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代小說的先驅魯迅，從他早期「自言自語」式的作品，到象徵意義甚 濃的諷刺小說，以至深情鄉民、國民性的刻畫作品，魯迅始終不忘他知識份子的 社會使命：為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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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異化137
扭曲變形的社會進行「診脈」。社會的變動、政局的不穩、思潮的波動、工業的革命、經融的風暴、西化的 現象…等等，都可能是「物化」與「異化」的因素。而物化與異化的社會對文學、
對作家及作品自然會造成極大的衝擊，尤其是對懷舊及愛戀家鄉的作家，對其心 理會引起極大的波濤！最明顯的是沈從文，其次是老舍──在＜狂人日記＞中魯
132 《魯迅全集•一件小事》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 年，458 頁。
133 《魯迅全集•狂人日記》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 年，427 頁。
134 沈從文著《湘西•沅水上游幾個縣分》，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十一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388 頁。
135 前揭書，390 頁。
136 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er）著、譯者王志弘、李根芳《文化理論詞彙》，台北：巨流圖書 公司，2004 年 4 月初版二刷，337 頁。Reification（物化）這個字源自拉丁字 res 和 facere，意 思是「使之成為物品」。這個詞是用來描述人類主體或一組動態社會關係被視為物體的過程（或 是「客體化」[objectified]），導致了異化的經驗。
137 前揭書，6 頁。Alienation（異化）這個詞在不同的傳統裏有不同的說明和解釋，它還是承載 了生命被外在的「異己」力量決定的意思，並因此缺乏了控制或本真（authenticity），或自我 的一體感（oneness）。
迅的鄉人成為吃人族，《貓城記》中老舍的鄉人成了貓，＜生存＞中沈從文覺得 人「不如蟲豸」。
從沈從文的角度來看物化與異化的城市北京與上海，二者當然遠遠比不上鳳 凰，但二者互較，可能上海比北京稍稍好一些：
許多人一眼看去，樣子都差不多，睡眠不足，營養不足。吃得胖胖的特種人物，
包含偉人和羊肉感掌櫃，神氣之間便有相通處。儼然已有多少代都生活在一種無 信心、無目的、無理想情形中，臉上各部官能因不曾好好運用，都顯出一種疲倦 或退化神情。另外一種即是油滑、市儈、鄉愿、官僚、× ×、特有的裝作憨厚混 合謙虛的油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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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從文的眼中，北京人的謙虛是混合着油滑、市儈、鄉愿、官僚的氣息，
他們睡眠不足，無信心、無目的、無理想等等的異化現象，伴隨在錦衣玉食生活 的物化現象之後。沈從文也以量化的方式呈現北京：「這是個百五十萬市民的大 城，至少有十五萬學生，一萬小館子，一萬羊肉鋪，二十萬洋車，十萬自行車，
五千公寓和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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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量化的同時，沈從文其實是在說一個已經「物化」的 北京！他覺得：「北平的冬天快來了。...北平缺少的十分嚴重的不僅是煤。煤只 能暖和身體，無從暖和這大城中過百萬人的疲乏僵硬的心！…千百萬人民的流離 轉徙，比缺煤升火爐還嚴重得多！140
」這也已是個異化的城市。至於上海呢！在 沈從文看來，這是個「腐爛」城市：他們全是那麼缺少體面也同時缺少禮貌。…並不是人人都頑強健康，但差不多人 人脾氣都非常壞。那種愚暗，那種狡詐，那種人類謙虛美德的缺少，提及時真真 使人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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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是複雜而又詼諧的地方，許多人一夜發了財，許多人又一夜輸得精光，所以 上海流氓似乎比中國內地各處的流氓的總和還多。…那鎮上每天賣魚，可以敵得 過北京城東單菜市的魚行一年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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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暗、狡詐、少禮貌、壞脾氣的上海人，沉淪在暴起暴跌的複雜生活中。所 以沈從文「覺得生活前途正如當前房中，所有的只是一片黑暗。雖活在一個四處
138 沈從文著《南北風景•北平的印象和感想》，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十二卷，
2002 年 12 月第一版，283 頁。
139 沈從文著《主婦集•生存》，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八卷，2002 年 12 月第 一版，432 頁。
140 沈從文著《南北風景•北平的印象和感想》，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十二卷，
2002 年 12 月第一版，285 頁。
141 沈從文著《短篇選•腐爛》，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九卷，2002 年 12 月第 一版，201 頁。
142 沈從文著《遙夜集•海上通訊》，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十一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88 頁。
是擾擾人聲的地方，卻等於蟲豸，甚至於不如蟲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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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沈從文來到城市 北京、城市上海，一直有一種強烈的「不適應」感困惑着他的原因，若再將城市 與他的湘西對照，無怪乎他要以「鄉下人」自居：我來到城市五六十年，始終還是個鄉下人，不習慣城市生活，苦苦懷念我家鄉那 條沅水和水邊的人們，我感情同他們不可分。…我比較喜愛的還是那些描寫我家 鄉水邊人事哀樂故事。因此我被稱為鄉土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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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與鄉村比較，城市的物化與異化現象是沈從文「不習慣城市生活，苦苦懷念 我家鄉」的原因。鄉下人：「做事耐勞，待朋友誠實，不會賭博，不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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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被叫作「鄉下的哥」：「凡是不懂做人的惡德的工人，有一個普遍名稱，就是『鄉下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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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鄉下人單純而有勇氣：「這帶着鄉下人氣分的男子，單是那點野處單純處，使她總覺得比紳士有意思些。他並不十分聰明，但初生小 犢似的，天下事什麼都不怕的勇氣，彷彿雖不使他聰明，卻將令他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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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的偉大源自於：「他自己不忘記他應做的事，是誠誠實實做一個鄉下人，可是命 運卻成天得要他守着現在的地位上等候一個奇迹，還是得寫下去…。」148
他為何 還要守着鄉下人的氣質一直寫下去？因為＜黃昏＞中可能看到任人宰割的鄉下 人：「如同打獵一樣，走到附郭鄉下去，碰碰運氣隨隨便便用草繩麻繩，把這些 鄉下庄稼人捆上一批押解入城…。」149
世界變化快，不被物化或異化的人太少了：「我感覺異常孤獨，鄉下人太少了。…自願作鄉下人的實在太少了。…從一個鄉 下人的作品中，發現一種燃燒的感情，對於人類智慧與美麗永遠的傾心，康健誠 實的讚頌，以及對愚蠢自私極端憎惡的感情。…我相信有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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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沈從文要守着誠實勤懇的鄉下人特質而力拒物化異化的城市歪風，他要讓湘西樸 實淳風的清流躍然紙上，流入讀者心中；即使「我這鄉下人的氣質，到任何處總 免不了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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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面對衝擊浪潮，他仍堅持：
143 沈從文著《主婦集•生存》，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八卷，2002 年 12 月第 一版，433 頁。
144 沈從文著《從現實學習•自我評述》，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十三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397~398 頁。
145 沈從文著《沈從文子集•建設》，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六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170 頁。
146 前揭書，171 頁。
147 沈從文著《如蕤》，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七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346 頁。
148 沈從文著《樓居•俛之先生傳》，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六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490 頁。
149 沈從文著《如蕤•黃昏》，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七卷，2002 年 12 月第一 版，422 頁。
150 沈從文著《習作選集•代序》，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九卷，2002 年 12 月 第一版，6 頁。
151 沈從文著《從文自傳•女難》，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十三卷，2002 年 12
我自 1922 年離開湘西，來到都市已六十四年，始終還是個鄉下人。我不習慣都 市生活，苦苦懷念我的家鄉。懷念我家鄉芬芳的土地，青翠逼人的山巒和延長千 里的沅水。尤其是那些同我生活在一起二十年的人們，他們素樸、單純、和平、
正直，我對他們懷着不可言說的溫愛。我的感情和他們不可分。我夢裏也聽到暗 夜河邊誰家吊腳樓下一隻小羊固執而柔和的叫聲。我也寫城市生活，寫城市各階 層人。但我更喜愛的還是那些描寫我家鄉人事哀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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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物化異化的衝擊，沈從文堅持做他的「鄉下人」，並將他喜愛的家鄉的一切 訴諸筆墨，所以他的作品鄉土味特別濃。老舍面對物化與異化的北京，則是沉痛 與感傷，不忍苛責，只好讓「外國人」來說：「北京！窮地方！一個大鋪子沒有，
一個工場沒有，街上挺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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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亞力山大的口，又說北京的窮髒，又說北京飯 店的頹廢享樂：「北京飯店，真叫好地方，你說喝酒，打台珠，跳舞，賭錢，全 行！」154
窮富間的強烈對比，感慨寄之矣！魯迅關注中國古老文化「死人抓住活人」的現象－－禮教這些死人的規矩依 舊啃蝕着後代子孫，如同異化的族人成了「吃人」的獅狼，他覺得吃人這種疾病 也會傳染：「中國就和生着傳染病的病人一般，自己生了病，還會將病傳到別人 身上去，這倒是一種特別的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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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語帶諷刺的筆調是含着對鄉人的憂慮。當魯迅設計＜幸福家庭＞的床是「第一監獄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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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榆木床時－他要睡在床 上的人，形同作監？＜肥皂＞中四銘將女人物化成了檀香皂！在物化與異化的過 程之中，「愚民」才是關鍵。魯迅一直關心愚民問題：愚民的發生，是愚民政策的結果，秦始皇已經死了二千多年，看看歷史，是沒有 再用這種政策的了，然而，那效果的遺留，卻久遠得多麼駭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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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的＜自題小像＞詩中寫到：「靈臺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暗故園。寄意寒星 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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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就是不忍觸睹異化故園襲捲着淒風苦雨，所 以如椽之筆定要「為民前鋒」。月第一版，326 頁。
152 沈從文著《序跋集•《新與舊》譯序》，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沈從文全集》第十六卷，2002 年 12 月第一版，410~411 頁。
153 老舍著《二馬》，湖北：長江文藝出版社《老舍小說全集》第二卷，2004 年 8 月初版 90 頁。
154 前揭書，91 頁。
155 魯迅著《集外集拾遺•老調子已經唱完》，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一卷，1989 年 9 月初版，190 頁。
156 魯迅著《彷徨•幸福家庭》，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52
156 魯迅著《彷徨•幸福家庭》，台北：唐山出版社，《魯迅全集》第四卷，1989 年 9 月初版，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