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鄭文焯的詞學觀
第一節 基本觀點
鄭氏對詞體的基本認識,歸納而言有「源流」、「尊體」、「風格」和「詞樂」
等議題,以下將分別探討之。
一、詞之源流
各代研治詞學者對於詞體源流的看法,大致而言,有源於《詩三百》、齊、
梁樂府、隋代和唐代樂府或律絕等觀點。1
至於鄭文焯所提出的看法,如〈跋四印齋本《花間集》〉云:
詞者意內而言外,理隱而文貴,其源出於變風小雅,而流濫於漢魏樂府歌
1 關於詞體之源流,自宋至清有諸多討論,歸納而言,主要說法有濫觴於《詩經》之說,如〔清〕
丁澎《藥園閒話》云:「屈之〈離騷〉亦名辭,漢武〈秋風〉亦名辭。詞者,詩之餘也,然則 詞果有合於詩乎?按其調而知之也。〈殷雷〉之詩曰:『殷其雷,在南山之陽。此三五言調 也。』……凡此煩促相宣,短長互用,以啟後人協律之原,豈非《三百篇》實祖禰哉。」見
〔清〕馮金伯輯《詞苑萃編》,《詞話叢編》,冊 2,頁 1755。而清代的宋犖、汪森、王昶等亦 主此說。另有興於六朝之說,如〔宋〕朱弁《曲洧舊聞》云:「詞起於唐人,而六代已濫觴矣。
梁武帝有〈江南弄〉,陳後主有〈玉樹後庭花〉,隋煬帝有〈夜飲朝眠曲〉,豈獨五代之主,蜀 之王衍、孟昶,南唐之李璟、李煜,吳越之錢俶以工小詞為能文哉!」見《詞苑萃編》,《詞 話叢編》,冊 2,頁 1756~1757。且明代陳霆、楊慎、胡應麟及清代的毛奇齡等人均主之。此 外,肇始於隋代的說法,如南宋的王灼《碧雞漫志》云:「隋以來,今之所謂曲子者漸興,至 唐稍盛。今則繁聲淫奏,殆不可數。」見《詞話叢編》,冊 1,頁 74。〔宋〕張炎《詞源》云:
「粵自隋唐以來,聲詩間為長短句。」見《詞話叢編》,冊 1,頁 255。而明代的王世貞等人 亦主此說。此外,源於唐代及詞為「詩餘」之說,如〔宋〕沈括《夢溪筆談》云:「詩之外,
又有和聲,則所謂曲也。古樂府皆有聲有詞,連屬書之。如曰『賀賀賀』、『和和和』之類,
皆和聲也。今管弦之纏聲,亦其遺法也。唐人乃以詞填入曲中,不復用和聲。此格雖云自王 涯始,然貞元、元和之間,為之者已多,亦有在涯之前者。」見《四部叢刊續編》(上海:上 海書店,1984 年 12 月),冊 53,卷 5,頁 9。而宋代胡仔則以為詞為「長短句」,明代俞彥、
清代宋翔鳳等人認為詞乃「詩餘」。
謠,皋文所謂「不敢同詩賦而並誦之」者。亦以風雅之聲遠,文章之流別,
其體微,其道尊也。2
此將詞體上溯至「變風小雅」至「漢魏樂府」一脈的傳統,呼應前人詞源出《詩 三百》的說法,同時也注意到「變風小雅」、「漢魏樂府」均屬歌謠,這和詞合樂 而歌的特質也是相近的。
又如〈與張孟劬論詞書〉云:
蓋詞為樂府之遺,本乎歌謠,極命風騷,出入正變,純以古音之諧,契夫 人籟之旨,齊以亢墜,繫以和聲,渢渢古燕樂之原,其惟此一綖哉!3 此觀點是從詞合樂的角度,追溯其源流,並提出「本乎歌謠」、「古音之諧」、「人 籟之旨」的特質,其中「燕樂」為詞體源流最關鍵的部分。故鄭氏又云:「其始 蓋出入變風小雅之間,而流濫於燕樂」、4「然詞源於燕樂,非專於樂府中求生活 者」。5可見音樂是鄭氏思考詞體源流的重要角度。
此外,《瘦碧詞•自序》又云:
古之樂章皆歌詩。詩之外,又有和聲,所謂曲也。隋唐以來,聲詩間為長 短句,至唐貞元、元和間,新奏競作,乃以詞填入曲中,不復用和聲,是 為歌詞之始。6
以上之言,乃本之朱熹的說法而推闡,7並從詩歌合樂的角度觀察詞體的起源,
由隋唐以來的「聲詩間為長短句」,至唐以後的「新奏競作,乃以詞填入曲中」,
均可得知詞體於發展初期時形式與音樂的密切關係。
綜合以上看法可知,鄭文焯對於詞體源流的看法,有承襲前人之說的部分,
即詞體之產生和《詩經》、樂府的某些聯繫;但同時也特別強調詞與燕樂的關係
2 龍榆生輯〈大鶴山人詞集跋尾〉,見《詞話叢編》,冊 5,頁 4334。以下如引用首次出現的書 籍資料,均以附註方式說明,再次徵引相同資料來源時,則以夾註方式呈現。
3 朱居易輯〈近賢論詞遺札〉,見《同聲月刊》,第 1 卷第 4 號,1941 年 3 月 20 日,頁 145。
4 鄭文焯《詞源斠律•敘》云:「夫器數變古,人聲在今,樂府之遺,風雅攸託,漢魏之歌謠,
隋唐之長短句,南北宋之詞,皆能興於微言,以相風動,可誦可弦。其始蓋出入變風小雅之 間,而流濫於燕樂。」見《大鶴山房全書》,冊 1,頁 1。
5 葉恭綽輯〈鄭大鶴先生論詞手簡〉云:「然詞源於燕樂,非專於樂府中求生活者。」見《詞話 叢編》,冊 5,頁 4329。
6 鄭文焯《瘦碧詞•自序》,見《大鶴山房全書》,冊 8,頁 1。
7 〔宋〕朱熹《朱子語類》云:「古樂府只是詩中間添卻許多泛聲。後來怕失了那泛聲,逐一添 個實字,遂成長短句。今曲子便是。」見〔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
中華書局,1988 年 8 月一版二刷),冊 8,頁 3333。
和合樂而歌的特質。
二、推尊詞體
自唐、五代至清,對於詞體地位的認知,觀點各異。大體而言,唐五代至宋 初,各家多以詞為「小道」;而北宋中後期至元初,逐漸由「小道」爭取正統地 位的時期;至清代以後則是尊體的時代。8
「尊體」一說為清代詞論的重要論點,也是將詞體予以重新認識及定位之契 機。雖然此說至清代才成為眾家響應之說法,事實上在宋代時已有少數相關的論 述。9至於清代之所以有「尊體」的多數共識,除了源於扭轉詞學邊緣化的現狀、
反對「詞為小道」的觀點之外,也因文人填詞的普遍,10和詞學家的討論日益增 多等原因而促成。
然而提出「尊體」說者,在清代遍及了浙西、陽羨及常州等派,至於如何「尊 體」,他們提出了「以詞存經存史」、「上溯詩騷」及比興寄託等說法。11
8 劉慶雲《詞話十論》(台北:祺齡出版社,1995 年 1 月),頁 92~109。
9 宋代的尊體觀,其方法主要是將詞體躋攀風雅一途。〔宋〕張鎡〈梅溪詞序〉云:「回鞭溫韋 之途,掉鞅李杜之域;躋攀風雅,一日於正,而於是而止。」見《梅溪詞》,收入〔明〕毛晉 輯《宋六十名家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 12 月),頁 197。〔宋〕詹效之〈燕喜 詞序〉云:「蓋其得於六義之遺意,純乎雅正者也。」見《燕喜詞》,收入〔清〕胡宗懋輯《續 金華叢書》(江蘇:江蘇廣陵古籍出版社,1983 年 9 月),冊 120,頁 1。
10 徐珂《清代詞學概論》云:「詞之學剝於明,至清而復之。直接南北兩宋,可謂盛矣。然當開 國之初,京朝士大夫雖依輦轂,猶慨滄桑,特假長短之句,藉抒抑鬱之氣,始而微有寄託,
久則務為諧暢。」(台北:廣文書局,民國 68 年 5 月),頁 1。
11 〔清〕陳維崧〈詞選序〉云:「蓋天之生才不盡,文章之體格亦不盡。……至所以為文不在此 間,鴻文鉅軸,固與造化相關,下而讕語卮言,亦以精深自命。要之,穴幽出險以厲其思,
海涵地負以博其氣,窮神知化以觀其變,竭才渺慮以會其通,為經為史,曰詩曰詞,閉門造 車,諒無異轍也。……選詞所以存詞,其即所以存經存史也夫。」見《陳迦陵文集》,收入《四 部叢刊正編》(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民 68 年 11 月),冊 82,卷 2,頁 14~15,新編頁 31~32。
〔清〕朱彝尊〈陳緯雲紅鹽詞序〉云:「詞雖小技,昔之通儒鉅公往往為之,蓋有詩所難言者,
委曲倚之於聲,其詞愈微而其旨益遠。善言詞者,假閨房兒女子之言,通之於《離騷》、變〈雅〉
之義,此尤不得志於時者,所宜寄情焉耳。」見《曝書亭集》,收入《四部叢刊正編》,冊 81,
卷 40,頁 2,新編頁 331。〔清〕張惠言《詞選•序》云:「詞者,蓋出於唐之詩人,採樂府之 音以制新律,因繫其詞,故曰詞。傳曰:意內而言外謂之詞。其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 感動。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誹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
蓋詩之比興,變風之義,騷人之歌,則近之矣。然以其文小,其聲哀,放者為之,或跌蕩靡 麗,雜以昌狂俳優。然要其至者,莫不惻隱盱愉,感物而發,觸類條鬯,各有所歸,非苟為 雕琢曼辭而已。」見《詞話叢編》,冊 2,頁 1617。〔清〕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云:「夫 詞非寄托不入,專寄託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多通。驅心若游絲之罥飛英,含毫 如郢斤之斫蠅翼,以無厚入有間,既習已,意感偶生,假類畢達,閱載千百,謦欬弗違,斯
而鄭文焯的「尊體」觀,則是規橅常州詞派,其中他最推崇的是張惠言:
竊以詞道衰息,自南宋來三百餘年,至嘉慶間始得一皋文先生,窮討達學,
而詞體一尊。12
〈與張孟劬書〉亦云:
乃知詞學之微,等之詩亡,元曲盛行,彌以傖靡,失其舊體。國朝諸家,
尟所折衷。良以攻樸學者薄詞為小道,治古文者又放為鄭聲。自宋迄今將 千年,正聲絕,古節陵,變風小雅之遺,騷人比興之旨,無復起其衰而提 倡之者,宜夫朱厲雕琢為工,後進馳逐,幾欲奴僕命騷矣。獨皋文能張詞 之幽隱,所謂「不敢以詩賦之流,同類而風誦之」,其道日昌,其體日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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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氏的「尊體」觀,和張惠言相仿,皆從上溯風、騷,以試圖擺脫詞為小道的既 有印象。
另外,〈與張孟劬書〉亦云:
唐五代及兩宋詞人,皆文章爾雅,碩宿耆英,雖理學大儒,亦工為之,可 徵詞體固尊,非近世所鄙為淫曲簉弄者可同日而語也。自君相以逮學士大 夫,畸人才流,遷客怨女,寒畯隱淪,靡不歌思泣懷,興來情往。甚至名 伎高僧,頑仙豔鬼,託寄深遠,屬引湛冥,其造耑甚微,而極命風謠,感 音一致,蔚為群雅之材,煥乎一朝之粹。〔〈鄭大鶴先生論詞手簡〉,《詞話 叢編》,頁 4328~4329〕
鄭氏認為唐五代及兩宋的優秀詞人,皆為博學之士,詞作亦有可觀之處;並非將 詞鄙薄為「淫曲簉弄」,就可一概抹殺所有詞人之創作。因此,鄭氏以為詞欲「尊 體」,必須由提昇內容的深度和具備感蕩心靈的力量著手。
因此,鄭氏服膺於張惠言「意內言外謂之詞」之說,進而提出「意內而言外,
理隱而文貴」、「入乎意內,出乎言外」的觀點,表示詞必須透過比興、含蓄的方 式,表現情志,才能避免屢遭非難的局面。
入矣。」見《詞話叢編》,冊 2,頁 1643。又云:「文雖小,吾能尊其體,慎重而後出之,馳 騁而變化之,前無古人不難矣。」見方智範等《中國詞學批評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入矣。」見《詞話叢編》,冊 2,頁 1643。又云:「文雖小,吾能尊其體,慎重而後出之,馳 騁而變化之,前無古人不難矣。」見方智範等《中國詞學批評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