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el Aglietta說的最為精準：所謂的管制方式，就是去牽制資本積累所產 生所有壞的東西之總和，以便讓國家內的社會結構與支撐不致崩解190。但管制的 出現，資本積累模式的調整與形塑，都需要霸權的計畫（
hegemoniale Projekte），
如同葛蘭西（
Antonio Gramsci）所稱的「消極的革命」（passive Revolution）：
在一顯然不穩定的階級均勢下，將各自不同之利益加以普遍化的過程191。葛蘭西 精準的分析到：「在此，用某種具體的方式，統治者與中下層階級的一般利益取 得調和，而所謂的國家生活（
Staatsleben），無異就是持續的形塑與穩固這個不
穩定的階級均勢之謂，但別誤會，這個所謂的階級均勢，仍然是以統治階級的利 益為先為要，只是只能到某一種程度，不能使之變為狹隘的經濟上之統合利益」192。換言之，切勿偏狹地理解霸權，誤以為霸權只是在排除不同的階級矛盾，唯
186 例如處理「社會的市場經濟作為一政治言說中的霸權」問題者：Martin Nonhoff, Politischer Diskurs und Hegemonie. Das Projekt »Soziale Marktwirtschaft«, Bielefeld 2006, S. 23。
187 這也就是為什麼葛蘭西以「擴大的國家」（Erweiterter Staat）來描述當代資本主義國家霸權形 式的主要原因；siehe nur Röttger, Gramsci und die Kritik des hegemonialen Neoliberalismus.
Politische Re-Konstitution des Marktes und neoliberale Erweiterung des Staates, in: Hirschfeld(Hg.), Gramsci Perspektiven, Hamburg 1998, S. 134ff.。
188 Röttger, ebenda, S. 94ff., 管制理論的大師Alain Lipietz將之稱為「霸權的主體」（hegemoniale Blöcke）, siehe Lipietz, Nach dem Ende des „Goldenen Zeitalters“. Regulation und Transformation kapitalistischer Gesellschaften, Hamburg 1998, S. 163。
189 Röttger, ebenda, S. 94ff., 102.
190 Aglietta, Ein neues Akkumulationsregime, Hamburg 2000, S. 11.
191 Demirovič/Krebs/Sablowski, Hegemonie und Staat, S. 154.
192 Zitiert nach: Candeias, Neoliberalismus, Hochtechnologie, Hegemonie. Grundrisse einer
獨貫徹統治階級的利益，毋寧說：在特定的條件下，霸權無法排除或使矛盾消失，
但會給它一個新的、動態下的形式，重點不在於描繪或探尋一特定的穩定秩序，
而在理解「處理矛盾的特定發展方向」193。透過國家的制度化工夫，套用Nicos Poulantzas用語：國家並非一完全獨立自主的主體，也不是目的理性上的組織，
而是「一將社會權力關係制度化與實質上密集化（
Verdichtung）的形式」
194， 這樣的說法無疑意味著：國家機器其實不是在代表、代言或單純貫徹某些特定社 會團體或權力擁有者的利益，而是在表達不同的社會團體或陣營相互間鬥爭與衝 突關係之特殊形式195，這才是管制理論所理解中的國家、制度、資本積累與管制，而從屬性的勞動，自然必須在如此之視野下方得理解。
吾人可以再從管制理論的進路上，更進一步觀察「社會中的勞動」之意涵，
並從中篩檢出勞動派遣的定位。當然，在管制理論的基本分析概念與體系之外，
尚有其他同樣歸屬此脈絡之學者，試著提出其他說法加以補充，例如提出所謂的 科技主義或工業的典範（
das technologische oder industrielle Paradigma），聚焦
於資本主義積累具體的生產資料、甚至是生產原料的面向，乃至於在此之下的生 產與勞動組織，類似的談法亦如Robert Boyer/Jean-‐Pierre Durand所提出的所謂 生產模式（Produktionsmodell），進一步將關注研究的重心，擴及至企業管理模
式，企業與廠場組織的形成，企業間合作型或競爭型的相互關係，以及國際資本 分 工 下 的 生 產 組 織 國 際 化 模 式 （Muster der produktionsorganisatorischen Internationalisierung）
196。另一常見的管制理論對於勞動的關注，係所謂「積累 之社會結構」（Social Structure of Accumulation）進路197，將分析之重點擺在圍 繞於生產上不同的競爭利益與思維，也就是勞動場域的社會衝突與權力關係，著 重於生產與勞動組織形式中所包含之社會結構上意涵，觀察不同的社會行動者所 共 同 形 成 之 社 會 結 構 與 行 動 資 源 ， 進 而 關 注 於 霸 權 結 構 或 霸 權 集 團 （die hegemoniale Struktur oder der hegemoniale Block）之上。這個進路的研究者認
為，透過積累模式與管制方式的相互關係，亦即藉由資本主義的社會化，在經濟 與政治-‐制度面向上，決定且形塑了社會網絡、市民社會的不同結盟，乃至於政 治上的陣營與競爭關係，這從仿效自葛蘭西的霸權集團概念上看得尤其清楚：一 類是社會結構上的霸權集團，例如社會階級、性別與族群，以及他們組成之政治transnationalen kapitalistischen Produktions- und Lebensweise. Eine Kritik, Hamburg 2003, S. 64.
193 Borg, Projekt Globalisierung. Soziale Kräfte im Konflikt um Hegemonie, Hannover 2001, S. 101.
194 Poulantzas, Staatstheorie, Hamburg 1978, S. 119.
195 Etwa Candeias, a.a.O., S. 67.
196 相關討論請參照Bieling, Regulationstheorie und Arbeitspolitik, in: Dörre/Sauer/Wittke(Hrsg.), Kapitalismustheorie und Arbeit. Neue Ansätze soziologischer Kritik, Frankfurt/NY 2012, S. 130。
197 最經典者例如：Terence McDononough, Social Structures of Accumulation Theory: The State of the Art, Review of Radical Political Economics, 40/2, 2008, p. 153-173。
組織與網絡，另一類則是言說的、文化的或其他市民社會的共識激勵與妥協形成
198。
由管制理論的研究進路可觀察到，不同的資本主義體制內之社會形式與形成，
在不同的空間與時間場域期間內，特別是政治經濟觀點下的動態，矛盾與危機過 程，同時關照期以權力及宰制作為基礎的政治-‐制度上之管制模式，在其中，政 治-‐文化與政治-‐意識形態上的爭奪霸權，勞動場域中的組織型態等，顯然作為重 要的核心媒介，扮演關鍵的角色，這些，便是管制理論的主要研究向度。以「從 屬性勞動」作為支點與核心，向來便是管制理論著重所在，形成縱切與橫切面，
例如一個對於當代全球化發展的典型說法：在後福特主義（
Postfordismus）的
當代，觀察全球資本分工體系，或聚焦於，例如：東亞的台灣，從目前生產方式 與生產關係下的非典型勞動發展為對象，作為動態與傳統典型勞動關係之危機形 式，在政治與社會經濟意識形態的霸權主導下，直接灌入包括勞動者在內之社會 成員之意識體系中，質量變現實的勞動場域-‐例如屬於非典型勞動脈絡下的勞動 派遣，制度上，例如以法律規範或團體協約（或其他集體性規範）為主要媒介的 管制，不是不存在，便是簡略而偏頗的作用著，相關的社會行動者已經出現工作 場所上，政治遊說上的抗爭與行動，同時著墨於不同霸權的爭奪與形塑，然而，在資本積累模式之主宰，乃至於國家的策略性選擇形成下，至少在目前為止，仍 然呈現一個較赤裸原始而粗糙的初步管制。管制理論對於勞動的主要觀察模型，
以「資本主義社會化之下的社會關係」為主軸，簡單而言，就是如此的過程與描 述。
由以上的敘述可發現，以從屬性勞動為觀察對象，跟其他一些理論進路最明 顯的不同在於，管制理論總是將「勞動與生產」一起觀察，這當然不是管制理論 首創，例如美國學者Michael Burawoy知名的勞動過程辯論（Labor Process
Debate）
199，與管制理論相近，就主張要理解勞動與生產，必須將之視為一連串 社會關係的總和，不論如何，管制理論的標準想法，便認為必須重視來自於工廠，企業或社會各不同層次的爭戰與鬥爭，在互異的競爭戰略之主導下，包含
politics in production與politics of production的不同軸線，後者著重於廠場的權力與剝削
關係，當然，這必須建立於一霸權穩固的組織基礎上，作為資本主義體制下資本 積累的一個面向，前者則毋寧是一種廠場之上的，甚至是整體社會政策形成的層 次，在此，不同的國家或市民社會的行動者，各自努力形成自己想要的有關生產198 Vgl. Bieling, Regulationstheorie und Arbeitspolitik, S. 131.
199 Siehe etwa Burawoy, Manufacturing Consent. Changes in the Labor Process under Monopoly Capitalism, Chicago, 1979; Burawoy, The Politics of Production. Factory regimes under capitalism and socialism, London, 1985.
與勞動之管制或再分配的框架條件200。
換言之，管制理論研究進路對於勞動研究的最重要貢獻，在於將視野擴展至
「社會關係」，以此來觀察「勞動與生產」，而形成此等社會關係的不同政治活動，
不論是縱切面的不同層次，政黨政治，階級政治或廠場鬥爭，抑或橫切面的不同 政治領域，例如科技政策，產業政策，金融貨幣政策，健康醫療政策，社會政策 或基礎建設政策，透過其中不同社會行動者之「霸權-‐行動-‐關係」之交疊觀察，
回溯至對於「勞動與生產」這組關係的考察，最後梳理出動態的「資本主義資本 積累模型-‐發展演變中的管制方式-‐社會權力關係與霸權陣營之變遷」之結構圖像，
這便是管制理論對於勞動社會學最直接的切入點201。這種勞動政策之「政治經濟 學面向」，無疑是管制理論的核心與特徵，雖然，因為被稱之為「管制」學派之 謂，經常遭誤解為僅留意「國家機器管制與調控」之問題，實則正好相反：以管 制結果為引子，切入並直指在指涉之各當代資本積累模式下，形成與當然持續動 態（辯證）發展中的社會權力關係，同時兼顧與觀照不同社會行動者「霸權爭奪」
下的意識基礎，並以此詮釋資本主義體制的暫時穩固與隱藏的危機，此方為管制 理論關注之所在。也特別是由此角度，「國家」的角色與功能自然浮現，如同兩 位法國管制理論學者、阿圖塞學派傳人Michel Aglietta與Alain Lipietz所言，國 家的身影雖然到處都是，幾乎所有對於資本積累的管制都與國家有關，雖然國家 作為一最重要的制度形式，但不能將國家理解為「單純貫徹與擁護資本利益的機 器」，而比較像是作為「保障其他結構形式得以延續的擔保機制」，換言之，國家 使得其他不同的社會力量與陣營，當然特別是社會階級，但也包括諸如性別、階 層或個人，不致於淪為永無止境的征戰與鬥爭202；Joachim Becker的說法值得參 考：在此，不妨將國家理解為「資本主義社會下社會關係的某種基本形式，這種 形式貫穿入所有混合關係下的管制方式」203。如以任何單一的僱傭勞動管制形式 為例，不論是工資、工時、解僱保護或職業安全衛生，並非國家單純貫徹自己的 想像與利益，或是替資本、甚至是勞動之利益而決斷，它毋寧只是此資本主義體 制下，在特定的時間點中，社會權力關係下，所有社會衝突與鬥爭的密集化形式 而已，這是在勞動社會學的研究範疇中，管制理論最重要的啟發與觀點。
200 Bieling, Regulationstheorie und Arbeitspolitik, S. 132.
201 類似的看法亦可參見：Jürgens, Arbeitspolitik: Zur Entwicklung eines Forschungsprogramms, in:
Hildebrandt/Jürgens/Oppen/Teipen(Hrsg.), Arbeitspolitik im Wandel. Entwicklungen und Perspektiven der Arbeitspolitik, Berlin 2007, S. 23。
202 Speziell dafür siehe Lipietz, Nach dem Ende des „Goldenen Zeitalters“, S. 163.
203 Becker, Regulationstheorie: Ursprünge und Entwicklungstendenzen, in:
Atzmüller/Becker/Brand/Oberndorfer/Redak/Sablowski(Hrsg.), Fit für die Krise? Perspektiven der Regulationstheorie,Münster 2013, S. 44f.
在勞動派遣的討論中，國家的角色始終受到爭論，不管是放任或本於勞動保 護的一定限制。以台灣目前規範狀態為例，將這裡的國家理解為單純的資本利用
在勞動派遣的討論中，國家的角色始終受到爭論，不管是放任或本於勞動保 護的一定限制。以台灣目前規範狀態為例，將這裡的國家理解為單純的資本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