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張愛玲的作品在寫人,在寫人的生活;在寫舊式家庭,在寫舊式家庭丟不掉 的傳統與陰影。她所寫的舊式家庭有一些共同的色調:光線灰暗的環境中有揮之 不去的封建思想縈繞,陳腐衰敗的氣味中有掙扎的創痛血淚。<茉莉香片>的聶 家:「屋子裏面,黑沉沉的穿堂,只看見那朱漆樓梯的扶手上,一線流光,迴繞 曲折,遠遠的上去了。」

200

…就連「白粉牆都發了青」

201

。<心經>中的色調:

「客室裏,因為是夏天,主要的色調是清冷的檸檬黃與珠灰。…牆上卻疏疏落落 掛着幾張名人書畫。」

202

家庭沒落了,名人書畫不能為家族帶來光彩,色調暗淡 了。

相對於家而言,我是「小我」、家是「大我」。張愛玲二歲起,母親即離開她,

缺乏母愛(也無父愛),對母親的期待加深;然而短暫的與母親相聚,卻又多受 母親的苛責,使得失去自信心的張愛玲對筆下人物,無論好人壞人,也是嚴苛的。

甚至,小說中的主角多是在缺少母愛的環境中成長:<金鎖記>中的曹七巧依靠 兄嫂生活,《第一爐香》中的葛薇龍依附姑媽生活,<茉莉香片>中的聶傳慶簡 直就是張愛玲弟弟的化身,<小艾>中備倍受欺凌的小艾,這些小我都是在不周 全的環境中成長,後來也總有性格扭曲變形的特徵。張愛玲將自己的遭遇投射到 小說人物之中,固然是一種熟悉的方便,卻也是一種心靈的彌補。

張愛玲童年的家庭,是溫暖愉快的、是男尊女卑的,有隱約模糊印象、有狐 假虎威可笑的佣人形象,無論如何她認為:「真的家應當是合身的,隨著我生長 的,我想起我從前的家了。第一個家在天津。我是生在上海的,兩歲的時候搬到 北方去。」

203

張愛玲這個小我最初就是在「家」這個大我之中成長,這個家中其 他成員:父親、母親、後母、弟弟,與張愛玲之間形成了一個密度甚高的互動關 係,也構築了她的性格與思維。先看她的父親:張父是個會吟詩作對、飽受舊式 文化洗禮的遺少式人物:粗暴專橫、揮金如土、坐吃山空、養姨太太、吸鴉片煙、

少責任感。張愛玲筆下幾個男人:<金鎖記>中的小叔、<傾城之戀>中白流蘇 的哥哥、<創世紀>中的孫子,都有想騙光女人錢的情節,這與張愛玲幼年時父

198 魯迅著《兩地書•第一集》,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七卷,1989 年 9 月初版,18 頁。

199 老舍著《二馬》,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二卷,2004 年 8 月初版,13 頁。

200 參閱張愛玲著《第一爐香茉莉香片》,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9 月,10 頁。

201 前揭書,29 頁。

202 參閱張愛玲著《第一爐香心經》,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9 月,146 頁。

203 參閱張愛玲著《流言私語》,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4 年 7 月,154 頁。

親想弄光母親錢的經驗,有某種關聯。父親還是個有暴力傾向的人:

在飯桌上,為了一點小事,我父親打了他(弟弟)一個嘴巴子。我大大地一震,

把飯碗擋住了臉,眼淚往下直淌。…我丟下了碗衝到隔壁的浴室裏去,閂上了門,

無聲地抽噎着,我立在鏡子前面,看我自己的掣動的臉,看着眼淚滔滔流下來,

像電影裏的特寫。

204

他爸爸重重的打了他一個嘴巴子,…傳慶忍不住又睜大了那惶恐的眼睛,呆瞪瞪 望著他父親看。總有一天…那時候,是他的天下了,可是他已經被作賤得不像人。

奇異的勝利!

205

當弟弟被打時,張愛玲受到極大的震撼:「我咬着牙說:『我要報仇。有一天 我要報仇。』」

206

小時候她也曾因後母而被父親打,再加上與後母相處的不愉快 經驗,於是<茉莉香片>中的聶傳慶成了弟弟的化身,傳慶的父親與後母,則以 自己父親與後母作藍本發揮。這樣的移植,算不算是心靈原鄉受創後的一種報復 或宣洩方式?

張愛玲「一直是用一種羅曼蒂克的愛來愛著我的母親」

207

,在她心中母親是 怎樣的人,對她產生怎樣的影響?

問母親要錢,起初是親切有味的事,因為我一直是用一種羅曼蒂克的愛來愛着我 的母親的。她是個美麗敏感的女人,而且我很少機會和她接觸,我四歲的時候她 就出洋去了,幾次回來了又走了。在孩子的眼裏她是遼遠而神祕的。有兩趟她領 我出去,穿過馬路的時候,偶爾拉住我的手,便覺得一種生疏的刺激性。

208

母親是美麗敏感的,雖然與她相處的時間不多,生疏再所難免,但遼遠而神 秘的刺激性,對張愛玲產生一種奇特的情愫--她希望像母親:

遺傳就是這樣神秘飄忽-我就是這些不相干的地方像她,她的長處一點都沒有,

氣死人。

209

也許張愛玲沒有母親的美麗,卻有她的敏感與藝術天分。又由於她們相處時 間不多,她會在空氣中尋找母親的味道:

姑姑的家裏留有母親的空氣,纖靈的七巧板桌子,輕柔的顏色,有些我所不大明

204 參閱張愛玲著《流言童言無忌》,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4 年 7 月,016 頁。

205 參閱張愛玲著《第一爐香茉莉香片》,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5 年 9 月,12 頁。

206 同註 219。

207 前揭書,008 頁。

208 同上註。

209 參閱張愛玲著《對照記》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4 年 7 月,006 頁。

白的可愛的人來來去去。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切,不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的,

都在這裏了。

210

最美好的一切來自母親,無論是物質上的,尤其是精神上的,母親在張愛玲的心 靈原鄉中的地位可見一般!然而也有來自母親的挫折,母親關心她的「淑女」風 範的養成,母親對她苛責多於肯定,使她喪失了自信心,也使得她筆下的小說女 要角幾乎是置於缺乏母愛的環境中長大。(她的自信心只有在她優異的成績與卓 越的寫作才能上點滴累積。)有時候她又覺得自己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

被審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困於過度的自誇與自鄙。」

211

只因為張愛 玲原生家庭中有太多的矛盾與不完美。例如父親的暴力使得她的弟弟脫序:

他變得高而瘦,穿一件不甚乾淨的藍布罩衫,租了許多連環圖畫來看。我自己那 時候正在讀穆時英的《南北極》與巴金的《滅亡》,認為他的口味大有糾正的必 要,然而他只晃一晃就不見了。大家紛紛告訴我他的劣蹟,逃學、忤逆、沒志氣。

我比誰都氣憤。

212

張愛玲家中的每一個成員都像是受害者:父親、姑姑和大伯爭家產失敗;張 愛玲說母親:「她憎恨我們家,當初說媒的時候都是為了門第葬送了她一生。」

213

繼母長年浸泡在芙蓉膏裏;弟弟得不到父愛而脫序。當家中的小我備受壓抑或受 挫時,總要尋找心靈出口,小說就是張愛玲的心靈出口;超脫原生家庭的宿命,

拔昇女子的自主能力,彷彿成了張愛玲刀筆之鋒刃。

於是,當張愛玲安排小說女主角由鄉下嫁入都市豪門,或做填房、或嫁與傷 殘者時,<小艾>中的席五太太、<金鎖記>中的曹七巧,命運在她們成婚的那 一天使了個「豬羊變色」的把戲,都會加上大戶人家這樣的虎狼環境,在眾人攢 掇與形勢比人強之下,善良的鄉下人潑灑出辣子個性,張愛玲讓她們有本事撐起 這個家。她要她們在艱困的家的「大我」中,成為最堅強的「小我」。

在<中國人的宗教>中張愛玲說:

父親是專制的魔王,母親是好意的傻子,時髦的妻是玩物,鄉氣的妻是祭桌上的 肉。一切基本關係經過這許多攻擊,中國人像西方人一樣地變得侷促多疑了。而 這對於中國人是格外痛苦的,因為他們除了人的關係之外沒有別的信仰。

214

可見中國極重視「人的關係」,張愛玲的小說也確實在「人」方面作功課;我們 也可以說張愛玲的心靈原鄉中最重的是「這些人」,「人」是她心靈原鄉的中心。

210 參閱張愛玲著《流言私語》,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4 年 7 月,162 頁。

211 前揭書,168 頁。

212 參閱張愛玲著《流言童言無忌》,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4 年 7 月,016 頁。

213 參閱張愛玲著《對照記》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4 年 7 月,037 頁。

214 參閱張愛玲著《餘韻中國人的宗教》,台北:皇冠《張愛玲全集》,2004 年 2 月,035 頁。

這些命運乖舛的人在家中受苦,而在社會上這些「小我」又是如何?

家家有這樣一個缸,醬黃大水缸上面描出淡黃龍。女人在那水裏照見自己的影 子,總像是古美人,可是阿小是個都市女性,她寧可在門邊綠粉牆上黏貼著的一 隻缺了角的小粉鏡裏面照一照。

215

女人在鏡子裏照容貌也照際遇,尤其是在隱藏著黃龍的中國大環境區間裏,即使 是古典美人,女人照來照去,也活脫不出被社會「大我」宰制的命運;所以像阿 小這樣的都市女子,還是得在缺了角的人生裏討生活。

張愛玲小說主要人物被關鎖在舊式大家族中,擔負着家的沉淪與求生存的辛 酸,尤其是女主角往往在無能或無法負責的男人世界裏,挑起家庭活下去的最後 一絲希望。《半生緣》中的曼璐之於張豫瑾,<第一爐香>中的葛薇龍之於喬琪 蕎,<金鎖記>中的曹七巧之於姜季澤,<小艾>中的小艾(王玉珍)之於馮金 槐,每個人都背着情債、生活壓力與社會包袱,而沉沉鬱鬱地活着。

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可 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就可惜我們只顧忙著在一瞥即逝的櫥窗裡找尋 我們自己的影子-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自私與空虛,我們 忝不知恥的愚蠢-誰都像我們一樣,然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

216

貪慕虛榮、短視近利、自我中心與社會巨大的惶徨不安結合,構築成大我中的小 我,一個又一個被嘲弄與作祟的命運,上演一段又一段不可理喻的人生戲碼。終

貪慕虛榮、短視近利、自我中心與社會巨大的惶徨不安結合,構築成大我中的小 我,一個又一個被嘲弄與作祟的命運,上演一段又一段不可理喻的人生戲碼。終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