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作家作品中不同的原鄉「性格」中，不難發現其中潛藏着城鄉衝突的情結。
這些衝突一方面來自社會的變遷與政局的動盪…等外在因素，一方面來自作家心 靈的感悟與思想期待…等不同的內在因素。因此我們透過「城鄉衝突」面向的反 思，可以理解作家心靈原鄉中沉鬱的傷感。
城鄉衝突情結最深的是沈從文，其次是魯迅。這一方面是由於老舍的北京與 張愛玲的上海原本就是大城市；即使旅居他鄉，老舍居住過的英國倫敦、新加坡、
青島，都是規劃過的都市；張愛玲居住過的天津、香港也屬大城市，所以其作品 對城鄉之間的落差少有著墨。而沈從文的鳳凰和魯迅的紹興家鄉，都比較偏農村 型態，二人進入北京之後，又同樣曾進住過上海；代表傳統的北京與最新潮流都 會的上海，都是現代中國的重要大城市，繁華、富裕、文化…等等因素的衝擊，
自然使得二人對於城鄉差距有較深刻的感悟。
當沈從文滿懷好奇與期待進入文化大都「北京」時，隨着入學遇挫、找工作 處處碰壁…諸事不順，自然讓他對家鄉種種更加懷念；於是沈從文鄉野兒子的性
159老舍著《老張的哲學》，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一卷，2004 年 8 月初版 158 頁。
160 老舍著《趙子曰》，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一卷，2004 年 8 月初版 286 頁。
161 老舍著《四世同堂•偷生》，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七卷，2004 年 8 月 初版 35 頁。
格更加浮現臺面－愈是挫折愈要奮戰，愈奮戰愈加想念原鄉一切人事物的美好，
因此他始終未曾忘記他是個鄉下人──沈從文說自己是一個「從內地小城市來的 鄉下人」，直到八十四歲寫＜我的自序＞時仍說自己「不習慣城市生活，苦苦懷 念家鄉」的鄉下人，當我們閱讀他在《習作選集》的代序寫到：「從＜柏子＞同
＜八駿圖＞看看，就可明白對於道德的態度，城市與鄉村的好惡，知識分子與抹 布階級的愛憎，一個鄉下人之所以為鄉下人，如何顯明具體反映在作品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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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可以了解沈從文已從道德、好惡角度來分界城市與鄉下人的不同。為何城市與 鄉下不同？一種誠樸的言語，出於這樣一種鄉下婦人口中，使我就無端發愁。為什麼鄉下同 城裏凡事都得兩樣？為什麼這婦人不想多得幾個錢？城裏所謂慈善人者，自己待 遇與待人是──：城裏的善人，有偷偷賣米照給外國人賺點錢，又有把救濟窮民 的棉衣賣錢作自己私有家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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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德上，城裏人的假慈善已說明了沈從文眷戀鄉下的原因。城裏人私心太重，
一直是沈從文這個鄉下人不習慣的因素：
他一面以一個湘西「鄉下人」特有的道德審美尺度去度量「都市文明」對湘西「神 聖事物的褻瀆」程度，一面又從他所熟悉的鄉村文化的記憶中，從那些尚保持著 原始古樸民風的文化遺存中構築一個自認為理想的人生縮圖，用來同都市文明相 抗衡。這個理想人生縮圖最大意義在於…提供了一個在精神上回復自然人性和活 潑童心的純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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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渴望恢復人性自由的心聲，正因感悟到城市中人受到現代文明的污 染，很想回到象徵自然的鄉間去尋求自然的生命力，然而沈從文的鄉村世界卻正 在都市文明的浸染下逐步失去那原始的、自然質樸的生命美和人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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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 情味與人性美、那些童話與詩化般的山水鄉野，都是沈從文心中最重要的資產，尤其與都市北京相較之後：
北京的雞，固然是日陷於宰割憂懼中，但別的地方雞，就不是拿來讓人宰割的？
為甚別的地方的雞就有興致來高唱愉快的調子呢？我於是乎覺得北京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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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到北京來觀光的人，在城郊各處都有機會看見成串的駱駝隊伍，從容不162 沈從文著《習作選集•代序》，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九卷，2002 年 12 月 第一版，4 頁。
163 沈從文著《老實人•船上岸上》，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二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9~10 頁。
164 參閱王繼志、陳龍著《沈從文的文學世界》，台北：三民書局、1999 年 5 月初版，126 頁。
165 前揭書，105~106 頁。
166 沈從文著《鴨子•生之記錄》，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一卷，2002 年 12 月 第一版，155 頁。
迫地在灰塵樸樸的道路上前進。…駱駝隊本來是沙漠中的艦隊，在市中心的天安 門前發現時，就更加顯得這個城市的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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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筆下的北京是文化中心，沈從文筆下的北京卻是個在歷史沉淪之中，以 一個國族使命精神支撐着的故都，需要青年用熱忱肩負起這個歷史的包袱。沈從 文看北京是沉重的，看他的鳳凰卻是輕柔的。有時沈從文以象徵的筆法書寫－北 京雞的調子與其他地方不同，來表現北京的怪異！有時他以物化、量化的方式來 表達他所觀察到的城鄉差異。現從他的作品中挑選幾段作城鄉比較：
鄉：她們有牛、羊、麻布、棉布，
城：而他們就有刀、槍、小手槍、小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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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城市中文明人，把一個夏天全消磨到軟綢衣服精美飲料以及種種好事情上 面。
鄉：蕭蕭的一家，因為一個夏天，卻得了十多斤細麻，二三十擔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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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紳士為了娛悅自己，多數念點佛，學會靜坐，會打太極拳，能談相法，懂鑑賞金石書畫。…喝點酒，打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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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京做官人家的規矩，每一個小孩請姨娘一人，另外還有車夫，門房，廚 子，做針線的，抹窗子掃地的，一共十一個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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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到了這鄉下以後，我把一個鄉間的美整個的啃住，凡事都能使我在一種陌 生情形下驚異，我且能夠細細去體會這在我平素想不到的合我興味的事事 物物，從一種樸素的組織中我發現這樸素的美，我才覺得我是雖從鄉下生 長但已離開的時間太久，在我所有的鄉下印象已早融化到那都市印象上面 了。到這來了又得叔遠兩弟兄的媽把當作一個從遠處歸來的兒子看待，從 一種富厚慈善的鄉下老太太心中出來的母性體貼，只使我自己儼然是可以 到此永久就得住下去的趨勢。我想這個冬天，真過一個好運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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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明顯看出沈從文眼中的城市人在槍砲彈藥、綢衣美食、喝酒打牌中 過活；鄉下人則在牛羊棉麻、勤奮耕作、樸素的美中過活。一方面沈從文自覺：
「一個野蠻的靈魂，裝在一個美麗盒子裏，在我故鄉是不是一件常有的事情，我
167 沈從文著《南北風景•天安門前》，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十二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297~298 頁。
168 沈從文著《如蕤•上城裏來的人》，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七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380 頁。
169 沈從文著《新與舊•蕭蕭》，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八卷，2002 年 12 月第 一版，256 頁。
170 沈從文著《沈從文子集•紳士的太太》，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六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213 頁。
171 前揭書，215 頁。
172 沈從文著《老實人•雪》，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二卷，2002 年 12 月第一 版，18 頁。
還不大知道；我所知道的，是那些山同水，使地方草木蟲蛇皆非常厲害。我的性 格算是最無用的一種型，可是同你們大都市裏長大的人比較起來，你們已經就覺 得我太粗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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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沈從文又細膩的點數着：一個夏天城市人消磨多少軟 綢，鄉下人得了多少細麻；或者城市人用了多少廚子下人，而鄉下人則在慈善體 貼中親力親為。當沈從文用「數字」標識城市人的奢侈時，也在說一個文明地區 的不盡人情與「俗化」現象：都市中人是全為一個都市教育與都市趣味所同化，一切女子的靈魂，皆從一個模 子裏印就，一切男子的靈魂，又皆從另一模子中印出，個性特性是不易存在的，
領袖標準是在共通所理解的榜樣中產生的，一切皆顯得又庸俗又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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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一切都被模式化，連人都缺乏特性，長此以往，人若到了城市，都可 能因此毀了原本的純真。沈從文把這樣的憂慮寫在＜丈夫＞的故事中：「她們從 鄉下來，從那些種田挖園的人家，離了鄉村，離了石磨同小牛，離了那年輕而強 健的丈夫的懷抱，跟隨了一個熟人，就來到這船上做生意了。做了生意，慢慢的 變成為城市裏人，慢慢的與鄉村離遠，慢慢的學會了一些只有城市裏才需要的惡 德，於是婦人就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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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毀了純樸的婦女，城市是罪惡的淵藪。所以 他說：「我…覺得自己究竟還是從農村培養長大的人，現在所處的世界，仍然不 是自己所習慣的世界，都會生活的厭倦，生存的厭倦，願意同這世界一切好處離 開…。」176
城鄉相互對應時，就連神明都因此不同：（鄉）所有都是樸實的、神也是樸 實的：大坳的神大約也是因了在鄉下長大，很樸實，沒有城中的神那樣的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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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沈從文純真的想法看城鄉，他對鄉的眷愛，已超越迷戀的境界。魯迅對城鄉差距也有相當感觸，而這種感觸與沈從文是截然不同的。當魯迅 進入北京以後，工作上並不是十分得意；然而北京與他「多子、饑荒、苛稅、兵、
匪、官、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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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家鄉相較，魯迅的家鄉遜色太多。再看魯迅的家門口：「瓦 楞上許多枯草的斷莖當風抖着，正在說明這老屋難免易主的原因。」179
風中的家，斷莖的枯草如殘破衰敗中的鄉土，令人不安與憂心。
窮困的魯迅「去尋無需學費的學校去，因為我總不肯學做幕友或商人──這
173 沈從文著《虎雛•虎雛》，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七卷，2002 年 12 月第一 版，41 頁。
174 沈從文著《如蕤》，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七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337
174 沈從文著《如蕤》，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七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3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