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中國現代小說作家沉鬱的心靈原鄉
紹興之於魯迅，湘西之於沈從文，北京之於老舍，上海之於張愛玲，作家們 在不同的境遇之下，即使是對同一地理環境，也可能在心靈產生不同的原鄉情 愫。一方面這是一個變動的時代，一方面原鄉本來就有不同的面向，因而交互輝 映出作家不同心靈原鄉面貌的投射。
從作者的地理原鄉研究，進而到作者的心靈原鄉，這之間有許多的共鳴因 素，也有許多異質的變化；因此，筆者將從作者所關注的不同議題與角度，分別 剖析作者筆下的世界，從中可以梳理出：迷信庸貧的原鄉，陰沉晦暗受詛咒的原 鄉，以及愚昧衰弱的原鄉。本章測重在作家心靈原鄉中沉鬱晦暗面向的探討。
第一節、 庸貧的原鄉
魯迅長年客居異鄉，曾先後三次回鄉，分別是 1913、1916、1919 年，其中 1919 年是最後一次返鄉並變賣家宅，由於感觸甚深而寫了＜故鄉＞。從魯迅的作 品中，可大致彙整出他心靈原鄉的模樣：庸貧而又受詛咒的殘破不堪。由於受禮 教與宗法制度、苦難與迷信、昏聵與現實、冷漠與衝突…等等因素的影響，魯迅 的原鄉呈現庸愚特質。老舍、張愛玲的心靈原鄉中，亦有部份與魯迅相契之處，
皆於本節並作討論。
（一） 禮教與宗法的束縛
魯迅生長在一個沒落的士大夫家族，自小看到祖父科場案件遭禍、父親長期 生病、以致家道中落後，在藥鋪與當鋪之間看盡人情冷暖與世態炎涼；於是投身 寫作時，有更多的社會觀察與批判行諸筆墨，成為魯迅的敏感元素。這種敏感元 素使他富有詩人氣質，並帶着中國古文人的憂國憂民之思，來對中國舊社會進行 診脈。
楊義說：「魯鎮」是宗法制社會的一個典型，一個縮影。魯迅對儒家的禮樂 文化的批判，尤其是對道學的批判是很嚴峻的。1魯迅認為宗法制度束縛中國人 多年，是這陳腐污泥製造了社會的混濁與民族、個人的悲劇：「摸到脖子上，尤 其是耳朵後，指面上總感覺着些粗糙，本來早就知道是積年的老泥。」2中國人 的惡習或民族劣根性，早就是沉積在脖子與耳後的老泥，非經用力清洗，無法滌 淨。
1 楊義著《二十世紀中國小說與文化》，台北：業強出版社，1993 年初版 2000 年 6 月初版二刷，
71 頁。
2 魯迅著《彷徨•肥皂》，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58 頁。
先來檢閱知識分子的汙泥，＜祝福＞中的「我」：「窗下的案頭…只見一堆似 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注》和一部《四書襯》。」3「我」
回到魯鎮，正值準備年終大典「祝福」禮，心裏卻「決計要走了」；對於「他們 也都沒什麼大改變，單是老了些。」「我」是相當矛盾的，明知這個城鎮會如同 以往一樣的生活下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所有中國傳統的宗法與禮教都將延 續，並不會因為何人而改變，「我」選擇在除舊布新的時節回來，除了無聊地翻
《四書襯》和不完全的《康熙字典》外，卻決計要走。這個想要除舊布新的「我」
自己被《四書襯》縛綁，其他就只剩下逃離的念頭。為何文中的「我」說了三次
「決計要走」，卻仍在魯鎮上徘徊？因為那絲帶還在「我」身上，也在魯迅心裏 徘徊。
「孔乙己」是中國舊式讀書人的另一個典型：「穿的是長衫…又髒又破，似 乎十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
4讀書人還堅持「君子固窮」5，結果是真窮了！＜孔乙己＞中：
孔已己便脹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 書人的事，能算偷嗎？」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君子固窮」，什麼「者乎」
之類。6
這段話中包含了幾層意思：一、姑且不論偷書的行為是非，「竊書！讀書人 的事，能算偷嗎？」就是一種道德的鬆動，這種道德的鬆動是因為「書」而起的，
所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似乎宰制了中國讀書人二千年的思想，這種
「很中國」的思考模式，似乎也左右了魯迅筆下的人物，而他們的生命也絕對是 作者思想的創造。二者、「君子固窮」這則出自論語的句子，分明要為孔乙己的 行為作一番辯駁，當人的錯誤行為要予以合理化時，搬出的則是影響中國最深遠 的儒家經典「論語」，無論魯迅是明著諷刺，或是信筆拈來，「孔乙己」確實已被 傳統文化「深化」了。魯迅何嘗不是？
曾經看過許多舊書，是的確的，為了教書，至今也還在看。因此耳濡目染，影響 到所做的白話上，不免流露出他的字句，體格來。但自己卻正苦於背了這些古老 的靈魂，擺脫不開，時常感到一種氣悶的沉重。就是思想上，也何嘗不中些莊周、
韓非的毒，時而很隨便，時而很峻急。孔孟的書我讀得最早，最熟，然而倒似乎 和我不大相干。7
3 魯迅著《彷徨•祝福》，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8 頁。
4 魯迅著《吶喊•孔乙己》，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29 頁。
5 前揭書，30 頁。
6 同上註。
7 魯迅著《墳•寫在《墳》後面》，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一卷，1989 年 9 月初版，
261~262 頁。
宗法和禮教由何傳承？書！魯迅一方面說孔孟的書「和我不大相干」，但他也說
「許多舊書…為了教書，至今也還在看。」可見他所謂的「毒」，不僅自己反覆 溫習，同時也還在做「傳承」的工作。當他「苦於背了這些古老的靈魂，擺脫不 開…」時，「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長大起來，如大毒蛇，纏住了我的靈魂。」8的 感覺因蘊而生；因此、醫治中國愚民的精神，魯迅心中的寂寞冷感，彷彿靈魂受 到桎梏，身陷囹圄。
魯迅寫一般人深陷宗法泥淖的典型人物以阿 Q 為最，阿 Q 有很傳統的要子 嗣的想法：「應該有一個女人，斷子絕孫便沒有人供一碗飯，…應該有一個女人。
夫『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而『若敖之鬼綏面』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 思想，其實是樣樣合於聖賢經傳的，只可惜後來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9有 子嗣的思想合於「聖賢經傳」，把想法嵌合在經傳上，正是無法擺脫禮教的證明。
魯迅小說人物往往被制約在傳統的禮教、封建的守舊與盲目的迷信之中而失去自 我，因此他們不斷地複製可悲的下一代的命運而不自知──＜故鄉＞中閏土的兒 子、＜明天＞中單四嫂的兒子、＜藥＞中華老栓的兒子，小說人物反應了社會的 現象，也傳達了魯迅心靈原鄉關懷的議題。
老舍諷刺知識分子為求功名利祿的陳腐思想，說「文博士」喝了那麼多的洋 墨水，滿腦子還是升官發財的念頭；接受的是新式教育，作風依然是中國讀書人 陳舊的思想－求富貴──錢是一切；時至民國，科舉餘毒仍在。「人生在某種文 化下，不是被它──文化──管轄死，便是因反抗它而死。」10老舍看到文化對 人的限制──束縛，看到中西文化交會的時代──文化的矛盾──人的矛盾。
如果文學是一種苦悶的象徵，張愛玲小說在彰顯封建社會殘餘下豪門世家的 沒落與腐化，以及中國舊宗法制度壓抑下的寫實社會，都有濃重蒼涼的沉鬱氛圍。
＜等＞中的童太太說：「不然我也不會忍到如今，都為了我三個大小姐。」又說：
「我的幾個小孩倒都是好的，兩個媳婦也好，都是我自己揀的，老法人家的小姐。」
11女人情感的原鄉一是丈夫、二是孩子；情愛之外，人的掌控慾望在女人身上亦 可見－做婆婆自己揀媳婦，還要選老式家庭裏的女人－被灌以三從四德思想教育 的！「童太太只穿著襯裏的黑華絲葛薄棉對襟襖袴，矮腳大肚子，粉面桃腮，像 百子圖裏古中國的男孩。」12上了年紀的中國婦女，衣著再中國，卻像孩子似的 等待大人－男主人的垂憐，是一種無奈與無能。張愛玲善於將宗法與禮教束縛加 諸在女子身上，讓她們百般受折磨，這也是她自小看到的多數女人的樣貌。
床前有拖鞋，北京紅藍小地毯，宮燈式的字紙簍。大小紅木雕花几，一個套著一 個。牆角掛一隻京戲的鬼臉子。桌上一對錫蠟台。房間裏充塞著小趣味，有點像
8 魯迅著《吶喊•自序》，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8 頁。
9 魯迅著《吶喊•阿 Q 正傳》，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112 頁。
10 老舍著《櫻海集•犧牲》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十卷，2004 年 8 月初版 207 頁。
11 參閱張愛玲著《傾城之戀等》，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7 月，105 頁。
12 前揭書，111 頁。
個上等白俄羅妓女的妝閣。把中國一些枝枝葉葉啣了來築成她的一個安樂窩。13
「宮燈式的字紙簍」對一個幫傭有何意義？宮燈是傳統與威權的象徵，字紙簍是 禮教與束縛的化身。替外國人做事的阿小，只想圖個安身之所，然而她的家就像 中國女人的命運一樣，用中國殘存的枝葉拼湊出的－不過是像妓女般的漂亮妝閣
－－帶著寄人籬下的不安！這是張愛玲心中對女人受制的關懷。
《十八春》與《半生緣》故事結構採自美國小說家約翰 · 馬寬德《樸廉紳 士》長篇小說；採用傳統古典小說的「全知」觀點外加「在場人物」觀點融合的 敘事角度。而《紅樓夢》更是此二書的源頭活水泉，尤其是《紅樓夢》中的宗法 社會，一直是影響張愛玲筆下男男女女備受煎熬的重要元素。
張愛玲心中有一個在宗法制度下成長的小女孩：「門口背着光立着一個小身 材的老太太，臉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團龍宮織緞袍，雙手捧着大紅熱水袋，身 邊夾峙着兩個高大的女僕。」14張愛玲成長背景中那個舊式封建的餘毒，或隱或 現，在故事中依稀可見；＜第一爐香＞的梁太太，＜金鎖記＞的曹七巧，這些慈 禧形象化身的女子，靠着權謀一寸寸剝奪了別人的幸福；與其說女人遇人不淑而 命運多舛，不如說張愛玲要從女人捏壞了女人的命運中，喚起女人的自覺。
於是她試着用「抽離」的眼睛看社會，於是她的宗法與禮教的社會就與魯迅 大不相同：
她走一步路都彷彿是合着失了傳的古代音樂的節拍。她忽然笑了－陰陰的，不懷 好意的一笑，那音樂便戛然而止。外面的胡琴繼續拉下去，可是胡琴訴說的是一 些遼遠的忠孝節義的故事，不與她相關了。15
仍然有「忠孝節義的故事」，但張愛玲的小說不是要標榜傳統的文化道德禮 教，相反的，反而是從禮教中走出另一番思考視角。
與張愛玲不同的魯迅說：「我生長於都市的大家庭裏，從小又受着古書和師 傅的教訓，所以也看得勞苦大眾和花鳥一樣。有時感到所謂上流社會的虛偽和腐 敗時，我還羨慕他們的安樂。但我母親的母家是農村，使我能夠間或和許多農民 相親近，逐漸知道他們是畢生受着壓迫，很多苦痛，和花鳥不一樣了。」16從翻 譯小說中，魯迅體會到自己「母鄉」痛苦受壓迫的群眾，是值得關注的一群。因 此「歷來所見的農村之類的景況，也更加分明地再現於我的眼前。偶然得到一個 可寫文章的機會，我便將所謂上流社會的墮落和下層社會的不幸，陸續用『短篇
13 參閱張愛玲著《傾城之戀桂花蒸 阿小悲秋》，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7 月，123 頁。
14 參閱張愛玲著《傾城之戀金鎖記》，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7 月，183 頁。
15 參閱張愛玲著《傾城之戀傾城之戀》，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7 月，195~196 頁。
16 魯迅著《集外集拾遺•英譯本《短篇小說選集》自序》，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 一卷，1989 年 9 月初版，276 頁。
小說』的形式發表出來了。原意其只不過想將這示給讀者，提出一些問題而已，
並不是為了當時的文學家之所謂藝術。」17為了這受苦的群眾，魯迅只是單純的 想要提出問題示給讀者嗎？其實他想要「改造農村」18，他想驅除心中那塊宗法 與禮教的禁地，試着為人民尋求救贖。
（二） 苦難與迷信的桎梏
清末以後的社會一直處於動盪的局勢，辛亥革命並未為紹興帶來新希望，反 而是農鄉的殘破與日俱增。魯迅心痛的是──如果家鄉只是貧病也就罷了，貧病 背後跟着的是愚蠢與殘忍。＜長明燈＞就是寫一個古老農村執着迷信而以集體暴 力處決「異類」的故事：精神異常者被火燒死之後，「從此完全靜寂了，暮色下 來，綠瑩瑩的長明燈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龕，而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柵裏的 昏暗。」19這個「梁武帝」點燃的長明燈，是「吉光屯」的精神之燈，即使梁武 帝的迷信毀了政權與當時百姓的生活，依然不減吉光屯人對它的崇拜，中國人的 盲目已到了「殘殺同胞」的地步。老舍在《駱駝祥子》也有一樣的沉痛：「愚蠢 與殘忍是這裏的一些現象；所以愚蠢，所以殘忍，卻另有原因。」20虎妞沒知識，
懷孕時縱口慾、乏運動，以致難產；祥子請頂着「蝦蟆大仙」的陳二奶奶來畫符，
最後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虎妞與胎兒死去。殘忍隨着愚蠢而至！悲劇讓人「把淚燒 乾，想哭也哭不出。」21魯迅與老舍心靈中都有一個貧窮又迷信的原鄉，令人憂 之痛之！
先說貧窮問題。魯迅返鄉時遇見童年玩伴閏土，他過的生活是：「六個孩子…
總是喫不夠…又不太平…什麼地方都要錢，沒有定規…收成又壞。種出東西來，
挑去賣，總要捐幾回錢，折了本。」22這是魯迅家鄉人的生活景象：「他的景況：
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23閏土被生活 折磨成了「木偶」，魯迅覺得他們逃不出窮困大環境的桎梏。
魯迅筆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童年玩伴閏土的形象：「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 前的紫色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
周圍都腫得通紅，這我知道，在海邊種地的人，終日吹着海風，大抵是這樣的。」
24老舍也看到北平的貧病，《駱駝祥子》中的祥子：「在小馬兒身上，他似乎看見
17 魯迅著《集外集拾遺•英譯本《短篇小說選集》自序》，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 一卷，1989 年 9 月初版，277 頁。
18 魯迅著《集外集拾遺•《不走正路的安得倫》小引》，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一卷，
1989 年 9 月初版，281 頁。
19 魯迅著《彷徨•長明燈》，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89 頁。
20 老舍著《駱駝祥子》，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四卷，2004 年 8 月初版，412 頁。
21 前揭書，413 頁。
22 魯迅著《吶喊•故鄉》，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90 頁。
23 前揭書，91 頁。
24 前揭書，88 頁。
了自己的過去；在老者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將來！」25這群下階層的勞動者 辛勤工作，卻一輩子逃脫不了貧窮！祥子再怎麼努力，彷彿也只是從一種窮過度 到另一種窮──無止境的窮──「窮人的命，他似乎看明白了，是棗核兒兩頭尖：
幼小的時候不能餓死，萬幸；到老了能不餓死，很難。」26不只是窮，窮到沒處 躲，窮到沒辦法對付：「一個拉車的吞是粗糧，冒出來的是血；他要賣最大的力 氣，得最低的報酬；要立在人間的最低處，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擊 打。」27他們的「生命是一部委屈」28，老舍關心原鄉貧者的困苦：
孩子病了，沒錢買藥；一場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與高粱，可是也能澆死不少 城裏的貧苦兒女。…窮人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餓。一場雨，也許多添 幾個妓女或小賊，多些人下到監獄去；大人病了，兒女們作賊作娼也比餓着強！…
雨並不公道，因為下落在一個沒有公道的世界上。29
這一群又一群的窮人過着「各種款式」的窮日子，老舍的鄉人為了生存變成妓女 或小賊，魯迅的鄉人變成「木偶」。放棄道德思考的妓女與小賊，或者不去思考 的木偶就可以逃出悲苦的命運？答案不言可喻。＜祝福＞中的祥林嫂是怎麼死 的？「還不是窮死的」30不只是一個祥林嫂，魯迅抑鬱眼中的魯鎮豈止是「窮」，
窮至極也能窮死人，為何會如此？「說不清」31的。老舍的大雜院裏的窮人也「不 遑多讓」：
年輕賣力氣的也許掙得來錢，也許空手回來，回來還要發脾氣，找着縫兒吵嘴。
老人們空着肚子得拿眼淚當作水，咽到肚中去。那些婦人們，既得顧着老的，又 得顧着小的，還得敷衍年輕掙錢的男人。她們懷着孕也得照常操作，只吃着窩窩 頭與白薯粥；不，不但要照常工作，還得去打粥，兜攬些活計──幸而老少都吃 飽了躺下，她們得抱着個小煤油燈給人家洗作，縫縫補補。屋子是那麼小，牆是 那麼破，冷風從這面的墙縫鑽進來，一直的從那面出去，把所有的一點暖氣都帶 了走。她們的身上只掛着些破布，肚子盛着一碗或半碗粥，或着還有個六七個月 的胎。她們得工作，得先盡着老的少的吃飽。她們混身都是病，不到三十歲已脫 了頭髮，可是一時一刻不能閒着，從病中走到死亡；死了，棺材得去向「善人」
們募化。那些姑娘們，十六七歲了，沒有褲子，只能圍着塊什麼破東西在屋中─
─天然的監獄──幫着母親做事，趕活。要到茅房去，她們得看準了院中無人才 敢賊也似的往外跑；一冬天，她們沒有見過太陽與青天。那長得醜的，將來承襲
25 老舍著《駱駝祥子》，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四卷，2004 年 8 月初版，319 頁。
26 前揭書，321 頁。
27 前揭書，338 頁。
28 前揭書，367 頁。
29 前揭書，402 頁。
30 魯迅著《彷徨•祝福》，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13 頁。
31 前揭書，11 頁。
她們媽媽的一切；那長得有個模樣的，連自己也知道，早晚是被父母賣出，「享 福去」！32
魯迅記掛的鄉人不能突破困境，老舍的窮鄉人家的女人不斷「複製」悲劇的下一 代。＜傷逝＞的子君、＜藥＞的華小栓、＜孤獨者＞中的魏連殳皆是肺癆病纏身 的受害者；＜明天＞的寶兒、《駱駝祥子》的小福子、《四世同堂》祁老的孫女妞 子，他們或病死、或餓死；年輕的生命迅速殞落，是傷、更是痛。小說不是為呈 現「寫實主義」而存在，作家心中的最深層的關懷才是小說背後最重要的生命力。
魯迅與老舍心中都有一個受苦的原鄉。日子的磨難讓這窮苦的廣大群眾愈來愈向 迷信靠近，使他們更加受制於「庸愚」。
為了寶兒：「單四嫂子心裏計算，神籤也求過了，願心也許過了，單方也喫 過了，要是還不見效，怎麼好？」33這裏可以看到當時無知的人對於病痛的處理 過程：求神問卜、吃籤方。若無效，則無所適從！柳媽對祥林嫂說：「到土地廟 裏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 死了去受苦。」34無知的祥林嫂因為害怕身後事，聽了無知的柳媽的迷信說辭，
以捐門檻彌補大罪，為了死後得安寧。死若是女人情感原鄉的終點站，真的會不 假思索去做愚蠢的事。
女人如此，其他的鄉民亦然：「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動一動就須查 黃曆，看那上寫着『不宜出行』；倘沒有寫，出去也須先走喜神方，迎吉利。」35 凡事都得訴諸神明，魯迅感嘆：「中國的哭和拜，什麼時候纔完呢？」36恐怕是 沒完沒了：「軒轅時候是巫醫不分的，所以直現在，他們的門徒就還見鬼，而且 覺得『舌乃心之靈苗』。這就是中國人的『命』，連名醫也無從醫治。」37在魯迅 眼中，似乎自公孫軒轅以來，中國人的命運因盲目而無醫可治。「中醫不過是一 種有意的或無意的騙子，同時又很起了對於被騙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38 魯迅父親的病逝，再加上看到無數生靈因誤醫而亡，與其說魯迅對中醫絕望，不 如說魯迅憂心着無知國民的未來。「窮老病死」非人力所為，畏懼與不安促使無 知者向「迷信」求援，這種中下階層百姓心靈自然的趨向，魯迅視為沉淪的淵藪。
於是魯迅用諷刺的筆調寫着：「天地聖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 蹣跚，預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祝福。」39人們對受苦的祥林嫂，除了戲弄就 是揶揄，連神明都醉醺醺的見不到人間真正的苦，這就是魯迅所哀痛的中國魯鎮
32 老舍著《駱駝祥子》，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四卷，2004 年 8 月初版，371~372 頁。
33 魯迅著《吶喊•明天》，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48 頁。
34 魯迅著《彷徨•祝福》，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27 頁。
35 魯迅著《彷徨•長明燈》，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74 頁。
36 魯迅著《朝華夕拾•後記》，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100 頁。
37 魯迅著《朝華夕拾•父親的病》，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
62 頁。
38 魯迅著《吶喊•自序》，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6 頁。
39 魯迅著《彷徨•祝福》，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30 頁。
啊！
想起心中原鄉淨土，魯迅心中的房舍總是籠罩在不定或不安之中：「天色已 是黃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織在密雪的純白而不定的羅網裏。」40但總有些許的純 白織在密雪羅網裏，這或許就是魯迅灰暗故鄉中的最後一絲希望。
魯迅在《墳》的＜題記＞中說：「有些人們卻一心一意在造專給自己舒服世 界，這是不能如此便宜的，也給他們放一點可惡的東西在眼前，使他有時小不舒 服，知道原來自己的世界也不容易十分美滿。」41苦難應是使世界不美滿的因素，
在賦予「對於被騙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時，魯迅的心靈還陷在難掙脫的「鐵 屋子」裏。同樣是憂心黎民的窮苦貧病，老舍要樂觀得多：「真有困難，大家不 肯袖手旁觀，他們有義氣。他們很髒，不安靜，常打孩子。…這些只是因為他們 沒有錢，並不是天生來的髒亂。他們都有力量，有心路，有責任心。」42因此魯 迅的小說人物走不出貧鄉，而老舍的人物則正在步向新（心）路、步向光明。
（三） 昏聵與現實的不堪
沒有一個地方天天有陽光，沒有人的內心永遠有好心情。長期羈旅異鄉，對 故國又思又念，回國後卻看到的是生活困頓的百姓與流弊叢生的政府，老舍因此 寫了寓言體長篇小說《貓城記》。《貓城記》中對於教育制度有很深的批判43，錯 誤的制度誤國之深，令人痛心疾首；學者的守舊、扯爛污44…等，都是老舍關懷 的面向；關心越多，恐怕失望越多。對於國人不能互助、自相殘殺，以致走向滅 亡，《貓城記》中的寓言與感慨引人深思！「《貓城記》是個噩夢！」45
這個噩夢由外在環境與內在因素交疊而成：外在環境是烽火不熄、天災不斷：
北平雖然作了幾百年的「帝王之都」，它的四郊卻並沒有受過多少好處。一出城，
都市立刻變成了田野。城外幾乎沒有什麼好的道路，更沒有什麼工廠，而只有些 菜園與不十分肥美的田；田畝中夾着許多沒有樹木的墳地，…時常受着狂風、乾 旱、蝗蟲的欺侮，而一年倒有半年忍受着飢寒。46
無論如何辛勤耕耘，最終可能都會成為城外日曬雨淋的墳塚。死者已矣，活
40 魯迅著《彷徨•在酒樓上》，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45 頁。
41 魯迅著《墳•題記》，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一卷，1989 年 9 月初版，8 頁。
42 老舍著《牛天賜傳》，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四卷，2004 年 8 月初版 182 頁。
43 老舍著《貓城記》，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三卷，2004 年 8 月初版，98~105 頁。
44 前揭書，106~120 頁。
45 老舍著＜《貓城記》自序＞，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三卷，2004 年 8 月 初版，3 頁。
46 老舍著《四世同堂》，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六卷，2004 年 8 月初版 148 頁。
罪難逃；飢寒天災肆虐的家鄉，人人是苦命的一員。而老舍以悲劇為主調的作品 有：短篇＜微神＞、＜月牙兒＞，中篇＜我這一輩子＞，長篇《駱駝祥子》。老 舍的作品中一直有一種或明或暗、悲喜交錯的情調。他要從悲劇人物身上發露喜 劇質素，將生活中的點滴荒謬情境匯成諷刺文學。荒謬的情境，恰似對頹靡局勢 錐心刺痛的心靈控訴。
戰火中《火葬》的王舉人失了判準，盡往「愁裏鑽」：「他的黑眼珠不論是怎 麼轉，總轉到損失、飢餓，甚至於毀滅上去。」47連最寶貝的女兒都「使他的心 愁成了一個小鐵疙瘩」48－「在太平年月，這些折磨與操心，倒也還有他們的苦 痛中的樂趣，及到了兵荒馬亂的時節，它們便成最大的負擔與責任，使人只想流 淚。」49磨人的苦日子會因戰火而加倍惡化，苦中擠不出樂趣，只流下心酸淚滴。
對於下階層人生活的悲慘，老舍寄予無限同情與悲憫：「他想坐下痛哭一場。以 自己的體格，以自己的忍性，以自己的要強，會讓人當作豬狗，會維持不住一個 事情…而渺茫的覺到一種無望，恐怕自己一輩子不會再有什麼起色了。」50《駱 駝祥子》中兢兢業業的祥子，竟是生活在無望裏；祥子的人生「三起三落，像個 鬼影，永遠抓不牢，而空受那些辛苦與委屈。」51一個潔身自愛的年輕人被生活 現實磨成了走獸：「祥子還在那文化之城，可是變成了走獸。」52令人不勝噓唏！
局勢愈壞，愈覺得「好人便是惡人的浮虜，假如好人不持着正義與惡人戰爭。好 人便是自殺的砒霜，假如好心只是軟弱、因循，怯懦。」53人彷彿終日在昏聵的 暗潮裏顛沛流離，於是各種怪現象層出不窮：
城市陷落，大家成了沒上鎖镣的奴隸，多少良家婦女須把身子賣了，才能賺來三 餐。54
弄點錢來，我也怎麼缺德怎辦，拿日本橘子充福橘，用糖精熬山裏紅湯，怎麼賤 怎賣，可是連坑帶騙…。55
中國的貧困與混亂，使得原本殷實的商人，為了生存也失了德。文化北平也 出現了文化蟲冠曉荷：
47 老舍著《火葬》，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五卷，2004 年 8 月初版，307 頁。
48 同上註。
49 同上註。
50 老舍著《駱駝祥子》，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四卷，2004 年 8 月初版，272 頁。
51 前揭書，414 頁。
52 前揭書，449 頁。
53 老舍著《老張的哲學》，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一卷，2004 年 8 月初版，
38 頁。
54 老舍著《火車集•浴奴》，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十一卷，2004 年 8 月初 版，139 頁。
55 老舍著《蛤藻集•新韓穆烈德》，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十卷，2004 年 8 月初版，457 頁。
他的確是北平的文化裏的一個蟲兒，可是他並沒有鑽到文化的深處去，他的文化 只有一張紙那麼薄。他只能注意酒食男女，只能分辨香片與龍井的吃法，而把是 非善惡全付之一笑，一種軟性瘋狂的微笑。56
重視外表的飲食男女，「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徒留現實予人說「不堪」！
也因此我們更加理解老舍想念家鄉時寫的這首＜鄉思＞：「茫茫何處話桑麻？破 碎山河破碎家；一代文章千古事，余年心願半庭花！西風碧海珊瑚冷，北岳霜天 翔角斜；無限鄉思秋日晚，夕陽白髮待歸鴉！57」山河破碎使人心變質？人心變 質使人更「不堪」？美麗的故都走了樣：
北京的端陽節最醜的了：屠戶門前掛着一隊一隊的肥豬大羊。血淋淋的心肝，還 沒有洗淨青糞的肚子，在鐵鉤上懸着。嗡嗡的綠豆蠅成群的抱着豬頭羊尾咂一些 鮮血，蠅子們的殘忍貪食和非吃肉不算過節的人們比較，或者也沒有多大的分 別。…毒花花的太陽，把路上的黑土曬得滾熱，一陣旱風吹過，粽子、櫻桃、桑 椹全蓋上一層含有馬糞的灰塵。作買賣的臉上的灰土被汗沖得黑一條白一條，好 像城隍廟的小鬼。拉車的一口鮮血噴在滾熱的石路上，死了。討債的和還債的拍 着胸膛吵鬧，一拳，鼻子打破了。禿着腦瓢的老太太和賣粽子的為爭半個銅子，
老太太罵出二里多地還沒解氣。市場上賣大頭魚的在腥臭一團之中把一盤白煮肉 用手抓着吃了。…這些個混雜污濁也是北京的端陽節。58
小市民的生活環境何等的污濁不堪，這與老舍作品中令人眷戀的北京大相逕 庭，其因安在？政局不穩乃一大緣由！清末到 1949 年代，社會政局始終未曾安 定過，魯迅的故鄉魯鎮更是一片沉寂：「窗外很寂靜。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 上面，聽去似乎瑟瑟有聲，使人更加感得沉寂。」59魯迅對整個大環境有萬分無 奈與痛絕：
四圍是廣大的空虛，還有死的寂靜。死于無愛的人們的眼前的黑暗，我彷彿一一 看見，還聽得一切苦悶和絕望的掙扎的聲音。60
苦悶、死寂與絕望籠罩著魯迅，魯迅比之老舍多了憂心、多了無力傷感。＜
孤獨者＞：「這裏有新的賓客，新的餽贈，新的頌揚，新的鑽營，新的磕頭和打 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血和惡心，新的失眠和吐血…。」61寫的雖是「得
56 老舍著《四世同堂•偷生》，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七卷，2004 年 8 月初 版，140 頁。
57 老舍著《老舍全集•八方風雨》，北京：人民出版社第十四卷，1999 年 1 月第一版，403 頁。
58 老舍著《趙子曰》，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一卷，2004 年 8 月初版，347 頁。
59 魯迅著《彷徨•祝福》，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13~14 頁。
60 魯迅著《彷徨•傷逝》，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169 頁。
61 魯迅著《彷徨•孤獨者》，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135 頁。
意」後的魏連殳的客廳及生活，但對於當時官場中的「穨廢」，不乏諷諭。這是 魯迅式的「譴責」，所有的現實面都指陳着「荒塚式」的社會：
路的左邊，都埋著死刑和瘐斃的人，右邊是窮人的叢塚。兩面都已埋到層層疊疊，
宛然闊人家裡祝壽時候的饅頭。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楊柳纔吐出半粒米大 的新芽…。62
魯迅敏銳的心靈裏，有沉鬱的傷痛，年輕的生命直到成了城外的土饅頭，就剩半 粒米大清冷的新芽。或許還有希望，或許只是一種等待與徬徨。
革命黨進城以後，被抓的阿 Q 見到官老爺，雖然長衫人吆喝說「站着說！
不要跪！」但他「雖然似乎懂得，但總覺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 終於趁勢改為跪下了。」無怪乎長衫人物對他「鄙夷」說：「奴隸性」63就是這
「奴隸性」三字，道盡魯迅對中國「愚民」的感嘆！這種「愚民性格」也未因為 辛亥革命成功而稍改，所以魯迅心中始終認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風波＞中傳達着「一代不如一代」64的訊息，無論是體重、做事方法、態 度、思想等，都是「一代不如一代」。為了弄不清是否「皇帝坐了龍庭」或者該 不該留辮子而爭議不休，魯鎮的人們似乎仍活在過去。
窮人的孩子蓬頭垢面的在街上轉，闊人的孩子妖形妖勢嬌聲嬌氣的在家裏轉。轉 得大了，都昏天黑地的在社會上轉，同他們的父親一樣，或者還不如。所以看十 來歲的孩子，便可以逆料二十年後中國的情形。65
一代果真不如一代？看不到未來與希望的魯迅就只有行諸筆墨：「凡是愚弱的國 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 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66於是體弱多病的中國人的悲哀與不幸，化成魯迅 心靈原鄉無止盡的吶喊！
（四） 懷舊與冷漠的衝突
魯迅透過家鄉的尋常食物進入懷舊的思緒，沈從文在湘西的山水與醇厚民風 中懷舊，老舍的童年北平與母親是其心靈懷舊之摯愛，張愛玲的懷舊總呈現在衣 物與生活瑣細之中。無論形式或內容如何表現，他們都有很深的懷舊情愫，而魯
62 《魯迅全集•藥》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 年，447 頁。
63 魯迅著《吶喊•阿 Q 正傳》，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145 頁。
64 魯迅著《吶喊•風波》，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68~79 頁。
65 魯迅著《熱風•隨感錄二十五》，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一卷，1989 年 9 月初版，
12 頁。
66 魯迅著《吶喊•自序》，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7 頁。
迅與張愛玲的原鄉則滲出較多的冷漠或衝突。
魯迅說：「我總覺得周圍有長城圍繞。這長城的構成材料，是舊有的古磚和 補添的新磚。兩種東西聯為一氣造成了城壁，將人們包圍。」67魯迅的原鄉中有 舊的古磚、有補添的新磚，在東西聯為一氣與融會的過程中，魯迅飽受着掙扎與 彷徨。
魯迅在離家鄉不到三十里的 S 城的酒樓上，喝紹酒，吃茴香豆、凍肉、油豆 腐、青魚乾68，說是因「嬾散和懷舊的心緒連結起來」。其他的家鄉食物：鹽煮 筍、茴香豆作下酒物69，也多次提到。尋常的食物在其作中一再複述，或許是因 為整個社會物資缺乏，常見的食物就是如此；更可能是魯迅善於從平凡事物發現 不平凡，從普通的生活中傳達真情。這些食物是童年記憶，是紹興人吃了多少年 的傳統食物，是懷舊的基準點。
書籍、場景…還有許多值得懷念的事物。＜孤獨者＞中的「我－申飛」在魏 連殳家中「看見空空的書架，也記起汲古閣初印本的《史記索隱》，忽而感到一 種淡漠的孤寂和悲哀。」70「我」又對魏說「你的客廳這麼荒涼」71，知識豐富 的書本無法豐富人的生命與精神，卻只能在懷舊中映襯出孤寂與悲涼，這是魯迅 心靈的悽苦。
＜在酒樓上＞呂緯甫做了兩件事：替三歲上即死去的小兄弟遷葬，以及買翦 絨花給阿順。他說是為了「足夠騙騙我的母親，使她安心些。」72即使是模模糊 糊過日子，人到了一定年紀，心裏總有着母親、家人、甚至那些曾經有過的慈悲。
專程從北地千里而來，為母親葬小兄弟、以翦絨花表慈悲，這是彌補着母親念舊 的缺憾，而呂緯甫卻總是說「做了無聊事」。是「情到濃時轉為薄」，或是「此情 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魯迅用「做無聊事」來掩蓋心中的落寞，也更 加凸顯出內心的矛盾衝突。
在《墳•題記》也有類似的矛盾：「雖然明知道過去已經過去，神魂是無法 追躡的，但總不能那麼決絕，還想經糟粕收斂起來，造成一座小小的新墳，一面 是埋藏，一面也是留戀。」73一般人對人對物都能日久生情，何況是有了一點年 紀而又敏感的作家。在埋葬過去時，就真能將記憶抹去？──反而更加添留戀。
於是這種情感衝突不斷在魯迅的作品中浮現，魯迅心靈對原鄉情感的矛盾，也如 一波波浪潮襲入讀者閱讀的感受。
情感矛盾衝突的人很容易成為＜孤獨者＞：「親手造成孤獨，又放在嘴裏去
67 魯迅著《華蓋集•長城》，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三卷，1989 年 9 月初版，59 頁。
68 魯迅著《彷徨•在酒樓上》，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35 頁。
69 魯迅著《吶喊•孔乙己》，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28 頁。
70 魯迅著《彷徨•孤獨者》，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126 頁。
71 同上註。
72 魯迅著《彷徨•在酒樓上》，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38 頁。
73 魯迅著《墳•題記》，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一卷，1989 年 9 月初版，9 頁。
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覺得這樣的人還很多哩。這些人們，就使我要痛哭。」74 是痛哭他們製造了孤獨，還是痛哭這樣的人太多？「孤獨者」最後的選擇是步入 棺槨：「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靜地躺着，合了眼，閉着嘴，口角間彷彿含着 冰冷的微笑，冷笑着這可笑的死屍。」75不協調的美感、冷峻的人生，魯迅就在 這留戀與冷漠中徘徊。
張愛玲看到的張家：「上上下下似乎都是一半生活在現在，一半生活在過去，
在先人的陰影裡。」76是傳統的牽繫亦是留戀所致，張家人如此，張愛玲也是張 家的一員，她是一個旁觀者兼「中間份子」；和魯迅有同樣的不協調美感在其作 品之中，那是深宅庭院中古陽斜照的家鄉：
曲折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裡晒著太陽 已經成為古代的太陽了 我要一直跑進去 大喊：「我在這兒！
我在這兒！77
從舊時代、舊社會、舊家庭走出來的張愛玲，用舊文化的深度看現實的眼前：即 使炸彈摜頂，仍讀完一本一本的《醒世姻緣》、《官場現形記》…，以及「獲得」
深度近視。78她讓自己在古典中徘徊，在戰火中，張愛玲的人生就像是齣荒謬劇。
而劇情，張愛玲喜歡從衣物與環境開始述說：
從前的人喫力地過了輩子，所作所為，漸漸蒙上了灰塵；子孫晾衣裳的時候又把 灰塵給抖了下來，在黃色的太陽裏飛舞著。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 樟腦的香，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悵惘，像忘却了的憂愁。79
回憶的氣味被張愛玲穩妥地保存在衣物裏，張愛玲的戀衣癖中有甜膩的快 樂，其中卻又帶着悵惘，衝突的情緒是張愛玲「蒼涼」原鄉的質素。將此質素來 化妝小說中的女人，又是怎樣的美麗衝突：
葛薇龍在玻璃門禮瞥見她自己的影子－她自身也是殖民地所特有的東方色彩的 一部分，她穿著南英中學的別致的制服，翠藍竹布衫，長齊膝蓋，下面是窄窄袴
74 魯迅著《彷徨•孤獨者》，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129~130 頁。
75 前揭書，142 頁。
76 參閱余斌著《張愛玲傳》，台北：星晨出版社 1997 年 11 月，15 頁。
77 引自胡覽乘＜張愛玲與左派＞原載《天地》，1945 年 6 月號。胡覽乘應是胡蘭成。
78 參閱余斌著《張愛玲傳港戰中的印象》，台北：晨興出版社，1997 年 11 月，55~58 頁。
79 參閱張愛玲著《流言更衣記》，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4 年 7 月，67 頁。
腳管，還是滿清末年的款式。80
清末的款式、東方的色彩，很中國樣。她還讓這樣的女人配着中國情調的面部表 情：「她（葛薇龍）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這呆滯，更加顯出那溫 柔敦厚的古中國情調。」81作者的個人體驗與小說人物，存在著一種微妙的對應 或折射反應。張愛玲沒落的貴族之家，成為小說中常出現的背景：＜金鎖記＞、
＜傾城之戀＞、＜茉莉香片＞中均有類似的安排。張愛玲寄人籬下的經驗在＜第 一爐香＞中寫在葛薇龍的身上。她被父禁閉的遭遇，也在《半生緣》的顧曼楨身 上投射。小說人物溫習着作者的遭遇，就像溫習着作者心靈感受一樣，有一股懷 舊與孤冷的情緒衝突！只是張愛玲巧妙的將它布置在人物的衣著或場景之中。
且看很中國風的珠寶店布置：「一進門左首牆上掛著長短不齊兩隻鏡子，鏡 面畫著五彩花鳥，金字題款『鵬程萬里，巴達先生開幕誌喜 陳茂坤敬賀』，都 是人送的。還有一隻橫額式大鏡，上畫彩鳳牡丹。」82店的老闆能否鵬程萬里，
顧客買了珠寶能否就此富貴，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張愛玲不會忘記要小說 中的女人時時展現古意：在葛薇龍眼中「姑母是個有本事的女人，一手挽住了時 代的巨輪，在她自己的小天地裏，留住了滿清末年的淫逸空氣，關起門來做小型 慈禧太后。」83留住滿清淫逸之氣的梁太太具有中國大家族族長的霸氣，張愛玲 還用「皇陵」84來形容梁太太的高級住宅，也說出那一個富貴卻又死氣沉沉的過 往繁華之地。因此，＜第一爐香＞呈現的是懷舊的鄉情與回去不了的上海。女人 念舊、男人亦然：
捲着雲頭的梨花坑，冰涼的黃藤心子，柚子的寒香…姨奶奶添了孩子了。這就是 他所懷念着的古中國…他的幽嫻貞靜的中國閨秀是抽鴉片的！他坐了起來，雙手 托着頭，感到了難看的落寞。85
＜金鎖記＞裏寫一心尋找中國閨秀千里回到中國的世舫，認識了長安的真實 面貌後心中燃起困惑。懷舊換來了落寞，在很中國的環境裏尋訪最中國的女人，
世舫終於失望而回。
「她的腳是纏過的，尖尖的緞鞋裏塞了棉花，裝成半大的文明腳。」86曹七 巧舊式的纏足裏填塞了虛軟的棉，偽裝的文明腳終於是抵擋不住新時代的來臨。
依戀著舊式社會年長女人可以掌權的思考模式，卻親手毒害了自己一雙兒女的曹 七巧，她和梁太太都將死於自己的「皇陵」。這是張愛玲對原鄉中國的依戀與痛 責！
80 參閱張愛玲著《第一爐香第一爐香》，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9 月，33 頁。
81 前揭書，34 頁。
82 參閱張愛玲著《惘然記色戒》，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4 年 1 月，25 頁。
83 參閱張愛玲著《第一爐香第一爐香》，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9 月，44 頁。
84 同上註。
85 參閱張愛玲著《傾城之戀金鎖記》，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7 月，184 頁。
86 前揭書，166 頁。
「漢唐一路傳下來的中國，萬家燈火，在更鼓聲中漸漸靜了下來。」87這樣 的中國「即使憂愁沉澱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總之，到底是中國。」88這是張愛 玲由靜而消沉的中國，由念而漸愁痛的中國。張愛玲曾說：「我這最不多愁善感 的人，也常在舊詩裏看到一兩句切合自己的際遇心情，不過是些世俗的悲歡得 失，詩上竟會有，簡直就像是為我寫的…－使人千載之下感激震動，像流行歌偶 有個喜歡的調子，老在頭上心上縈迴不已。」89縈迴在舊詩古調之中的不是得失，
而是張愛玲的懷舊與冷漠的衝突。
第二節、 可詛咒的原鄉
鄉人庸愚，故鄉殘破，不一定會導致國之衰亡；國人不能互助，鄉人相互魚 肉，吃人不吐骨，族魂泯滅，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本節將對魯迅、
老舍與張愛玲的心靈原鄉中較灰暗的部份作一討論分析。
（一） 吃人與抗爭的暗潮
魯迅的《狂人日記》與老舍的《貓城記》都在痛批吃人的世界，作家對政局 的不穩與社會的不安發出沉痛的哀鳴，對故鄉受到的波及流露深切的關懷。魯迅 甚至形容自己是一匹狼：「我快步走着，彷彿要從一種沉重的東西中衝出，但是 不能夠。耳朵中有什麼掙扎着，久之，久之，終于掙扎出來了，隱約像是長嗥，
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裏夾雜着憤怒和悲哀。」90狼應當 有相當的掠食能力，但他卻是一隻受傷的狼，在曠野中憤怒而悲哀地嗥叫。魯迅 心中常有個受創的痛，這是種激烈的悲憤，既矛盾又掙扎。受傷的狼在虎視耽耽 的狼群中正如阿 Q 槍斃前看到群眾時感受到：
那狼眼睛，又兇又怯，閃閃的像兩顆鬼火，似乎遠遠的來穿透了他的皮肉。而這 回他又看見從來沒有見過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鈍又鋒利，不但已經咀嚼了他的 話，並且還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東西，永是不遠不近的跟他走。91
甚至：這些眼睛似乎連成一氣，已經在那裡咬他的靈魂92
87 參閱張愛玲著《第一爐香中國的日夜》，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9 月，243 頁。
88 同上註。
89 參閱張愛玲著《海上花落國語本《海上花》譯後記》，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1996 年 5 月，706 頁。
90 魯迅著《彷徨•孤獨者》，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143 頁。
91 魯迅著《吶喊•阿 Q 正傳》，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150~151 頁。
92 前揭書，151 頁。
靈魂被無情地啃噬，這是個吃人的世界，禮教能吃人，仁義道德能吃人，歷 朝歷代都是吃人的史頁：「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 上都寫着『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說不着，仔細看了半夜，纔從字縫裏看出 來，滿本都寫着兩個字是『喫人』！」93這個世界人人中了吃人的毒：「我看出 他話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們的牙齒全是白厲厲的排着，這就是喫人的傢伙。」
94不僅如此，每一個「我」都可能是吃人族的成員或吃人族的兄弟：「我是喫人 的人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喫了，可仍然是喫人的人的兄弟！」95他們什麼人都 吃：「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麼都易得，什麼人都喫得。…他講道理的時候，
不但脣邊還抹着人油，而且心裏滿裝着喫人的意思。」96愈是會講道理的人，愈 是口蜜腹劍，剛吃了人，心裏還想著吃人。魯迅說這吃人的歷史已有四千年了：
四千年來時時喫人的地方，今天纔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有了四千年喫 人履歷的我，當初雖然不知道，現在明白，難見真的人。97
這裏的族人有「獅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98凶殘的社會中 誰能幸免於難？「沒有喫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救救孩子…」99孩子或者原先 是好的，只為環境給「污染」；魯迅焦慮我們這群人都可能是啃噬孩子的原兇或 幫兇，「救孩子」中國才有希望！
寫吃人社會的作家，內心應是痛苦的，魯迅無力扭轉，但仍要發出抗爭之鳴：
「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為我常覺得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卻偏要向 這些作絕望的抗戰，所以很多着偏激的聲音。」100比起卡夫卡將受壓迫的人變形 成大甲蟲，魯迅更深刻地將黑暗社會的人變成吃人族，老舍則將之變為貓。「異 化」的社會隨時都有吃人的暗潮波濤，老舍認為貧窮社會的悲哀是：「世界就是 狼吞虎咽的世界，誰壞誰就占便宜。...錢比人更厲害一些，人是獸，錢是獸的膽 子。」101人獸會吞噬一切。
在一切被吞噬前，要做最後的努力，老舍說：「因為當時政治的黑暗而失望，
寫了《貓城記》，在其中，我不僅諷刺了當時的軍閥，政客與統治者，也諷刺了 前進的人物，說他們只講空話而不辦真事。」102所以在苦難原鄉的思考質素中，
93 魯迅著《吶喊•狂人日記》，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17 頁。
94 前揭書，16 頁。
95 前揭書，19 頁。
96 前揭書，20 頁。
97 前揭書，27 頁。
98 同註 96。
99 同註 97 頁。
100 魯迅著《兩地書•第一集》，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七卷，1989 年 9 月初版，25 頁。
101 老舍著《櫻海集•月牙兒》，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十卷，2004 年 8 月 初版 300 頁。
102 老舍著《老舍全集•《老舍選集》自序》，北京：人民出版社第十七卷，1999 年 1 月第一版，
魯迅與老舍都有共同的焦慮－這是個吃人的苦難社會；＜狂人日記＞中吶喊着
「救救孩子吧！」，＜貓城記＞中對朋友的被啄食，沉痛不已！
（二） 蕭索與叛逃的矛盾
艾略特的《荒原》將漁王鎖定為殘廢而無法生育的領主，其土地與人民也受 無生殖能力的詛咒，除非擁有「聖杯」的救贖；因此永無止境的荒蕪大地，使得 人們欲離鄉追尋解脫。而魯迅的家園也是個蕭索的荒村，因此他也想要逃離此地：
魯迅從文化危機意義看出人的危機，他筆下的「自我」形象：逃離的自我－＜祝 福＞中代表作家個性氣質的「我」一心想要逃離故土；失落的自我－＜故鄉＞中 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我」；變態的自我－＜魏連殳＞中孤獨的我搖身一變，成 了變態的魏連殳；反抗的自我－＜長明燈＞＜狂人日記＞中「我」孤獨得要讓狂 人和瘋子喊出抗爭，這些構成魯訊個性氣質的內在表述結構。103
魯迅＜故鄉＞的基調是多雨陰冷又潮濕的，魯迅不斷以孤獨而逃離的自我來「應 付」他不願面對的故鄉。所以他說「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或者「不 如走罷」！類似的話在＜祝福＞中出現了「五次」，在＜傷逝＞又說：「我要離開 吉兆胡同，在這裏是異樣的空虛和寂寞。」104「我」肯定不會留下來了。失去精 神家園、荒村一片貧脊，1919 年魯迅最後一次回到家鄉：「啊！這不是我二十餘 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105魯迅眼前所見的是「幾個蕭索的荒村」，而他心中卻 想着「我所記得的故鄉全不如此。我的故鄉好得多了。但要我記起他的美麗，說 出他的佳處來，卻又沒有影像，沒有言辭了。於是我自己解說：故鄉本也如此－
雖然沒有進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涼。」106他想安慰自己，想為自己找一個 留下來的理由，卻不能夠。
於是：「老屋離我愈遠了；故鄉的山水也都漸漸遠離了我，但我卻並不感到 怎樣的留戀。我只覺得我四面有看不見的高牆，將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氣悶那 西瓜地上的銀項圈的小英雄的影象，我本來十分清楚，現在卻忽地模糊了，又使 我非常的悲哀。」107魯迅又進入思鄉的悲苦之中。
（三） 壓抑與泯滅的族魂
俄國批判寫實主義文學的創始人果戈里，以諷刺的手法寫投機鑽營的小人物
203 頁。
103 王繼志、陳龍《沈從文的文學世界》，台北：三民書局，1999 年 5 月初版，47~48 頁。
104 魯迅著《彷徨•傷逝》，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168 頁。
105 魯迅著《吶喊•故鄉》，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二卷，1989 年 9 月初版，80 頁。
106 同上註。
107 前揭書，92~93 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