人。由於外交官夫婿錢恂出使之便,單士 釐得以隨夫遍遊世界風光。她出訪日本,遠較秋瑾早上五年。此外,也遊歷俄國、義 大利、荷蘭、英國、法國等地,並將行旅途中所見所聞化為文字,留下《癸卯旅行 記》與《歸潛記》兩部旅行散文。做為近代女性書寫旅行散文的先驅,這兩部文本自 有其典範意義及價值。關於單士釐走向世界的意義已有相關論文討論之,而本文擬由 單士釐在旅行散文中觀看世界的方式,閱讀她如何以既傳統又現代的女子視角帶領讀 者進入流動的風景當中觀看世界。我們發現單士釐觀看世界的方式融合旅行者與研究 者的雙重眼光。不僅如此,單士釐也是近代以來較早從事女性文學的研究者,除了以 自身的文學創作現身說法之外,她也對明清以來的女性文學進行整理與研究。由此, 我們透過單士釐凝視的目光,以觀看她如何接受明清以來的女作家及其書寫譜系的建構。因此,本文以此兩個面相展現單士釐在近代以來女性旅行散文的書寫,以及做為 一名女性文學的研究者這兩種身份下的成就及其意義。
關鍵詞:單士釐 《癸卯旅行記》 《歸潛記》 旅行文學 旅行散文 近代文學
流動的風景與凝視的文本
──談單士釐(1856-1943)的旅行散文
以及她對女性文學的傳播與接受
羅秀美
中興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一、前 言
單士釐做為近代女子旅行並有文本流傳的第一人,她出訪日本遠較秋瑾早上五 年。由於外交官夫婿錢恂出使之便,單士釐得以隨夫遍遊世界風光。除日本之外,也 遊歷俄國、義大利、荷蘭、英國、法國等地,並將旅行途中所見所聞化為文字,留下 《癸卯旅行記》與《歸潛記》兩部旅行散文。做為近代女性書寫旅行散文的先驅,這 兩部文本自有其典範意義及價值。 關於單士釐走向世界的意義已有相關論文討論之:如Ellen Widmer(魏愛蓮) 〈Shan Shili’s Guimao luxing ji of 1903 in Local and Global Perspective〉(女子眼中的
鍾叔河稱之為「第一部女子出國記」(鍾叔河〈第一部女子出國記〉,《癸卯旅行記》、《歸潛 記》合刊,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長沙:岳麓書社,1985 年 9 月,頁 657)。
異國之旅─單士釐之癸卯旅行記)、姚振黎〈單士釐走向世界之經歷─兼論女 性創作考察〉、顏麗珠《單士釐及其旅遊文學─兼論女性遊歷書寫》等。大致 由單士釐的旅行文本出發,突顯單氏以女性身分走向世界的經歷及其創作的內涵,並 將之置放於女性旅行文學的譜系中。對於建構此一領域的書寫譜系,單士釐的典範地 位自是無庸置疑的。 本文擬在既有的研究基礎上,以文化啟蒙的角度說明她如何以旅行者兼研究者的 目光觀看自身在日本所受到的文化衝激,再以文化審美的角度說明她如何以旅行者兼 研究者的眼光解讀西歐的文化藝術內涵。誠如鍾叔河所言,她是把托爾斯泰介紹到中 國來的第一位女作家(《癸卯旅行記》),同時還是把歐洲神話介紹到中國來的第一 人(《歸潛記》)。此外,由於單士釐是以外交官夫人身分得以自在進出國門的旅 行者,其生活世界(living world)的空間(space)便由家庭領域(domestic sphere) ∕國內轉而變成向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海外的移動。在這樣的空間移動中 所產生的諸般感懷,單士釐除了以旅行散文記載遠行經歷之外,同時也以舊詩形式記 錄自己的遊蹤感懷。因此,本文擬直接進入單士釐的旅行散文中去閱讀她觀看世界 的方式,在既傳統又現代的女子視角中近代日本及西方世界的面貌究竟為何,正是我 們想要一探究竟的。而我們也同時發現她觀看世界的方式其實是融合旅行者與研究者 的雙重目光的。因此,本論文首先要處理的是她眼中∕筆下流動的風景及其散文內 收錄於胡曉真編:《世變與維新─晚明與晚清的文學藝術》(臺北:中研院文哲所籌備處,2001 年 6 月)。 收錄於范銘如主編:《挑撥新趨勢─第二屆中國女性書寫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學生 書局,2003 年 2 月)。 中央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2004 年 6 月。 鍾叔河:〈第一部女子出國記〉,《癸卯旅行記》、《歸潛記》合刊(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 書》,長沙:岳麓書社,1985 年 9 月),頁 657。
曼素恩(Susan Mann)著、楊雅婷譯:《蘭閨寶錄:晚明至盛清時的中國婦女》(Precious Records:
Women in China’s Long Eighteenth Century)第一章導論(臺北:左岸文化,2005 年 11 月),頁 59
的用詞。
涵。 此外,單士釐以旅行散文及舊詩記錄自己的遊蹤感懷,既已展現個人的文學創作 生命之外,她也將凝視(gaze)的目光轉向歷史上與她有著相同身分的閨閣女子,為 她們的文學創作發出聲音、整理成書,這部分的成績即為《清閨秀正始再續集》 (《正始再續集》、《國朝閨秀正始集再續集》)、《清閨秀藝文略》及《懿範聞見 錄》等書的出現。《正始再續集》、《清閨秀藝文略》展現單士釐對閨秀文學的認 同。從這個角度而言,單士釐身兼女性文學的創作者與研究者雙重身分。因此,本文 另一個角度就是觀察單士釐如何將目光轉向同為女子的古代女作家,以女性凝視女性 文本的角度觀看並認同傳統女子的文學及其聲音。
二、流動的風景‧深度的人文:單士釐的旅行散文
單士釐走向世界的原因很「傳統」,夫婿錢恂出仕海外的經歷直接促成她的旅行 散文的書寫。因著這項便利,單氏比秋瑾提早五年到達日本。此後,隨著夫婿出仕地 點的陸續變動,她也隨之周遊列國,因而寫下兩部旅行散文,即有文本傳世的《癸卯 旅行記》與《歸潛記》。 單士釐的出遊世界,無疑的與其家世背景有相當密切的關聯。其外祖先人官至禮 部尚書,舅父許壬伯以及父親單思溥皆有文名,雖自幼養在深閨,單士釐卻是少數得 以飽覽群籍的幸運女子。出身傳統家庭的她,更較一般女性得到父兄的諸般疼愛,這 據其子錢稻孫在她辭世後(1943 年)所寫的〈追訃〉一文中提到,單士釐「一生著述,凡十一 種。其經刊印者,《癸卯旅行記》三卷,《家政學》二卷,《家之宜育兒簡談》一卷,《正始再續 集》五卷;其刊而未竟者,《歸潛記》十卷,《清閨秀藝文略》五卷;其未刊者,有《受茲室詩 鈔》、《發難遭逢記》、《懿範聞見錄》、《噍殺集》,唯《懿範聞見錄》之稿俱在,《受茲室詩 鈔》已不全,他二種更因寄遞失佚不歸。」(轉引自鍾叔河〈第一部女子出國記〉,《癸卯旅行 記》、《歸潛記》合刊,頁 679。)筆者案:錢稻孫文中所云不全之《受茲室詩稿》已於 1986 年 由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懿範聞見錄》迄今未見出版。《家政學》一書是單士釐翻譯自日本 著名女教育家下田歌子的著作,該書所談多家庭切實易行之事,當時的大小報刊紛紛對此發表評 論,稱「女子譯書,為中國向來未有之事」云云。使得她遲至二十六方才出閣。夫婿錢恂(1853-1927)為知名的外交官,曾經出使 日、俄、意、法、英、荷、比利時等國;也是張之洞推動洋務的重要幫辦,因此也曾 於 1893 年出任湖北自強學堂首任提調以及武備學堂提調等職,並曾於 1898 年出任湖 北留日學生監督。而錢恂也是薛福成門人,為著名的目錄學家,在 1915-1925 年間曾 經受託整理寧波天一閣存書以及文瀾閣《四庫全書》,著有《天一閣見存書目》以及 《壬子文瀾閣所存書目》等專著。此外,錢恂也好治小學及聲韻學。知名語言文字學 者錢玄同(1887-1939)正是錢恂之弟、單士釐的小叔。綜合言之,單士釐的家世 背景為她提供了寫作的養分。 較諸當世的女子,單氏的人生之旅顯然豐富許多。出身世家,得以讀萬卷書;又 覓得良緣,復得以藉此行萬里路。雖然遠行得利於夫婿的光環,但敏慧的她願意用心 觀察並且形諸文字,確是近代女子書寫旅行散文的先驅。因此,單士釐的成就一方面 來自於「被動」的獲取出遊機會,一方面也是「自覺」的接受異國文化的啟蒙而心動 於中,進而書寫所思所感。在「被動」與「自覺」當中,單士釐取得較為平衡的結 果,因此被視為近代女子遠遊並書寫旅行散文的範型。 因此,單士釐走向世界的經歷正可以突顯近代女子逐漸自傳統中鬆綁的時代課 題。十九世紀女子遠行已具備現代性意義,而女子書寫遠行的文本,也終於成為當代 文學創作的主流之一。 在此,我們且回到她的旅行散文中,直接進入她的文本中一同遊歷。《癸卯旅行 錢玄同早年隨兄長赴日就學於早稻田大學,並師事時在東京的章太炎習國學。1910 年回國後在中 學任教,後歷任北京大學、北京高師等校教授,並擔任《新青年》編輯,積極投入五四運動。其後 致力於文字改革與國語統一運動,貢獻極大。 此外,單士釐的長子錢稻孫(1887-1966),為圖書館學家。幼隨父錢恂旅居日本,後畢業於義大 利羅馬大學。曾任教育部視學、僉事,兼北大醫學外籍教授課堂翻譯,後任北京大學講師、中華圖 書館協會執行部幹事、國立北京美術專科學校圖書館主任、國立北平圖書館輿圖部主任、北平師範 學院教授、清華大學外國語文系、歷史學系教授兼校圖書館館長。主要譯作有《日本詩歌選》、 《盒樹記》、《櫻花國歌話》、《木偶淨瑙璃》等。另,甫於 2003 年辭世的蘇州大學終身教授錢 仲聯為錢恂及單士釐的姪子,主要著作有《人境廬詩草箋注》、《韓昌黎詩繫年集釋》、《劍南詩 稿校注》、《鲍參軍集注》、《近代詩鈔》等,著述多次獲得國家級大獎。
記》記載的旅行時間為 1903 年(光緒 29 年癸卯),當時的路線是日本─朝鮮釜山 ─中國東北─俄國舊都彼得堡等地。總計八十餘日,行程二萬餘里。文本以日記 方式呈現,凡三卷三萬餘言。單氏赴日不只一次,首次為 1899 年,1900 至 1902 年 又連續多次赴日探望夫婿。對單氏而言,日本幾乎是第二故鄉。因此其主要內容涉及 中日文化的比較,尤其是明治維新以及婦女教育問題。此外,中俄文化的比較也是她 感到興趣的部分。《歸潛記》記載的旅行時間與路線則為 1910 年(宣統二年)的西 歐之行。當時她遍遊意大利、荷蘭、英國、法國及比利時等國。這些遊蹤多以外交官 夫人的身分完成。文本主要內容多涉及意大利和古希臘、羅馬的宗教和文學藝術。包 括景教教義及其流傳中國的情形、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的收藏及相關神話傳說、馬可 波羅的旅行文學及逸事、其夫錢恂出使期間獲意大利和荷蘭佩章之事等。 近代女子由「夫婿在,不遠遊」到「隨夫出征」,充分顯示女子視界的開拓亦有 賴夫家的認可與贊同,其中關鍵所在正是她們夫婿的態度。有幸嫁得良人的單士釐, 婚前婚後皆有機會接觸經典、閱讀文字。夫婿錢恂對她的支持由書前題記即可看得出 來: 又日記三卷,為予妻單士釐所撰,以三萬數千言,記二萬數千里之行程,得中 國婦女所未曾有。方今女學漸萌,女智漸開,必有樂於讀此者。故稍為損益句 讀,以公於世。 由此可知,錢恂的支持確是單士釐得以旅行兼書寫的重要推動者。題記中直呼「予妻 單士釐」,而非「拙荊」或「賤內」,令人耳目一新。其次,錢恂直陳此書為「中國 婦女所未曾有」,對妻子的書寫成就顯然引以為榮。重要的是,身為洋務運動中堅的 錢恂亦深知女子教育的重要性,對於當前女學興起、女智漸開的現象相當瞭解,因此 他認為這部由女子所書寫的旅行日記一定會有許多樂意閱讀者。同時,單士釐本人也 有此認知,她在書前自序中即說道:「名曰《癸卯旅行記》。我同胞婦女,或亦覽此 錢恂:〈題記〉,《癸卯旅行記》,頁 683。
而起遠征之羨乎?跂予望之。」可見單士釐書寫旅行散文的初衷,正是希望以此來 激勵風氣尚未開化的中國婦女出門遠游;同時更能彰顯錢恂夫婦對於近代婦女自覺的 重視。不僅如此,錢恂也發揮所學,為單士釐的著作「稍為損益句讀」;據此推斷, 錢恂或許也就是她的第一位讀者。綜合言之,錢恂在這篇短短的題記中,充滿對妻子 的關愛與重視,能夠認同並支持她的寫作事業。
異國文化的啟迪
關於 1903 年大阪博覽會 單士釐的首次出國,在 1889 年。當年錢恂派駐日本,單士釐也攜帶兩子一同前 往赴任。此後幾年,每年皆有東瀛之行,來往頻繁。1903 年,錢恂又有歐俄之游, 單士釐再度相偕。這些歷程在她的自序中可以清楚看到: 回憶歲在己亥(光緒二十五年),外子駐日本,予率兩子繼往,是為予出疆之 始。嗣是庚子、辛丑、壬寅間,無歲不行,或一航,或再航,往復既頻,寄居 又久,視東國如鄉井。今癸卯,外子將蹈西伯利之長鐵道而為歐俄之游,予喜 相偕。十餘年來,予日有所記,未嘗間斷,願瑣細無足存者。惟此一段旅行日 記,歷日八十,行路逾二萬,履國凡四,頗可以廣聞見。 由此可知,出國四年對單士釐的最大意義就是「頗可以廣聞見」,對她而言是一次全 新的文化啟蒙經驗,也讓她自覺的比較中日兩國文化的差異而從事文化考察的工作。 畢生首次出國的單士釐來到明治維新時期的日本,親見其維新運動的成效,特別 是大阪博覽會的所見所感以及日本的教育現象,這一切都引起她的好奇與重視。正好 是年所舉辦的大阪博覽會成為她瞭解日本維新成效的重要窗口: 單士釐:〈自序〉,《癸卯旅行記》,頁 684。 單士釐:〈自序〉,《癸卯旅行記》,頁 684。光緒二十五年,即 1889 年;癸卯年,即 1903 年。 關於 1903 年大阪博覽會,可參考呂紹理:《展示臺灣:權力、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臺 北:麥田出版社,2005 年 10 月)第三章「異域的臺灣形象」。觀博覽會。……。外子云,雖不如昔年法國巴黎之盛,而局面已不小。況既云 內國博覽會,自不能與萬國博覽會相比擬,而其喚起國民競爭之心則一也。 藉由錢恂的職務之便,單士釐以外務省貴賓身分取得博覽會的優待券,得以一遊盛 會。此會的目的不在與他國相較,而在「喚起國民競爭之心」,也讓她大開眼界。 此外,她對於教育及女性的相關議題及現象也特別關注,字裡行間在在顯示其細膩的 觀察與體會。雖是女子,亦頗有當時維新派知識份子的文化考察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單士釐的日語能力,足以使她在旅次中獨當一面,解決一些不便 的狀況:「午前四時抵長崎……此次十人登陸,只予一人通語言,又未先告外務省, 不得不親入稅關。」此外,她甚至能夠擔任夫婿錢恂的翻譯者:「午候,日本之代 理貿易事務官鈴木陽之助君及外務書記生佐佐木靜君來訪,予亦出見,為外子傳譯。 (本任之川上俊彥君時適假歸。)」語言是瞭解一國文化的重要窗口;很顯然地, 抵日後的單士釐很快就學會了日語,並得以和日本知識婦女交朋友,進而研究日本的 文化和社會。《家政學》一書即單士釐翻譯自日本著名女教育家下田歌子的著作, 該書所談多家庭切實易行之事;譯書出版當時,大小報刊紛紛對此發表評論稱「女子 譯書,為中國向來未有之事」云云。可見,單士釐下苦功研讀日本語文,也充分利用 這項長才為外交官夫婿分憂,同時展現了她既傳統又現代的賢妻典範。 單士釐對日本社會的觀察,或許是受到維新人士的影響,其焦點都在日本對於西 方文化的接受上。晚清國力積弱的問題,使維新派人士不免頻頻瞻望東鄰日本的維新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十八日(陽三月十六)」,頁 686。 明治維新(1868)以後,日本社會發生巨大的變化,經濟體系也發生深刻的變革。首都遷至東京後 減緩大阪的發展。為此,大阪進行改革,從金融貿易中心變成商業中心。大阪在 1889 年正式成為 一個市。1903 年(癸卯年),在天王寺地區召開了「第五屆全國產業博覽會」,會上展示了高品 質的工業製品和藝術品,也展示了殖民地臺灣的物產。單士釐即在此博覽會中受益良多。參閱大阪 旅遊局的官方網站「大阪指南 http://www.tourism.city.osaka.jp」之「回顧歷史」單元。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十六日(陽四月十三)」,頁 700。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中「八日(陽五月四日)」,頁 713。 匿名審察委員之一對於單士釐學習日語的過程感到好奇,認為可將該學習過程加以說明。然筆者目 前所見之史料文獻尚無法解決此問題,暫且如此呈現,容後再作考察。謹致謝忱。
成效。來到日本的單士釐自然也不會錯過體察明治維新成效的好機會。幸運的是,她 剛好於一九○三來到正在舉辦博覽會的大阪。其中各項展品都令她驚豔: 曰參考館。日本此會,雖為內國工藝而設,而其意未嘗不欲為他年萬國博覽會 之基礎。乃設此參考館,為陳列外國物品之所。然在西方工商程度已高之國, 罕願送物品於幼稚之日本,故所列西品,不過日商之販自西方,與西商之販售 於橫濱者而已。 單士釐注意到參考館中陳列的西方商品,尚屬品質較低者,原因應該是西方文化優於 日本之故。單士釐不但是旅行者,也是研究者。同時,她也會適度的參酌外交官夫婿 的意見:「各館中所有各肆各會……,外子云:彼一切庋置配合,悉符西法,可徵其 辦事之不茍。」「(游埤之水族館)……,外子云,巴黎水族館品類,尚不能如此 之多。」單士釐徵引錢恂的說法以印證自己對日本援引西例的觀察,為文章增加說 服力;亦可見到單士釐以夫為尊這一傳統形貌。 除了大阪博覽會之外,單士釐游日本京都時,也在古意盎然中看到日本文化處處 援引西例的痕跡:「(遊西京離宮)……,日本用西例,得挈妻子游,故予及子婦均 得入。」以此觀之,錢恂與單士釐夫婦得以一同出遊京都眾多觀光聖地,與日本採 行西方慣例有很大關係。此外,就單士釐的觀察而言,日本雖然崇洋,但較為注重其 實用部分,不喜華麗: (游西京離宮)……外子言,此與西國宮殿,華樸天淵。西國宮殿,一石之 嵌,一牖之雕,動以千萬金相夸,陳列品無非珠鑽珍奇,予益知日本崇拜歐 美,專務實用,不尚焜耀。入東京之市,所售西派品物,亦圖籍為多,工藝為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十八日(陽三月十六)」,頁 688-689。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十八日(陽三月十六)」,頁 689。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廿一日(陽三月十九)」,頁 692。埤市水族館,在大阪附近,此 館亦為博覽會之一部分。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二十日(陽三月十八)」,頁 690-691。
多,不如上海所謂洋行者之盡時計、指輪以及玩品也。故從上海往游日本者, 大率嘆其「貧弱」,正坐不知日本用意耳! 這些特質不只展現在建築上,洋行販售的物品也是以實用的圖籍與工藝為多。因此, 許多由上海往游日本的人不知日本專務實用的用意,而誤以為日本落伍。單士釐透過 親身觀察發現,原來日人吸收西方文化首重實用而不務華美。 綜合以上,就單士釐的觀察而言,明治維新使得日本的西化現象具有正面的意 義,所援引的西方風俗或習慣,為日本社會各層面帶來正面的進步。簡言之,單士釐 所看到的日本,是明治維新下富足而進步的日本;但她卻沒有看到正在發展軍國主義 的日本,以及日本對於殖民地臺灣的作為等種種問題。我們僅僅看到她參訪大阪博覽 會時對於殖民地「臺灣館」的記錄: 曰臺灣館,凡臺灣物產,工作皆列焉。觀其六七年來工作,與夫十年前之工作 相較,其進步之速,令人驚訝不已。昔何拙,今何巧,夫亦事在人為耳。草 席、樟腦、蔗糖、海鹽,尤今勝於昔。且新發明之有用物品,多為十年前人所 不及知者。再越二三十年,必為日本一大富源。 由此可見,單士釐認同了日本殖民政府對臺灣的建設,也認同臺灣為日本領土的一部 分,因此認為二三十年後臺灣必將成為日本的一大富源。由此可見,日本自 1895 年 佔領臺灣至 1903 年這八、九年間所宣揚的治臺成效顯然不錯,尤其是「在大阪博覽 會開會之前,日本仍然籠罩在甲午戰爭與義和團事變勝利的氣氛之中,這兩場戰役讓 日本人相信自己已躋身於世界列強之林,因此如何展現這個亞洲帝國的榮光,是大阪 博覽會與前四次勸業博覽會展示設計截然不同的思考重點,誇耀富庶與強盛於是成了 這場博覽會的特色之一。」因此,「真正能凸顯日本帝國榮光的,應該是將它的新 同前註,頁 691。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光緒二十九年二月十八日(陽三月十六)」,頁 688。 呂紹理:《展示臺灣:權力、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第三章「異域的臺灣形象」,頁 113-114。
領土─臺灣─和日本在這塊領土上的統治成效呈現在大眾眼前,一方面滿足了日 本成為帝國的願望,另一方面則可化解日本國內政界對臺灣總督權力過大的疑慮。臺 灣館的建設,正是凸顯帝國榮光的的地標。」然而,隨外交官夫婿錢恂一同受邀參 訪大阪博覽會的單士釐則並未覺察到日本宣揚治臺績效的真正用意。這恐怕與日本官 方所安排的參觀動線有關。 總之,單士釐觀看世界的視角,顯見她不只是單純的隨夫出征的觀光客,也是一 名世界文明的觀察者。她在大阪博覽會看到了日本維新的成效,也驚豔於臺灣的長足 進步。可惜的是,驚嘆之餘,未能與受邀往訪的臺島士紳交流意見,對於臺灣人民的 真正感受無從感知。 關於中西曆的使用 關於曆法的使用,單士釐也有自己的見解。她也可說是近代以來首位中西曆並用 的女作家。當她旅行至俄國時,有感而發: 世界文明國,無不用格勒陽曆(回教各國自用回曆,安南國別有曆),一歲之 日有定數,歲整而月齊,於政治上得充分便利,關會計出入無論矣,凡學校、 兵役、罪懲,均得齊一。故日本毅然改曆,非好異也,欲得政治齊一,不得已 也。予知家事經濟而已,自履日本,於家中會計用陽曆,便得無窮便利。聞外 子述南皮張香濤之言曰:世人誤以「改正朔」三字為易代之代名詞,故相率諱 言,不知此三代以前事耳。……然則改正朔與易代不相干,何諱之有?誠名論 也。 她認為使用西曆乃世界潮流,著眼於西曆的方便性,並認為此與改正朔無關。同時, 她也折衷的面對中西曆的使用: 同前註,頁 115。 整個參觀的動線以展示日本的文明開化為重點,以第一個殖民地臺灣館為壓軸。單士釐正在這種官 式安排的參訪動線上亦步亦趨。因此她的視角與受邀參訪的臺灣士紳不大相同。詳見呂紹理《展示 臺灣:權力、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第三章「異域的臺灣形象」,頁 117-120。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中「四月六日(陽五月二日)」,頁 710。
然慣曆亦不妨並存。日本鄉僻尚沿存舊曆,以行其歲時伏臘之禮,庸何傷乎? 至與外人交涉,則必存明治某年之國曆。乃聞外子言,中國駐外各使館,凡以 本國政府之言告彼政府,僅用彼曆而不兼列我曆,誠可詫異,猶曰:「與外人 交涉,雖存我曆,彼不知也」。乃見今之學西文者矣,學數月,偶執筆學作短 札以致本國人,亦開筆第一行即書西日月年,而從未見書光緒幾年者,是何故 歟?予素鄙此,故日記首列我曆,而兼注陽曆也。 單士釐認為完全使用西曆而揚棄中曆,是非常不妥的作法。必需在便利與世界溝通的 同時,顧及己國的尊嚴,如日本之兼用中西曆便是最好的例子。而單士釐也成為近代 以來第一個使用西曆記日的散文書寫者。其採用日記體記旅行的《癸卯旅行記》就是 最好的例子,如:「光緒二十九年二月十七日(陽三月十五日)」,通篇以中西曆並 置的方式處理時間的問題。就此而言,單士釐也適時展現了她既現代又傳統的一面。 關於啟蒙教育 單士釐對各國教育的關注也表露無遺。對於力圖振作的中國社會而言,想要學習 西方文化的精隨,教育是最重要的法寶。而派遣留學生赴國外攻讀學位,正如同當年 日本來華取經的遣唐使一樣的意義。重要的是,單士釐有一位見聞廣博的外交官夫 婿,錢恂對她的啟蒙相當重要: 外子自經歷英法德俄而後,知道德教育、精神教育、科學教育均無如日本之切 實可法者,毅然命稚弱留學此邦。 幼楞東渡,乃依託彼陸軍少將神尾光臣而行(時神尾任大佐)。蓋留學日本之 舉為外子所創議,而以幼楞為先導。外子每自負,謂日本文明、世界文明得輸 入中國而突過三、四十年曾文正國藩之創游美學生議,沈文肅葆楨之創游英法 同前註,頁 710-711。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光緒二十九年二月十七日(陽三月十五)」,頁 685。
學生議,而開中國二千年未開之風氣,為有功於四萬萬社會,誠非虛語。 予家留東之男女學生四人皆獨立完全之自費生,一切選學校、籌學費,悉悉往 來於外子一人腦中。女學生之以吾家為第一人,固無論矣。……予因本國無一 處可以就學,不得不令子女輩寄學他邦,不勝慨嘆。 由此觀之,遍歷西歐各國外交職場的錢恂相當認同日本的教育體制;而當時清廷的留 日學生政策,也是錢恂的一大功績。理所當然地,錢恂讓自家人率先留日,也諦造女 學生留日第一人的記錄。 此外,參觀大阪博覽會時,單士釐印象最深的就是其中的教育館了: 曰教育館。日本之所以立於今日世界,由免亡而躋於列強者,惟有教育故。即 所以能設此第五回之博覽會,亦以有教育故。館中陳列文部及各公立私立學校 之種種教育用品與各種新學術需用器械,於醫學一門尤夥。更列種種比較品, 俾覽者得考見其卅年來進步程度。年來外子於教育界極有心得,故指示加詳, 始信國所由立在人,人所由立在教育。有教必有育,育亦即出於教,所謂德 育、智育、體育者盡之矣。教之道,貴基之於十歲內之數年中所謂小學校者, 尤貴養之於小學校後五年中所謂中學校者。不過尚精深,不過勞腦力,而於人 生需用科學,又無門不備。日本誠善教哉。 她認為日本之所以能夠立足於今日世界,由免於淪亡而躋身於列強之中,都是由於教 育的功效,現場所見盡是三十年來日本教育成功的展示。然而,單士釐並不完全媚 外: 中國向以古學教人,近悟其不切用而翻然改圖,官私學堂,大率必有英文或東 文一門之功課。試思本國文尚未教授,何能遽授外國文?無論其不成也,即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廿八日(陽三月廿六)」,頁 695。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二十日(陽四月十七)」,頁 701。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十八日(陽三月十六)」,頁 686-687。
成,亦安用此無數之通外國文者為哉?……況無國民,安得有人材?無國民, 且不成一社會!中國前途,晨雞未唱,觀彼教育館,不勝感慨。 她認為當時中國的教育改革衝過頭了,一律要求學習英文或日文,並不見得恰當。她 認為應該先學好本國語文,再談其他;更何況外文之人才需求並不那麼明顯。因此, 講求折衷,各採優點正是她面對教育問題時的態度。 當單士釐來到相對落後的俄國時,除了自然風光及國情風俗之外,她依然將目光 置於教育問題上: 晨過阿臣斯克,下車就食於車場。俄路惟食物最備。場中間有售宗教書者,而 從未見售新聞紙者。蓋俄本罕施小學教育,故識字人少,不能讀新聞紙。且政 府對報館禁令苛細,不使載開明智語,不使載國際交涉語,以及種種禁載。執 筆者既左顧右忌,無從著筆,閱者又以所載盡無精彩而生厭,故新聞紙斷不能 發達。此政府所便,而非社會之利也。 單士釐認為報刊為教育普羅大眾的利器。正因為俄國教育不普及,識字者自然也少, 閱報率自然不高。單士釐認為與當地學童上學時程較短有關: 一歲三百六十五日中,令節居四分之一,加以暑休(大約九十日)、寒休(列 氏零下十五度外),則學生功課幾不足五分之三。故一俄教育家之言曰:若欲 使俄國學生與他國學生受同等之教育,非比他國學生加二年之學期不可。誠哉 斯言。 同時,當她游覽不發達的俄國時,對於該國之落後體會甚多。她一向認為民智之高 下,取決於教育之有無。教育能夠讓蒙昧走向文明: 同前註,頁 687。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下「廿二日(陽五月十八)」,頁 744。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下「廿三日(陽五月十九)」,頁 746。
論人民進化之理,由草昧而臻於文明,大率分五順序。……此五時代各有順 序,初非一躍可超,其程度之遲速,則在民智之高下與教育之有無。顧此乃上 下千年之談,而非縱橫萬里之談,不意予於三十日中二萬里間親見之。自海嵾 威 穿 山 而 西 , 入 寧 古 塔 之 境 , 此 三 百 年 發 祥 地 , 舊 史 所 謂 「 林 木 中 百 姓」……。 以俄國為例,由東方大港的繁華,向西前進荒漠的寧古塔,便可以發現莫大的轉變。 綜合以上,單士釐在旅次中也不忘關注教育議題。她的關注不僅呈現在她的言說 當中,自家兒女也親身力行新式的教育體制。單士釐對教育問題的觀點,與當時維新 人士的觀點不謀而合─推動西式教育體制以及派送留學生出國等。顯示閨閣婦女如 單士釐者,一旦有機會出洋,一旦能夠運筆成文,一樣能夠具備精準的目光。 關於女性自覺 閨閣之中已飽讀詩書的單士釐,處於既傳統又現代的近代社會,對於女性議題也 相當關注。東渡日本,她也不能免俗的拿中日兩國的女性問題做個比較;例如前述游 京都離宮時「日本用西例,得挈妻子游,故予及子婦均得入。」正是。 單士釐的興味不只如此,當她參觀大阪博覽會時,發現工藝館「館中執役人,尚 女少於男,竊度第六回之會,必女多於男矣。」她注意到展場服務人員以男性居 多,很自信的推測下一回必定會有較多女士參與。類似的例子還有,她發現參觀軍艦 進水式的貴賓也訪西例,男女均有:「去歲日本橫須賀造成一軍艦,舉進水式,仿西 例延男女賓。子婦以女學生故,蒙女校長挈之往,列女賓之末座,亦得預聞其造法用 法。」單士釐的媳婦即以女學生之故列為座上賓。 單士釐也提到冒雨游博覽會之事: 大雨竟日,予等冒雨游博覽會。是日游人少,予等得從容細觀。……中國婦女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下「廿七日(陽五月二十三)」,頁 749。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十八日(陽三月十六)」,頁 686。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中「八日(陽五月四日)」,頁 711。
本罕出門,更無論冒大雨步行於稠人廣眾之場。予因告子婦曰:「今日之行專 為拓開知識起見。雖躑蠋雨中,不為越禮,況爾侍舅姑而行乎?但歸東京後, 當恪守校規,無輕出。予謂論婦德究以中國為勝,所恨無學耳。東國人能守婦 德,又益以學,是以可貴。夙聞爾君舅言論,知西方婦女,固不乏德操,但逾 閑者究多。在酬酢場中,談論風采,琴畫歌舞,亦何嘗不表出優美;然表面優 美,而內部反是,何足取乎?近今論者,事事詆東而譽西,於婦道亦然,爾慎 勿為其所惑可也。」 單士釐認為中國婦女不常出門,但為了吸收知識而參觀博覽會,卻不需拘泥於此規 範。但仍舊告誡媳婦,回到東京之後應該秉持女德,不輕易外出。她認為中國女子雖 以婦德勝於他國,但缺乏學識卻是最大的弊病;不如日本女子既有婦德,又有才學。 面對當時社會對西方婦女的崇尚,單士釐認為只是金玉於外罷了,真正效法的對象應 該是東洋婦女才對。因此,當她還鄉(硤石鎮)省親時,也不特別避諱拋頭露臉: 竟日談。晚乘月率朝日婢步行至東南湖母舅家,距予家不足三里。中國婦女向 以步行為艱,予幸不病此。當在東京,步行是常事。辛丑寓居鐮倉,游建長寺 則攀樹陟巔,賞金澤牡丹則繞行湖壖,恒二三十里。然在中國,則勢有所不 能。此硤石為幼年生長地,今已老,鄉黨間尚不以予為非,故特以步行風同里 婦女。 單士釐特以步行方式出門,與當地之閉索風俗有別。她自認居日本時步行乃常態,何 況自己亦非未出閣之女子,應當沒有引起側目之虞,乃特別希望自己的步行能夠引起 同里婦女的認同,起而效尤。這些例子顯示中日不同國情之下女子遭際的不同。 因此,單士釐透過敏銳的觀察與比較,認為女子教育應該特別重視: 要之教育之意,乃是為本國培育國民,並非為政府儲備人才,故男女並重,且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廿二日(陽三月二十)」,頁 692-693。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六日(陽四月三日)」,頁 697。
孩童無不先本母教。故論教育根本,女尤倍重於男。中國近今亦論教育矣,但 多從人才一邊著想,而尚未注重國民,故談女子教育者猶少;即男子教育,亦 不過令多材多藝,大之備政府指使,小之為自謀生計,可嘆! 單士釐認為女子教育之所以應加強,在於國民教育由家教開始,尤其是母教。所以, 論教育應由加強女子教育著手,才是根本之道。當她還鄉省親,回到自幼生長的硤石 鎮時,友人即看重她在女子教育方面的見解,特來討教日本的女學: 伯寬之友頤、金二君,欲見予談日本女學事。論鄉曲舊見,婦女非至親不相 見。予固老矣,且恒與外國客相見;今本國青年,以予之略有所知,欲就談女 學,豈可不竭誠相告?乃偕伯寬接見,為談女學之宜從女德始,而女德云者, 初非一物不見,一事不知之謂,略舉日本女學校教法告之。中國女學雖已滅 絕,而女德尚流傳於人人性質中,茍善於教育,開誘其智,以完全其德,當為 地球無二之女教國。由女教以衍及子孫,即為地球無二之強國可也。 如同前述,單士釐認為「談女學之宜從女德始」,特別強調婦德的重要性。由婦德進 而推廣婦女教育,可使中國成為世界強國。而中國之所以尚未滅絕,也與人人得母教 有關: 外子每謂中國人類尚不至遽絕也,徒以人人得母教故。世祿之家,鮮克由禮, 然五六歲時,必尚天良未冺,何也?母教故也。迨出就外傅而漸即澆漓,至應 考試、得科第、登仕版,而日就於不可問。何也?離母遠也。細想誠然。 由以上可知單士釐對女子教育的重視。相關的記載還有: 李君蘭舟家招飲,其太夫人率兩女、一外孫女接待。席間談衛生事。因諄戒纏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十八日(陽三月十六)」,頁 687。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八日(陽四月五日)」,頁 697-698。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八日(陽四月五日)」,頁 698。
足,群以為然。蘭舟又極言中國女教女容,必宜改良,蓋借予之稍知女學,欲 以勸勵其姊妹也。 可知鄉里好友對於單士釐的看重,紛紛借重她的日本女教聞,以激勵當時無數的婦 女。此外,纏足一事限制婦女的行動能力與自由,最為當時維新人士所詬病,單士釐 也加入諄戒纏足的行列,頗符合時代潮流。 單士釐在俄國旅行時,看到俄國的相對落後,心中感觸甚多;不免興起中日俄三 國之比較。三國之中,以日本女子最能以國民自任,對國家強盛有深刻的體會: 而一入俄境,……。中國婦女閉籠一室,本不知有國。予從日本來,習聞彼婦 女每以國民自任,且以為國本鞏固,尤關婦女。予亦不禁勃然發愛國心,故於 經越國界,不勝慨乎言之。 由中國至日本再抵俄國,文化之差異,成為她觀察的重點: 游育嬰院。……院中除下男、門役外,皆婦女主院。老婦導觀周指畢,出冊請 注姓名,並言前未有中國婦人來此者。予不諳西文,為書漢文數語,又捐附十 盧布而出。 游覽育嬰院(似婦幼醫院或托嬰中心)的單士釐,被認為可能是第一位造訪的中國婦 女。而此地的主役者大多為婦女,也令她關注。 綜合以上,單士釐的旅次中,對於女性議題相當關注。值得注意的是,單士釐既 傳統又現代的作風,令人印象深刻。她既強調女子受教育乃開拓知識之必要,同時也 認為傳統婦德對女子的重要性;而能夠符合德才兼具的條件者,就是日本女子了。 綜觀單士釐的旅行日記,發現她不只是位旅行者,也是觀察家兼研究者。她將千 百年來被困縛的女子腳步大大鬆開,奮力向前,看到了同時期其他女子所無法親睹的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十三日(陽四月十日)」,頁 699。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下「四月十七日(陽五月十三)」,頁 733。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下「二十八日(陽五月廿四)」,頁 751。
世界萬象。單士釐將自己對近代維新運動的觀察心得,一一投注於旅次中;而異國文 化對她的啟蒙,正好也滿足了她對於世界的想像。因此,單士釐接受日本所融合的西 方文化,也關注教育對國力強盛與否所引發的議題,特別是女子教育的問題。她以留 學生出洋取經的心情,完成屬於她自己的文化啟蒙之旅。
異域文藝的推介
單士釐的旅行散文除了以日記體書寫的《癸卯旅行記》之外,其歐洲旅次所結集 的《歸潛記》,則以小論文形式呈現。這種近似學術散文的敘述模式,特別適於展現 她在人文藝術方面的廣博學識。 單士釐書寫旅行散文之能揮灑自如,得從她平日的閱讀談起。在這兩部旅行書寫 的文本中,可見不少徵引相關圖籍之處,如: 出游金閣寺,……寺僧以古法烹茶進。日本人好此,今女教中尚留此一種古 派。昔在愛住女學校校長小具貞子家曾飲之,彼道烹法飲法頗詳。談唐宋筆記 吟咏之言煎茶者,略或似之。 單士釐將日本所喝的抹茶,以唐宋筆記中所記載的煎茶做為對照。此外,她旅游俄國 時,也曾經借由日人的旅行書寫印證俄國的風土民情: 予昔年初習日本文時,曾試筆譯福島安正君(今少將)《單騎遠征錄》(少將 任中佐時,一人策馬於俄及滿蒙之境者再閱寒暑,所傳日記曰《單騎遠征錄 錄》),中有敘伊爾庫次克一段,錄存如左。…… 懂得日文的單士釐,擅用長才翻譯日人的旅行書寫文本,正好在俄國旅次中派上用 場。因此,日記中以極大篇幅援引相關資料。其次,文中還可以見到引用日人記載以 印證俄國文物之處: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上「二十日(陽三月十八)」,頁 691。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下「十九日(陽五月十五)」,頁 737。盛傳莫斯科之「王鐘」、「王炮」,今皆親見。炮形直大如筒,古代舊式,了 無足異。鐘已碎缺(日本記載云重量八千六百貫目),缺片在地,缺處可容人 入,為拿破侖敗退後俄人紀念之作。周圍文字,非今俄文,乃舊日斯拉夫文字 也。 以單士釐的才學,自然懂得信手拈來的相關圖籍資料可以增加文章的深度。如她在游 覽聖彼得大教堂時,引用德儒格戴(今譯「歌德」)的話: 寺以美術稱,以閎大稱;然從外瞻望,初無異象,即乍入門,亦不覺其美其 大。德儒格戴有言曰:「觀彼得寺,乃知美術可勝自然,而不必模仿自然。此 寺尺寸大於自然,而無一毫不自然,此其所以為美。」至哉斯言。 單士釐自認為不識聖彼得之美,透過德儒格戴的說法,以自然美的觀賞角度重新閱讀 聖彼得大教堂。 單士釐之讀萬卷書,正好為日後行萬里路而鋪墊實力。一邊書寫旅行,一邊徵引 典籍;單士釐將自己的才學展現在這種夾敘夾議的行文風格上,也透露了她接受異國 文化洗禮後的審美品味。 親歷世界諸國的單士釐,很幸運的來到人文薈萃的西歐旅行。除了日本與俄國, 西歐是夫婿錢恂出使經驗最豐富之處。輾轉遷駐荷蘭、義大利等歐洲國度,讓單士釐 也有機會印證想像中的西歐世界。才學豐沛的單士釐以單篇散文的形式記錄自己的歐 遊,尤其是與藝術文化相關的部分。 單士釐對西方文藝的嫻熟,表現在推介托爾斯泰以及但丁《神曲》及荷馬史詩 上。誠如鍾叔河所言,單士釐做為「第一部女子出國記」的作者,還有其它的「第 一」:一是把托爾斯泰介紹到中國來的第一位女作家(《癸卯旅行記》);二是把歐 洲神話介紹到中國來的第一人(《歸潛記》)。此外,還有一種「第一」的說法指出 她是第一個在作品中提及但丁及《神曲》(《歸潛記》)的作家。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下「廿九日(陽五月廿五)」,頁 753。 單士釐:〈彼得寺─枘桴及中亭與正座〉,《歸潛記》,頁 773。
關於托爾斯泰的推介 關於第一個第一,鍾叔河認為「《癸卯旅行記》中有一節關於托爾斯泰的介紹, 在中國恐怕要算是最早的。」單士釐旅遊俄國時,曾購一托爾斯泰肖像,同時也將 托氏的成就稍作介紹: 繪印端書(即明信片)千百種待售。購一托爾斯托肖像。托為俄國大名小說 家,名震歐美。一度病氣,歐美電詢起居者日以百數,其見重世界可知。所著 小說,多曲肖各種社會情狀,最足開啟民智,故俄政府禁之甚嚴。其行於俄境 者,乃尋常筆墨,而精撰則行於外國,禁入俄境。俄廷待托極酷,剝其公權, 擯於教外(擯教為人生莫大辱事,而托淡然)。徒以各國欽重,且但有筆墨而 無實事,故雖恨之入骨,不敢殺也。曾受芬蘭人之苦訴:「欲逃無資」。托憫 之,窮日夜力,撰一小說,售其板權,得十萬廬布,盡畀芬蘭人之欲逃者,藉 資入美洲,其豪無此。 根據單士釐的了解,托爾斯泰當時即已享有盛名。但受盛名之累,凡是能夠曲肖社會 情狀、開啟民智的小說,都很難於母國立足。但也因為世界各國的敬重,才能保全性 命。 此外,郭延禮也認同鍾叔河的說法: 三年之後,即 1903 年,我國近代女作家單士釐(1858-1945)在《癸卯旅行 記》中介紹了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這應當是中國人最早在自撰的著作中介紹 托氏的文字。單士釐在該書的四月二十九日日記中稱托翁「為俄國大名小說 家,名震歐美」。又說他「一度病氣,歐美電詢起居者日以百數,其見重世界 可知。所著小說,多曲肖各種社會情状,最足開啟民智,故俄政府禁之甚 嚴……」。全部記述不足 300 字,而且主要係介紹其人和影響,於文學成就談 得不多。但作為一位本世紀初隨丈夫出遊的女性,在俄國境内時,在諸多文化 鍾叔河:〈第一部女子出國記〉,《癸卯旅行記》、《歸潛記》合刊序,頁 671。 單士釐:《癸卯旅行記》卷下「廿九日(陽五月廿五)」,頁 753。
現象中,獨把視點投向這位世界級的大文豪,不可不謂殊有見地。 綜觀鍾氏及郭氏兩家的說法,對於單士釐推介托爾斯泰及其作品一事,皆認為其有獨 到眼光。雖然單士釐對托氏作品並無太過深入的介紹,但就其視點之精準一事,已可 說明她的審美品味。 關於歐洲神話的推介 其次談到第二項第一,也就是指稱單士釐乃最早把歐洲神話介紹到中國來的第一 人。此正如鍾叔河所言:「《歸潛記》最有價值的是〈章華庭四寶〉和〈育斯〉兩篇 為中國介紹希臘─羅馬神話之嚆矢。……〈育斯〉……實可謂為近代中國第一篇自 成系統的神話學論文。」 單士釐的西歐游蹤當中與神話傳說關係最密切的當屬義、梵兩國的文物古跡了。 其中又以梵國的聖彼得大教堂最重要,其博物館藏品也相當知名。單士釐就特別以其 中四具知名雕像為題,撰為〈章華庭四室〉一文。文中分別述及勞貢(拉奥孔)、 阿博隆(阿波羅)、眉溝(墨耳庫里)、俾爾塞(柏修斯)等四座雕像相關的希臘神 祇與英雄神話故事,是近代研究西方神話的先驅。不僅如此,單士釐也展現相關的美 學素養: 考其所雕,事出希臘神代史中。希事在景前一一○○年以內者,有史可徵,過 郭延禮:〈中國近代俄羅斯文學的翻譯〉,《清末小說》第 20 號,1997 年 12 月 1 日。 鍾叔河:〈第一部女子出國記〉,《癸卯旅行記》、《歸潛記》合刊序,頁 674。 「 章 華 庭 」 為 單 士 釐 意 譯 之 名 , 據 文 中 推 測 , 所 藏 著 名 雕 像 應 該 是 梵 諦 岡 博 物 館 ( Musei Vaticani)的藏品。而梵諦岡博物館其實是眾多美術館的統稱,原為教宗居住的宮殿,從古代希臘 文明遺產、文藝復興藝術,到各時期宗教美術傑作應有盡有,多達 27 個展示區。計有皮歐克雷門 美術館(Museo Pioclementino),館內圓廳設計概念來自羅馬萬神殿建築,展示羅馬帝國黃金時期 雕刻作品。畫廊(Pinacoteca),依年代順序展示,由拜占庭到現代的各種宗教繪畫,包括拉斐 爾、達文西、卡拉瓦喬的著名畫作。西斯汀禮拜堂(Sistine Chapel),拱頂有米開朗基羅的「創世 紀」與祭壇後方的「最後的審判」壁畫,還有波提且利的壁畫,堪稱梵諦岡博物館的菁華所在。拉 斐爾畫室(Stanze di Raphael)展示天才畫家拉斐爾與其弟子的作品,包括「雅典學園」等藏世佳 作。
此以前,惟憑古詩。古詩所敘,實事中參以幻想,既令讀者多迷,而選詞尚 奇,用意務隱,尤非別具會心,不能得其真諦。後世詩人,續為神話,寓中有 寓,玄之又玄矣。雕畫家更從而取以為題,以發揮己技,傳遞迄今,虛實更莫 辨別。然事跡奇古,含蓄深奧,每為藝術家所愛不忍舍,而著名之文藝美術 品,遂八九淵源乎神話。 單士釐認為諸雕像多出自古希臘神代(話)史。而且遠古史事多憑古詩所敘,不易令 人會心。等到後世詩人將相關史事以神話呈現時,更是渺遠難懂。接著,雕刻家以神 話為題材,更加虛實莫辨。雖然如此,含蓄深奧的神話故事仍為藝術家所鍾情的取材 對象,因此大部分的藝術品多淵源於神話。這也是單士釐之所以特別撰寫此文的重要 原因罷。 此外,〈育斯〉(宙斯,Jupiter)一文更從希臘諸神世系談到希臘神話傳入羅馬 後的演變,並旁及印度、埃及,遠溯至華曼爾(荷馬)的史诗,為近代中國神話學的 開山之作。單士釐認為: 育斯(Jupiter),希臘最尊之神,源出印度神話,……一如日本神話之天照大 神。蓋世界各族,當獉狉初闢,無不崇仰大明,因而神之也。傳入希臘,文化 進而神話亦加詳,以育斯為天地之主,又為神人之父,萬能而無乎不能。再傳 至羅馬,其神話多緣飾希臘,牽引同化,育斯尤逐漸增崇,神格遂駕出諸神之 上,而居於唯一之尊。後世排多神而專宗一神,即淵源於此。至育斯神性神 跡,希、羅神話,所傳不同,則因乎人與時之思想信仰而殊,此神話之所以開 歷史之先,而獨成專學也。 單士釐認為「育斯神性神跡,希、羅神話,所傳不同,則因乎人與時之思想信仰而 殊,此神話之所以開歷史之先,而獨成專學也。」因此有特別研究之必要。 而荷馬著名史詩《伊里亞德》中「木馬屠城」的故事,也在單士釐的推介之列。 單士釐:〈章華庭四室─勞貢室〉,《歸潛記》,頁 821。 單士釐:〈育斯〉,《歸潛記》,頁 883-884。
伊里亞德是特洛伊的別名,意思是特洛伊的故事。特洛伊位於小亞細亞西岸,是殖民 城市。伊里亞德主要是描寫希臘城邦斯巴達與邁錫尼為了美女海倫與特洛伊發生的戰 爭: 祖傳勞貢者,脫羅耶人。……王子名巴黎斯者,美而鍾於愛,神話中所謂以金 蘋果判三女神爭美案者,即此巴黎斯。巴黎斯旅游希臘,見斯巴達國王後宮愛 麗那而悅其色,……。十年而城不下,圍亦不解,為神話中最有名之脫羅耶戰 爭。…… 荷馬史詩中的人物拉奧孔(勞貢)雕像,是梵諦岡博物館重要藏品之一。單士釐的 義、梵之旅,深刻記錄古希臘神話及史詩的內容,木馬屠城的故事即為一例。 單士釐對於世界文化史的介紹亦俯拾皆是。如長達二萬餘言的〈彼得寺〉(梵諦 岡聖彼得大教堂),為《歸潛記》中篇幅最大的文章。文中即詳細介紹了梵諦岡的歷 史和羅馬古典建築藝術,文字古樸有致。如記彼得寺前石尖柱豎立時之情形: (教皇)命柱升時不得有人語,語者死。迨柱緩緩而升,升至中途,忽然不 動。眾正屏息間,忽聞大聲曰:「潤其繩!」工人先未受此指示,聞言又不敢 問,惟亟潤繩。繩潤上引,柱動而植。當時實一工人,見引繩幾斷,亟而狂呼 耳,按命令應處死,無如柱賴以立,督工者大發仁慈,不忍加刑,乃謂此聲發 自上帝耶和華,眾工亦默喻無言。 單士釐平平實實地敘說了這個小故事,上帝耶和華忽發大聲的真相卻由此而暴露。讀 者看了至少能知道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前的方尖碑,在樹立起来時曾有過這麼一段插 曲,也能知道那時羅馬教皇的赫赫權威也是可以打破的。 綜觀單士釐對歐洲神話的介紹竟是洋洋灑灑。可見她的旅行不僅將外在風景盡收 單士釐:〈章華庭四室─勞貢室〉,《歸潛記》,頁 821-822。 單士釐:〈彼得寺─神奧〉,《歸潛記》,頁 807。 此文之後所附的〈新釋宮‧景寺之屬〉一文,乃單士釐長子錢稻孫為其母游覽方便所寫的。因此, 單士釐撰寫〈彼得寺〉多得益於此文。
眼底,也能深入風景之內的人文藝術加以研析。因此,單士釐的旅行散文富含深度的 人文之旅,這也是她的旅行文本之所以受到矚目之因。 關於但丁及其《神曲》的推介 第三項第一,則認為她是近代第一個把但丁介紹到中國來的人。單士釐在 1910 年所著的《歸潛記》中介紹了但丁和《神曲》,11 年後她的兒子錢稻孫將《神曲》 翻譯成騷體中文,並於 1921 年但丁逝世六百週年之際,發表在《小說月報》上。 關於這點,根據後人考證的結果,恐未必盡然。在她之前,晚清已有人提及但丁 及《神曲》。如梁啟超《新羅馬》傳奇(1902 年刊載於《新民叢報》)、王國維 《紅樓夢評論》將《神曲》同《紅樓夢》並舉、馬君武在詩作〈祝高劍公與何亞希之 結婚〉(1907 年發表於《復報》)中化用但丁因貝雅特麗齊而創作《神曲》的典 故。僅管如此,亦不妨礙單士釐對但丁的推介之功。她在游聖彼得大教堂時,論及 教堂的教皇之棺,即特以但丁《神曲》舉例證明: 婆尼法爵八棺殘片,有銘曰:「其來也如孤,其宰政也如獅,其死也如犬。」 義儒檀載所著《神劇》書中,清淨山凡九重,最下一級,遇婆尼法爵,即指此 吳曉樵:〈《神曲》在中國百年的歷程〉:「田老在《神曲地獄篇》(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 年 1 月)的《譯本序─但丁和他的神曲》的結尾提及《神曲》最初在中國流傳的一些鮮為人知的掌 故。他說,他的友人山西大學常風教授曾告訴他,我國最早提到但丁和《神曲》的是錢單士釐所 著、1910 年出版的《歸潛記》。錢單士釐是我國最早嘗試將《神曲》譯成中文的翻譯家錢稻孫先 生的母親。1908 至 1908 年,她隨出任清廷駐意大利公使的丈夫錢恂旅居羅馬,因而有機會接觸異 邦的文化和藝術。幼年的錢稻孫當時隨父母僑居羅馬期間即誦讀《神曲》原文。據筆者的考察,在 錢單士釐之前,在晚清還有人在著作裏提及意大利文豪但丁。如梁啟超早在 1902 年就提到但丁, 並把但丁的形象寫進文學作品裏。曾留學日本的王國維在其著名的論文《紅樓夢評論》中也已提及 但丁的《神曲》。他說:「至謂《紅樓夢》一書,為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說本於此書第一回『竟 不如我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一語。信如此說,則唐旦之《天國喜劇》,可謂無獨有偶者矣。」王 國維將《神曲》同《紅樓夢》並舉,其著眼點是但丁對貝雅特麗齊的精神戀愛在其創作《神曲》中 所施加的重要影響。除梁啟超、王國維外,當時已注意到但丁的還有馬君武。」《文匯報‧副 刊》,2003 年 9 月 29 日。
人。譏之歟?抑恕之歟? 文中所謂「義儒檀載所著《神劇》」即指但丁《神曲》。同時,述及教宗座位右側 時,也提到但丁: 椅右為保羅三之墓,……墓基四女石像,曰「富裕」,曰「慈悲」,……;曰 「謹慎」,曰「正直」,今在墓下。像本裸體,為路奔氏所雕。「謹慎」貌肖 景宗母,……。「謹慎」像又酷肖義儒檀載,有「彼得寺中女檀載」之稱,則 言尚雅馴。 單士釐認為「『謹慎』像又酷肖義儒檀載,有『彼得寺中女檀載』之稱」,顯然單士 釐已看過但丁畫像或已游但丁故居,對於但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綜觀以上,單士釐雖非真正「第一個」推介單丁及其《神曲》到中國來的第一 人,但她的為文引用至少也為但丁增添更多的讀者。 關於馬可波羅的推介 單士釐也在她的旅行散文中展現她對馬可波羅(馬哥博羅,1251-1324)的孺 慕,曾經特別為他撰寫一篇文字: 積跬步主人於二十年前,初次從西歐歸來,為予道元世祖時維尼斯人馬哥博羅 事中國事,即豔羨馬哥之為人。越十有九年,予親履維尼斯之鄉,訪馬哥之故 居,瞻馬哥之石像,既紀游事,並記馬哥父子叔姪來華之蹤跡及行事大略。 單士釐由夫婿錢恂處得知馬可波羅來華之事,「即豔羨馬哥之為人」。單士釐聽聞馬 可波羅的事跡,對他能夠遠行抱著一股浪漫的憧憬;她終於在十九年後踏上馬可故鄉 威尼斯,既游故居也紀其事,算是較早介紹馬可波羅者: 單士釐:〈彼得寺─上瓴下窖〉,《歸潛記》,頁 803。 單士釐:〈彼得寺─枘桴及中亭與正座〉,《歸潛記》,頁 782。 單士釐:〈馬哥博羅事〉,《歸潛記》,頁 894。
元世祖時,有馬哥博羅者(馬哥名,博羅姓),仕於朝。……所著書,言中國 當時事,頗足參證,為西人談華事者必讀之書,推為東學弟一人。 越三年(一二九八),馬哥在囹圄中追敘往事,口授文士呂司底西筆述之(時 文學競尚法國,故用法文,然此法文與今所行法文異。一八六五年,即同治四 年,法人名波吉者,譯為今法文。又有英人歐爾,亦譯以英文,考訂加註,尤 為詳備)。書出,諸所述中國事,多不信者,斥為荒誕。久之,西人往東方者 眾,始信。
馬可波羅的旅行名著《馬可波羅書》(Le Livre de Marco Polo),民國二十四年由馮 承鈞根據沙海昂的註釋本翻譯成中文,初時名為《馬可波羅行紀》。因此,在完整 的中譯本出來之前,單士釐於民國來到之前即已介紹了馬可波羅此書,可說是頗有見 地。 同時,單士釐也發揮她閱覽群籍的研究精神,讓讀者知道《馬可波羅書》是可與 《元史》相互參證的重要著作:「馬哥博羅敏悟絕倫,本通波斯、亞剌伯語言文字, 既東,又通中國、蒙古語言文字。世祖愛之信之,置左右,無專職,而頗與聞國政。 同前註。 單士釐:〈馬哥博羅事〉,《歸潛記》,頁 900。
馮承鈞:「《馬可波羅書》(Le Livre de Marco Polo)的中文譯本,我所見的有兩本。初譯本是馬 兒斯登(Marsden)本,審其譯文,可以說是一種翻譯匠的事業,而不是一種考據家的成績。後譯 本是玉耳─戈爾迭(H.Yule-H. Cordier)本,譯文雖然小有舛誤,譯人補註亦頗多附會牽合,然 而比較舊譯,可以說是後來居上。惟原書凡四卷,此本僅譯第一卷之強半,迄今尚未續成全 帙。……《馬可波羅書》也是參證元史的一部重要載籍,舊譯本中既無完本善本,我也想將其轉為 華言。……本書註者沙海昂(Charignon)既將頗節本轉為新文體,而出版時又在民國十三至十七 年間,可以說是一部比較新的版本……他參考的重要版本為數不少。這是我翻譯此本的重要理 由。……現在《馬可波羅書》的權威,當屬伯希和。……沙氏註此本時,可惜有若干篇伯希和的考 訂文字未曾見著。讀此書者必須取伯希和諸文參看。」《馬可波羅行紀‧序》,沙海昂 A.J.H. Charignon 註、馮承鈞譯:《馬可波羅行紀》(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0 年 6 月第 2 版),頁 1-3。
所著書述中國事頗詳,凡所聞見,所行事,多可與《元史》相印證。」但是,與馬 可波羅同名者頗多:「西人疑《元史》多誤。《元史》中名博羅者不知若干人,或牽 他博羅與馬哥博羅而一之,無確據莫由證其是否。」同名者的問題,使得許多西方 人懷疑《元史》的可靠性。這些史料考證上的問題,也經由單士釐的提出而廣為人 知。 除此之外,單士釐對於景教(基督教)在近代中國的流行一事有敏銳的觀察, 《歸潛記》中也收錄相關文字,即〈景教流行中國碑跋〉及〈景教流行中國表〉二 文。此外,〈摩西教流行中國記〉一文述及景教(基督教)與摩西教(猶太教)之 淵源以及兩者難融之景況。單士釐也因為外交官夫婿之故,對於出使國的禮儀典章 也有一定的體會。《歸潛記》中即有夫婿接受勛章的記錄,並旁及該國佩章文化的介 紹,即〈義國佩章記〉及〈奧蘭琦─拿埽族章〉二文。 綜合以上,單士釐從文化審美的視角,帶領讀者看到了異國的文化藝術之美。透 過單士釐的視角,浮現出近代社會與異國文化接觸的面貌,也突顯少數近代女性做為 一位旅行者的獨特與聰慧。無論如何,單士釐的旅行散文除了做為第一部有文本流傳 的女性旅行文本之外,其對於域外文學藝術的介紹也極有見地。
三、凝視的文本‧自己的文學:她對女性文學的傳播與接受
單士釐的目光不僅投向域外,陸續誕生了《癸卯旅行記》、《歸潛記》等兩部旅 行散文以及舊體詩集《受茲室詩稿》。她也在遠行回國之後,回眸於古代女作家的文 單士釐:〈馬哥博羅事〉,《歸潛記》,頁 897。 同前註,頁 898。 〈景教流行中國碑跋〉為積跬步主人(錢恂)殘稿,由單士釐命長子錢稻孫補綴而成,列於《歸潛 記》中,是單士釐夫婿及長子合作之文。而〈景教流行中國表〉則是單士釐鑑於基督教在庚子後大 為流行的現象所整理的文字;文中所引亦多來自積跬步主人(錢恂)所述。 此文也是錢稻孫所作;而他除了吸取日文、德文消息之外,也有由積跬步主人(錢恂)聽聞而來的 內容。是一篇父子合作之文。學生命,為她們整理並編寫了閨秀藝文志,展現了她對女性文學的傳播與接受的熱 情。因此,做為一名「負能詩文的女詩人」,單士釐也同時向歷史上的明清女詩人 致敬。 其中,單士釐的舊體詩集《受茲室詩稿》正是她向古典∕傳統回眸的創作集。而 《清閨秀正始再續集》以及《清閨秀藝文略》則是她與古典∕傳統詩詞世界的聯 繫。透過自己的文學,以女性創作者的目光凝視古代女作家的舊體詩詞,單士釐不僅 找到文學世界的認同,也標示出自己的文學座標。 在單士釐「自己的文學」裡,《受茲室詩稿》為她自少女至耄耋之年的詩作結 集,可說是一生詩作的結集。大致而言,由《受茲室詩稿》大約可完整窺見單士釐個 人的生命史。詩集分為上、中、下三卷,凡 183 題、302 首。「卷上」凡 50 題 86 首,是少女時期的閨閣詩以及 45 歲之前的盛年之作。「卷中」凡 38 題 95 首,為單 士釐中晚年時期的詩作,所收錄的詩歌有旅行記事,間有唱和或感懷之作。「卷下」 凡 95 題 121 首則為去世前十年內與親友酬唱之作,特別是女性親人與文友之間的往 來。 詩集「卷上」呈現單士釐少女時期的閨閣情懷,以及 45 歲之前「精力彌漫、才 藻最旺時」的盛年女子形象,亦有部分初履日本國的旅行詩作。此卷詩歌所展現的 生命史為典型的閨閣才女,出嫁前一派爛漫天真的無憂少女形象,以及為人婦後身在 書香世家的雍容婦德形象。茲舉〈小樓晚眺〉為例: 向晚獨登樓,微風暑氣收。殘霞明遠岫,新月照溪流。竹露清如瀉,荷花香更 幽。 陳鴻祥:《受茲室詩稿‧前言》(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 年 7 月),頁 1。 《清閨秀正始再續集》為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所著錄之名稱。亦稱《正始再續集》,其子錢 稻孫〈追訃〉所稱;《國朝閨秀正始再續集》為錢仲聯所稱;《閨秀正始再續集》則為北京的中國 國家圖書館藏目錄所示。本文依胡文楷所著錄名稱為準。 陳鴻祥:《受茲室詩稿‧前言》(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 年 7 月),頁 1。 單士釐著、陳鴻祥點校:《受茲室詩稿》卷上,頁 1。
此詩即為典型的閨閣詩作,夏日向晚登樓的目見之景,有明霞與新月,也有竹露與荷 香,展現一派幽美意象。此外〈抒懷〉一詩亦可見到閨中小兒女的情懷: 女子有遠行,辭親心戚戚。暫歸依膝下,日久還成別。父母送臨岐,重闈佇以 泣。丁寧復丁寧,未語先嗚咽。惟鳥有慈烏,飛鳴泣稞粒;惟羊能跪乳,亦解 酬罔極。人兮何不如?惟彼角與翼。 詩中說道「女子有遠行,辭親心戚戚。暫歸依膝下,日久還成別。」,情意宛轉,對 親恩之感念深切至極。既有閨閣女子與生身父母家庭之間的依依之情,也透顯出舊日 女子遠行之不易。而一旦遠行多為必要之出嫁,即使返家探望亦為作客之姿,終究仍 需一別。單士釐當時最遠的「旅行」大約即是出嫁至錢家為婦,其後隨夫遠渡重洋千 里外的別離傷懷,此刻恐尚未體會。無論如何,情意曲折,不失為佳作。 單士釐的旅行記事詩,在「卷上」後半部已有部分收錄,包括〈庚子四月十八日 舟泊神戶〉、〈游塔之澤宿福住樓之臨溪閣〉、〈日光山紅葉〉、〈汽車中聞兒童唱 歌(明治三十二年)〉、〈偕夫子遊箱根(初見電車)四首〉、〈二十世紀之初,偕 夫子住鐮倉日游各名勝,用蘇和王勝之游鍾山韻〉、〈庚子秋津田老者約夫子偕予同 遊金澤及橫須賀〉、〈江島金龜樓踐歲步積蹞步齋主人原韻〉、〈辛丑春日偕夫子陪 夏君地山伉儷重游江島再步前韻〉、〈題金澤八景〉、〈日本竹枝詞(十六首)〉等 詩作。可見她初履日本國,即詩思噴湧,陸續留下佳作。此系列日本記游詩可視為 《癸卯旅行記》之補編,足可旁證她在旅行散文文本之外不足的情思。 詩集「卷中」收錄的詩歌大致起自癸卯年(1903)春迄於乙丑年(1925),為單 士釐中晚年時期的詩作。1903 年即著錄《癸卯旅行記》當年,其詩作亦大抵反映當 時書寫旅行散文的實況,有海外遊蹤,也有遊覽西湖、八達嶺等國內旅遊見聞,以及 她對世事的感懷等等。卷中旅行記事詩有〈光緒癸卯春過烏拉嶺〉、〈西伯利亞道中 觀野燒〉、〈游俄都博物館〉、〈和蘭海牙〉、〈己酉秋夜渡蘇彝士河〉、〈自新加 坡開行風浪大作〉、〈壬子五月六日,偕夫子挈稚弱游西湖靈隱寺,憩冷泉亭,示長 同前註,頁 16。
子稻孫,時將北游詩以勖之〉、〈辛酉重九登八達嶺〉等都是集中佳作。透過舊體詩 觀看世界、想像世界,單士釐的女性實踐在此展現出既傳統又現代的面貌。傳統的是 舊體詩詞的形式,現代指的是內容及意識的現代性。 作為一名舊體詩詞的女性創作者,單士釐在詩歌〈庚子秋津田老者約夫子偕予同 遊金澤及橫須賀〉(卷上)慨曰: 嗟予疏繪事,空對屠門嚼。東作未耘籽,秋成安望獲?譬獲覆杯水,未旱已先 涸。寄語深閨侶:療俗急需藥。劬學當斯紀,(英人論十九世紀為婦女世界, 今已二十世紀,吾華婦女可不勉旃!)良時再來莫。 單士釐在跨國界的旅行中,也借由異域這面鏡子重新審視自己文化的女性角色。走在 異國的自然風光與人文景致中,她也不免要發出「寄語深閨侶:療俗急需藥。」這樣 的呼聲。期勉自己文化中的婦女要有所作為,並以女學之新藥療治「女子無才便是 德」的舊俗。因此在他聽到英人高談十九世紀為婦女世界,也不免要高喊「今已二十 世紀,吾華婦女可不勉旃!」。因此跨國界的旅行對她來講,不僅是搜奇探險而已, 更是獲取知識的來源,特別是反思己身文化中的女性地位問題。 而詩集中類此具備女性自覺目光的詩作,尚有卷中〈光緒癸卯春過烏拉嶺〉,其 末四句有云: 自謂饒眼福,故鄉無此景。謂語諸閨秀,先路敢為請。 游俄國時,單士釐一路寓目異國景致,深感己國閨秀大多無緣遠行一見,乃自請為諸 閨秀之先路。此外,卷上〈辛丑春日偕夫子陪夏君地山伉儷重游江島再步前韻〉一詩 也是一例: 我邦女學嗟未有,闢故開新解樞紐。 單士釐:《受茲室詩稿》卷上,頁 27。 單士釐:《受茲室詩稿》卷中,頁 37。
詩中對於日本國之女學已興深有所感,時時銘記於心。又如〈游俄都博物館〉一詩: 窈窕誰家姝,執冊攜兒逛?物理詳指示,告誡爾勿忘。鑑斯感我心,教子在蒙 養。 單士釐游俄國博物館,乍見婦人攜兒帶冊,諄諄解說,亦深受啟迪。凡此種種,皆可 見到單士釐對於女性自覺課題的關心。 除了旅行記事詩之外,單士釐與其他女性文友的唱和之作,特別值得一提。「卷 下」所收錄的親友酬唱之作,特別是女性親人與文友之間往來的記錄,是我們觀察她 的女性∕姐妹情誼(sisterhood)的重要文本。 綜觀詩集,單士釐與夏曾佑(穗卿)夫人「夏穗嫂」的交情顯然非常深厚,兩人 唱和之作應為集中最頻繁者。如〈步夏穗嫂見贈原韻〉、〈和夏穗嫂荷花生日同飲十 剎海〉、〈甲寅除夕和夏穗嫂原韻二首〉、〈步夏穗嫂游花之寺及崇效寺看牡丹兩首 原韻〉、〈輟吟六載。壬申歲暮,夏穗嫂頻贈佳章,勉和四首〉、〈和夏穗嫂游北海 公園遇雨原韻〉、〈和穗嫂見示原韻〉、〈穗嫂和予游三園詩再疊前韻〉、〈穗嫂又 和,三疊前韻〉、〈和夏穗嫂病起偶成〉、〈和夏穗嫂七夕原韻〉、〈和夏嫂再疊前 韻〉、〈和穗嫂三疊前韻〉、〈和夏穗嫂自嘲原韻〉、〈夏穗嫂函詢奉垣氣候用前 韻〉、〈加戌春暮和夏穗嫂別後寄懷原韻二首〉……等 34 首之多,幾佔全部詩作的 十分之一強。例如〈和夏穗嫂荷花生日同飲十剎海〉: 紅衣翠蓋竟新妝,香海能令溽暑忘。我愛花含君子德,特邀仙侶共稱觴。 〈夏穗嫂函詢奉垣氣候用前韻〉: 難畫窮邊景物工,雪深枯草掩蓬松。春殘未見榆槐綠,夏盡初看荷芰紅。日落 單士釐:《受茲室詩稿》卷上,頁 31。 單士釐:《受茲室詩稿》卷中,頁 40。 同前註,頁 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