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諺語說：立法者一個動作，整個圖書館的書淪為廢紙。一個有趣的提問 是：處於自由與平等對立中的勞動派遣，有無可能在政治場域的對話與言說中，
維繫於對社會正義的要求與實現，得到一個共識與答案？如本論文一般，企圖站 在一社會權力關係的角度，描述此一制度與實踐的雙重問題，更須面對，不論是 命定的悲觀與否。
在今日的所謂後民主時代（
Postdemocracy），一個核心特徵或許是：即便民
主的制度延續，但所有的政治程序與選出之政府，卻反向的走回一個典型的前民 主政治徵兆，亦即享有某種形式之特權的小眾菁英，影響力越來越大，民主一開 始追求均等的理想與出發點，經常被迫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民主改變不了什麼，無法推翻少數人的利益貫徹，難以實踐真正符合公眾利益的事務255。在此發展趨 勢下，所謂「消失的政治」與「重新找回政治」之氛圍中，抗議形式的社會運動，
逐漸成為令觀察者眼睛一亮的重要政治形式，如同Danny Michelsen & Franz Walter所看到的，伴隨著個人決定自由的增長，包括公民不服從在內的諸多社會 抗議，成為選舉之外最重要的影響政治形式，過去那種被定義出來的公益概念
（
Carl Schmitt：wer über bonum commune sagt, will betrügen－談公益，就是想
騙人256），只會合理化現狀與既有決定之論述理由，在社會抗議運動的直視下，不再被視為理所當然，社會找不到既存的、眾人敞開雙臂伏首贊同的「共識標準」， 只好自己定義，自己去找尋，這也正是社會運動之所以蓬勃發展的祕密所在257。 今天是Pippa Norris所稱之「愛批評之市民」（Critical Citizens）的時代258，西班 牙的街頭運動者說：「現在就要真正的民主」（
Democracia real YA!），時代雜誌
把「社會抗議者」選為2011年度風雲人物，Dirk Kurbjuweit言：人民不再自溺自 哀於永遠的無力感，不想只是徒呼「我們又沒辦法改變什麼」，取而代之的，是 新崛起之「憤民」（Wutbürger），英國經濟學家Peter Jay說，民主就像已經咬住
自己尾巴的蛇，目前開始在吞噬自己了，英國人看自己「破碎的社會」（broken society），不甘無奈，思索新的民主與政治，無疑都同樣指向一個事實：藉由抗
議之社會運動形式，人們意圖翻轉與重新定義民主259。
255 Crouch, Postdemokratie, Ffm. 2008, S. 13.
256 在一場1943年的私人沙龍聚會中，哲學家Joseph Pieper問Carl Schmitt：在你影響深遠的巨著
「政治的概念」（Begriff des Politischen）一書中，為何隻字未提理應是政治生活最核心的概念；
公益（bonum commune）？Schmitt於是回答了這段話；zitiert nach Isensee, Konkretisierung des Gemeinwohls in der freiheitlichen Demokratie, in: von Arnim/Sommermann(Hrsg.),
Gemeinwohlgefärdung und Gemeinwohlsicherung, Berlin 2004, S. 95。
257 Michelsen/Walter, Unpolitische Demokratie. Zur Krise der Repräsentation, Ffm. 2013, S. 8.
258 Norris, Critical Citizens. Global Support for Democratic Government, Oxford, 1999.
259 Siehe Blühdorn, Simulative Demokratie. Neue Politik nach der postdemokratischen Wende, Ffm.
2013, S. 14f., 34.
Chantal Mouffe區別「敵對」（敵人相互間）與「論爭」（對手相互間），而 後者所支撐起來的「論爭式民主」（agonistic democracy），追求的便是所謂「衝 突的共識」，意圖在於動搖既存的權力關係，創造新的霸權，形塑一作為激進民 主力量的「我們」（
we）
，如同Perry Andersen，Mouffe主張，政治不是交換意見，而是爭奪權力，在此，抗議之社會運動顯然是關鍵的行動形式。Martin Balluch 直接將社會運動提昇至「作為民主的必要要素」，唯有如此，社會的邊緣者才能 影響與改變不利的社會現狀，方得以對峙社會權力勢力非民主之政治宰制，
Balluch甚至認為，抗議者公民不服從之違法行動，實踐公益「消弭不平等與非 均勢」的真正意涵，當然有其正當性260。社會運動者並非意在興風作浪，或是意 圖騷擾及破壞社會和諧，只是去挑戰看不順眼的權力擁有者，相反的，抗議者是 要 爭 奪 與 重 建 社 會 霸 權 －Martin Nonhoff 稱 之 為 霸 權 策 略 （ hegemoniale
Strategie）
261，這並非什麼騷擾社會秩序的行為，而是新民主時代下的新民主形 式。社會運動，抗議，不論是Colin Crouch「市民不服從做為後民主時代的民主 培力方式」，或是Ètienne Balibar：Potestas in populo－「做為反對權力壟斷化 之基進民主形式」，在後民主的當代，「無力與消沈」的今日（時代雜誌），更加 彰顯其重要性。對民主嘻笑怒罵的法國哲學家Jean-‐Luc Nancy，直指「民主是典 型的毫無意義之適例，民主看似道德之政治的同義詞，代表著維護公益的唯一道 路，好像沒有加以質疑與置喙的餘地，因為，民主當然等同於政治、倫理、法律、文明，好笑的是，從結果觀之，民主什麼都沒有帶來」262；想重塑民主，翻轉僵 化與壟斷式的社會權力關係，抗議內涵的社會運動形式，顯然有其正當性。
由此延伸，站在自由權似乎無法挑戰、只能追求平等的「試圖一定程度消弭 勞動派遣產生之弊端」的，當前專業言說市場上所看到的主要說法，在後民主時 代的今日，或許就要做不同的解讀。理解作為非典型勞動形式的勞動派遣，參透 其社會權力關係結構中的座落與作用，它與民主體制，顯然存在著複雜的關係：
一方面，勞動派遣的命運將被民主體制「決定」，如果是擴散，藉由當前所謂微 薄工作、艱困工作、工作貧窮、新下層階級等之概念，可以推知其惡化原本早已 失衡之社會權力關係的結果；另一方面，勞動派遣之相關社會行動者，當然特別 是派遣勞動者，藉由民主形式，進一步形成自己所處的政治、經濟與社會秩序，
260 Balluch, Widerstand in der Demokratie. Ziviler ungehorsam und konfrontative Kampagnen, 2 Aufl., Wien 2011, S. 30f.
261 Nonhoff, Politischer Diskurs und Hegemonie. Das Projekt Soziale Marktwirtschaft, Bielefeld 2006, S. 238f.
262 Nancy, Begrenzte und unendliche Demokratie, in: Giorgio Agamben u.a., Demokratie? Eine Debatte, Berlin 2012, S. 72.
前途未卜，一切都在未定之天，在此，一種主張「勞動派遣形式不符合社會正義」、 挑戰「勞動派遣雖有些令人遺憾之問題，但應為自由權所涵蓋」思維之抗議，對 於社會權力關係與結構的翻轉，當更具其意義。法國社會學家Robert Castel在 2009年的新作«不確定因素的提升-‐個人地位的勞動保護»（La montée des
incertitudes. Travail, protections, statut de l’individu）中，便不禁慨歎，今天勞
動世界的面貌，無疑叫做艱困化、微薄化的發展趨勢，甚至是僱傭勞動自己陣營 中的次級無產階級化，原因就出在勞動形式的轉型，亦即危機式的改變與淪喪，直指非典型勞動的問題263。就像德國社會學家Claus Offe所同時觀察到的，今天 是一個傳統制度與過去所認為之理所當然，突然變成可疑的時代，有太多不可預 期的困難，不斷滋生，影響卻又無比深遠，從沒有人清楚地知道，接下來將何去 何從264。在這裡的發展脈絡與軌跡中，脫離典型勞動之非典型勞動的出現、蓬勃、
散佈與逐漸主流化，無疑是最重要的貫穿主軸。如果說：勞動世界的發展軌跡確 實如此，如何從理論角度加以圓滿詮釋、甚至希望以社會正義作為主軸而加以檢 驗批判呢？這篇文章，是一個初步的嘗試。
套用Rainer Forst的談法，在溝通與言說的場域中，不論是職位、位置、權 威、發言權、敘事/反敘事等，光譜上總有不同的相互與制約關係、程度之別，
包括權力（Macht）、宰制（Herrschaft）、控制（Beherrschung）、強制（Zwang）、
暴力（
Gewalt）
265。勞動派遣作為一勞動關係形式呢？相關的社會行動者，例如 立法者、行政權、雇主、勞工，甚至法律實務與理論工作者呢？或許，只是或許，勞動派遣之於行動者的意識，對雇主是權力，對國家機器是宰制，對許多勞工而 言則是控制，但或許在某些場合將逼近強制，最有趣的，當然是針對包括學者在 內的法律工作者：勞動派遣作為一法問題，其實更是社會正義的問題，不同的次 法學體系，特別是憲法、商法與勞動法，都憑藉著自己的工具，試圖對之作一定 的評價與定性、讚許與批判，或許重點在於，回到社會正義的原始提問，面對同 時隱藏與張牙舞爪的社會權力關係，做出正確的判斷與行動。
263 Castel, Die Krise der Arbeit. Neue Unsicherheiten und die Zukunft des Individuums, Hamburg 2011, S. 9-11.
264 Offe, Arbeitsgesellschaft. Strukturprobleme und Zukunftsperspektiven, Ffm. 1988, S. 7.
265 Forst, Kritik der Rechtfertigungsverhältnisse, S.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