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民進黨黨主席蔡英文女士當選總統，一改原本對於中國的 扈從政策，採取新的外交戰略。目前臺灣的外交戰略基本上有兩個面 向，118第一個面向是擺脫束縛(leash-slipping)，建立軍事力量來最大化 自己獨立處理外交政策的能力，以對抗霸權國家在未來可能會以掠奪 或是威脅的方式來對自己運用權力，119例如臺灣在面對中國的崛起或 是中國強大的威脅時，選擇擺脫中國的束縛，尋求更大的自主空間，
以及抗拒統一的壓力；第二個面向是臺灣繼續深化對美國的扈從政 策，擴大購買美國的軍售和強化美臺軍事合作關係，以便於對抗中國 的軍事威脅。這種雙層次的外交戰略會使得臺灣與中國和美國的三角
117. Brantly Womack, “The Washington-Beijing-Taipei Triangle: An American Perspective,” in Brantly Womack & Yufan Hao, eds., Rethinking the Triangle: Washington-Beijing-Taipei (Macau: University of Macau, 2016), p. 16.
118. 這兩種面向結合起來看與避險策略(hedging)不同，避險策略是指一方面與 中國積極交往，另一方面尋求美國的保護，以軟抗衡的方式來對抗中國，
這種策略主要是東南亞國家面對中國選擇的策略。請見 Evelyn Goh, Meeting the China Challenge: The U.S in Southeast Asian Regional Security Strategies (Washington D.C.: East-West Center, 2005), pp. 1-66；另外，
有關大國避險策略的外交互動模式，請見蔡明彥、張凱銘，〈「避險」戰 略下大國互動模式之研究：以美中亞太戰略競合為例〉，《遠景基金會季 刊》，第 16 卷第 3 期，2015 年 7 月，頁 1-68。
119. Christopher Layne, “The Unipolar Illusion Revisited: The Coming End of the United States’ Unipolar Moment,”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31, No.
2, Fall 2006, pp. 9, 30.
關係，從三人關係轉變成浪漫三角關係，讓美國又重新回到樞紐的角 色地位，相對地獲得最大的利益。但美國可能面對的難題是如何公平 地對待兩個側翼國家，不要讓他們覺得美國有偏袒的地方。美國對臺 灣和中國的問題，長期以來採取戰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政策。
戰略性模糊政策是指美國在海峽兩岸的議題上持和平解決的立場，警 告中國假如它攻擊臺灣的話，不要假定美國將不會介入；同時也在警 告臺灣假如是臺灣挑釁中國的話，不要假定美國將會介入。120臺灣選 擇與中國保持距離，或是臺灣脫離中國控制的軌道，對於美國維繫戰 略性模糊政策的利益較為一致。121當臺灣與中國過於親近，將會使得 臺灣對抗最主要的國家安全威脅中國之希望受到破壞，並危及臺灣與 安全唯一保證者美國之間的戰略關係。122換言之，在三角關係的動態 模式中，雙方關係的緊密或疏離的程度會影響到第三國戰略利益的考 量和計算。當臺灣與中國的關係過度傾斜，將會弱化臺灣安全的信心 且疏離美國的防衛承諾。
臺灣選擇擺脫中國的束縛，會直接面臨外交上的挫敗和挑戰。蔡
120. Alan D. Romberg, Rein in at the Brink of the Precipice: American Policy Toward Taiwan and U.S.-PRC Relations (Washington D.C.: The Henry L.
Stimson Center, 2003), p. 92；美國之所以選擇戰略性模糊政策的理由有 三：第一，假如嚇阻失敗的話，美國可以增加回應的彈性；第二，不要讓 臺灣有膽量去採取對於中國的冒進政策或是挑釁中國；第三，防衛臺灣並 不是美國的核心利益。請見 Yuan-Kang Wang, “Preserving Peace in the Taiwan Strait,” Chinese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Vol. 33, June 2002, p. 149。
121. Dean P. Chen, “US-China Rivalry and the Weakening of the KMT’s ‘1992 Consensus’ Policy,” Asian Survey, Vol. 56, No. 4, July/August 2016, pp.
754-778.
122. Lowell Dittmer, “Taiwan’s Narrowing Strait: A Triangular Analysis of Taiwan’s Security since 2008,” in Peter C. Y. Chow, ed., The US Strategic Pivot to Asia and Cross-Strait Relation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14), p. 26.
英文總統當選之後，截至目前已經有三個邦交國甘比亞、聖多美普林 西比和巴拿馬與臺灣斷交。目前只有 20 個國家承認臺灣的主權地位，
甚至有幾個邦交國未來也可能會選擇和臺灣斷交，進而與中國建交。
臺灣的國際空間將會更為縮小。然而，國際政治學者指出，沒有一個 與臺灣目前有邦交的國家是世界大國，因此失去其中任何一個邦交國 並不會實質地影響臺灣的安全。123臺灣選擇與中國保持一定距離的外 交關係，在目前的臺美中互動模式中，仍然可以維繫一定的均衡，沒 有讓臺灣成為大國遺棄(outcast)的對象。主要的結構性因素是目前美中 的關係存在著重要的摩擦，以及臺灣的總統如果是負責任的領導者的 話，不會讓臺灣成為美中之間問題之主要來源。124在蔡英文總統上臺 之前，中國對臺的政策是讓臺灣在經濟上、社會上和文化上盡可能地 與中國整合，同時藉由可能使用武力的威脅，讓臺灣發現如果拒絕統 一將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中國的策略計算是在全面性的國家力量之 下，會讓臺灣政府沒有其他的選擇，唯有同意去協商統一的事宜。125 然而中國對於臺灣的嚇阻出現了兩面刃的效果，一方面中國成功地讓 臺灣不追求獨立，但另一方面臺灣也不會接受中國強迫式的統一。126 蔡英文總統選擇拒絕承認九二共識的理性基礎，在於拒絕中國促統的 壓力和尋求自主性。127這種外交政策的後果是中國會在經濟、社會和
123. Jacques deLisle, “Taiwan’s Quest for International Space: Ma’s Legacy, Tsai’s Options, China’s Choices, and U.S. Policy,” Orbis, Vol. 60, No.
4, Fall 2016, p. 558.
124. Jacques deLisle, “Taiwan’s Quest for International Space: Ma’s Legacy, Tsai’s Options, China’s Choices, and U.S. Policy,” p. 573.
125. Steve Tsang, “The U.S. Military and American Commitment to Taiwan’s Security,” Asian Survey, Vol. 52, No. 4, July/August 2012, p. 782.
126. Benjamin Schreer, “The Double-Edged Sword of Coercion: Cross-Strait Relations after the 2016 Taiwan Elections,” Asian Politics & Policy, Vol.
9, Issue 1, January 2017, pp. 50-65.
文化上對於臺灣採取緊縮的政策，中斷臺灣與中國官方的往來或是人 民的旅遊交流。蔡英文總統或民進黨政府反對與中國統一或是尋求更 多自主性的空間，不代表臺灣可以成功地追求法理上的獨立，因為如 果追求法理上的獨立，將會成為中國動武的理由。維持民主的現狀，
是大多數臺灣人民的支持選項，128支持盡速獨立或盡速統一都是相對 少數。換言之，不論是立即獨立或立即統一都與大多數臺灣的主流民 意相違背。
臺灣另外一個選擇維繫現狀的結構性原因是臺灣的民主體制，這 也是中國想和平統一臺灣所面臨的最大體制性障礙。臺灣民主化的方 向與中國欲統一臺灣的努力相違背，129臺灣的民主體制亦與中國的威 權體制無法相容並存，除非任何一方放棄自己的體制，選擇與對方實 施相同的制度，130過去中國在香港推行的一國兩制政策的失敗就是最
127. 如果美國停止對臺軍售，兩岸軍力嚴重失衡，會導致中國對於臺灣主權地 位的改變有更多的要求，在臺灣不願意接受中國統一條件的情況下，甚至 比中國嚇阻臺灣獨立更可能發生戰爭，而且美國如果最後選擇介入臺海戰 爭的話，也可能被認為是介入中國的內戰。請見 Ping-kuei Chen, Scott L.
Kastner, & William L. Reed, “A Farewell to Arms? U.S. Security Relations with Taiwan and the Prospects for Stability in the Taiwan Strait,” in Lowell Dittmer, ed., Taiwan and China: Fitful Embrace (Oaklan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7), pp. 228-230。
128. 根據行政院大陸委員會委託學術單位的調查，目前有關臺灣民眾對於兩岸 關係的問題，高達 83.8%的民眾支持維持現狀，有 5.6%的民眾支持盡快宣 布獨立，只有 3.4%的民眾支持盡快宣布統一。請見中華民國行政院大陸委 員會，〈「民眾對當前兩岸關係之看法」民意調查問卷各題百分比配布 表〉，頁 2，2017 年 1 月 19 日，《行政院大陸委員會》，<http://www.mac.
gov.tw/public/Attachment/711917571046.pdf>。
129. Yuan-Kang Wang, “Taiwan’s Democratization and Cross-Strait Security,”
Orbis, Vol. 48, No. 2, Spring 2004, p. 300.
130. 即使兩個國家都是民主體制，也不必然會選擇統一，兩個國家也可能選擇
好的反證，這也是一國兩制在臺灣沒有市場的原因之一。任何在臺灣 經由民主選舉洗禮的總統或是政黨，不管是追求哪一種現狀改變的政 策，都無法說服臺灣民眾必須以犧牲民主和自由作為代價。換言之，
民主制度是臺灣安全的防護網，選擇與美國深化非正式聯盟的關係可 以正當化民主體制的運作和持續。同時，臺灣的民主化可以讓國際社 會更加關注臺灣的安全，並增加臺灣的安全。131當然，如果臺灣與中 國之間是較為友善的關係的話，可以降低緊張和維繫東亞的和平。然 而，從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如果生存是國家最重要的目標，132臺灣 選擇保護民主和維護現狀的政策是相對理性的外交戰略，即使這樣的 戰略可能會造成中國對於臺灣的外交或經濟的制裁或報復。當中國非 和平崛起對於美國的亞洲霸權構成挑戰時，臺灣選擇扈從於美國，而 不是完全扈從於中國的策略有其理性的基礎。133因為如果中國與美國
維持現狀，各自獨立，互不隸屬。
131. 楊永明，〈台灣民主化與台灣安全保障〉，《臺灣民主季刊》，第 1 卷第 3 期，2004 年 9 月，頁 14-15。
132. 現實主義的核心假定認為，驅使國家最基本的動機是存活，國家想要維繫 主權的地位。請見 John J. Mearsheimer, “The False Promise of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19, No. 3, Winter 1994-1995, p. 10。
133. 持不同觀點的文章，請見 Yu-shan Wu, “Heading Towards Troubled Waters?
The Impact of Taiwan’s 2016 Elections on Cross-Strait Relations,” American Journal of Chinese Studies, Vol. 23, No. 1, April 2016, pp. 59-75 ; John Fuh-sheng Hsieh, “Cross-Strait Relations in the Aftermath of Taiwan’s Election,” Journal of Chinese Political Science, Vol. 22, No. 1, March 2017, pp. 1-15；另外，有關臺灣從馬英九總統時期選擇與中國和解，並同 時與美國交往的避險者策略，到蔡英文總統選擇與中國抗衡和深化與美國 關係的準夥伴者策略之分析，請見 Yu-shan Wu, “Pivot, Hedger or Partner:
Strategies of Lesser Powers Caught between Hegemons,” in Lowell Dittmer, ed., Taiwan and China: Fitful Embrace (Oaklan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7), p. 210。
發生衝突的情況下，臺灣不會同時面臨美國與中國的雙重壓力，這是 由於臺灣目前的政策走向會使美國不會對於臺灣施加過度的壓力。當 然，這樣的政策一定會面臨中國持續文攻，甚至是武嚇的問題，例如 最近中國唯一的航空母艦遼寧號穿越臺灣海峽，以及中國多次派遣軍 機接近臺灣海峽中線即是明證。從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經濟交流可 能讓中國獲得更多的相對利得，例如使臺灣在主權議題及統一立場上 的讓步作為交換。在衡量臺灣國家安全時，如果相對利得的計算考 量，比起經濟交流可能產生的絕對利得之實質利益更為重要，則選擇
發生衝突的情況下，臺灣不會同時面臨美國與中國的雙重壓力，這是 由於臺灣目前的政策走向會使美國不會對於臺灣施加過度的壓力。當 然，這樣的政策一定會面臨中國持續文攻，甚至是武嚇的問題，例如 最近中國唯一的航空母艦遼寧號穿越臺灣海峽，以及中國多次派遣軍 機接近臺灣海峽中線即是明證。從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經濟交流可 能讓中國獲得更多的相對利得，例如使臺灣在主權議題及統一立場上 的讓步作為交換。在衡量臺灣國家安全時，如果相對利得的計算考 量，比起經濟交流可能產生的絕對利得之實質利益更為重要，則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