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八年（1902），沈硯傳為鄭文焯刊行了《比竹餘音》，1其中收錄光 緒二十三年（1897）至二十七年（1901）之間的詞作。在這段期間，清朝內外遭 受了庚子之亂、八國聯軍和簽訂了喪權辱國的條約等一連串的事件，朝中維新改 革之議，也因戊戌政變（1898）而告中斷。光緒二十四年（1898），鄭氏再度晉 京應會試，仍不第；留京期間參與王鵬運創設之「咫村詞社」，與詞友唱和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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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情感表現
《比竹餘音》中，觀照自然界的山水萬物、獨處生活所體悟的閒適之趣和愁 悶心緒為觸發創作的重要來源；此外，國家屢遭列強侵略，危如累卵的處境，也 牽動作者憂國之心，並發而為詞。以下將透過「對自然的觀照」、「一己境遇」、「人 我交際」和「歷史與家國」等層面，分別探討作品的情感表現。
一、對自然的觀照
四時節候的更迭、山水景物的觀照，均為創作不可或缺的來源。四季之中以 春、秋最常作為書寫的題材；景物的描寫詠物則多於寫景。
（一）四時的感觸
《比竹餘音》之詞，來自於四時之觸發者不在少數，其中猶以春季最多，例 如〈江南春〉：
無限思，在花前。水香雙崦雪，月氣五湖煙。明年莫問春遲早，梅塢人來
1 《比竹餘音》的「比竹」二字，語出《莊子•齊物論》：「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 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所謂「比竹」為簫管之類的樂器。見〔清〕郭慶藩編《莊子集釋》（台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 司，民 82 年 3 月初版二刷），頁 49~50。
2 戴正誠〈鄭叔問先生年譜〉（六），見《青鶴》，第 1 卷第 10 期，1933 年 4 月 1 日，頁 2。
便放船。〔《比竹餘音》，卷 4，頁 12〕
詞中作者由賞梅，進而遠望東西兩崦的雪景和太湖的湖光嵐影，3由於正值冬盡 春初之際，因此作者以主觀口吻說道：「明年莫問春遲早」，因為「梅塢人來便放 船」，即顯示著春天到來的訊息。
另一首〈滿庭芳〉西館新陰花枝可擷，匆匆不知春過半已則是有感春日匆匆而有 所感觸：
行錦花陰，隔紗春語，好風香出梅梢。翠塵簾捲，新樹過人高。休惜年芳 晼晚，滄洲夢、輕付吳橈。低回處，江南舊燕，零落謝堂巢。 東風還似 客，梨雲粉冷，蕙雪紅銷。近清明歌酒，愁欠誰澆。一臥西樓聽雨，閒情 倦、別枕笙簫。前遊續，山塘載月，斟酌過橫橋。〔《比竹餘音》，卷 3，
頁 9~10〕
上片前五句中，作者透著「隔紗」、「簾捲」，望著室外的花叢、嗅著撲鼻的梅香，
彷彿感受到春天的訊息。不過「年芳晼晚」等句，卻呈現出內心的無奈。下片前 三句為客觀景物的鋪寫，而「近清明歌酒，愁欠誰澆」、「閒情倦、別枕笙簫」中 的「愁」與「倦」，為消極的情緒的反應；可見外在的景致雖美，卻無法影響作 者的主觀感受，反而是陷入悲傷之中。
另如〈鎖陽臺〉江上餞春則是春日懷鄉之作：
南雪蘭襟，東風茸帽，舊情人比花狂。江城畫裡，樓閣隱垂楊。可奈春霏 冉冉，都換了、新綠池塘。銷魂地，殘紅有恨，還作燕泥香。 年年春盡 日，疏鐙聽雨，總是他鄉。縱清歌緩客，怕近離觴。早識芳心一點，收拾 與、蜨粉蜂黃。今宵夢，吳波半翦，應附北歸航。〔《比竹餘音》，卷 3，
頁 11〕
「南雪」、「東風」呈現出冬末春初的節候氣氛，此時身處於「樓閣」之中，望著 室外的「垂楊」、「池塘」，內心卻浮現著「銷魂」的愁緒，連飄零的落花似乎也
3 王稼句《蘇州山水》引蔣維喬的〈光福遊記〉云：「所謂崦，乃太湖之水，匯流山間，淹沒而 成者。東西二崦，一水可通，中惟隔以石梁耳。堂後復有一亭，登之，更豁然開朗，西崦全 部，宛在欄下。崦之三面皆山，其南則鄧尉、西磧、銅井諸山，綿延不斷，直至太湖口而止。……
沿西崦行，過石梁、登虎山。山不甚高，頂有平原，上有東岳廟，已荒廢。自頂遠望，左為 東崦，右為西崦，群山環之，風景之美，不可名狀。東崦面積，略與西崦等，不過農家築圍 成田，致水道日狹，不及西崦之廣矣。是時夕陽西下，晚霞映入崦中，上下皆紅，蕩漾如濯 錦，令人低徊不忍去云。」（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0 年 8 月），頁 243~244。
懷著憾恨。下片前三句陳述著客居他鄉的寂寥和若有所失的愴懷，而「清歌緩客，
怕近離觴」也顯示作者在相聚、離別之間，內心存在著矛盾複雜的情感。不過「應 附北歸航」，則呈現出內心北歸故土的願望。
至於呈現夏季氣息的作品，為四季中最少的，如〈拋毬樂〉角山南榭納涼晚集
即描寫出乘涼、覽物的舒適感受：
雞壅肥香汛翠蓱•微波簾下畫船停。尊前颿影隔城見，花外笛聲和水聽。
一雨新涼足，醉裡看山眼更青。〔《比竹餘音》，卷 1，頁 4〕
身處於「南榭」內，眼前是「雞壅肥香」和美酒，身旁是山光水色的美景，雨後 襲人的涼氣，遠處傳來的笛聲，都帶給自我舒暢的感受，也讓觀照景物成為愉悅 的經驗。
然而蕭瑟的清秋，和春季一樣，也是易於觸發創作靈感的季節，如〈好事近〉
西園秋晚即描寫出秋季的景致：
江雨夜通池，石氣半凹寒碧。潤到小窗詩研，帶玲瓏巖滴。 疏簾清簟閱 金風，好夢總陳跡。紅老一枝簷果，表秋餘霜色。〔《比竹餘音》，卷 1，
頁 10~11〕
上片透過意象的鋪陳呈現出夜晚的雨景，而下片的「金風」、「秋餘霜色」的描寫，
也將外在的景物，染上幾許秋意。
另如〈沁園春〉虎山橋重泊，秋晚登眺則是一首秋日興懷之詞：
衰柳西灣，冷楓南塢，秋橫野航。見秦眉天鏡，乍驚離合，越鬟水枕，能 令低昂。殘霸空丘，故宮成沼，贏得漁樵買醉場。清尊對，賸一螺頑碧，
虎老山荒。 蒼涼重檥鷗鄉。漸紅葉、吹寒零雁行。記五湖雪櫂，探梅詩 瘦，兩崦霜籠，報橘書香。寸岫仙雲，尺波塵海，一笑登高理舊狂。移家 好，信石芝堪采，勝賦滄浪。〔《比竹餘音》，卷 3，頁 13~14〕
此詞前三句即以意象鋪陳出秋季的景致，而「殘霸空丘」兩句，描寫昔日吳國的 繁華盛景，現今已成荒蕪一片，成為「漁樵」的買醉之地；如今僅能舉著「清尊」， 面對著眼前蒼茫的景致，而不勝唏噓。至於下片除描寫登臨時所觀照的景物，也 抒寫過往的經驗和當下的感受。
至於凜冽的寒冬雖讓人顯得「矜肅」，不過敏銳的內心，在回顧過往與體會 當下之際，許多複雜的情緒也因此浮現，如〈永遇樂〉吳館歲寒，客尊感舊，和漱玉：
陋館垂鐙，短橋喚酒，魂暗銷處。佇月梅嬌，扶煙柳倦，芳意渾未許。相 逢猶是，傷春年少，往事盡成花雨。空波外，零箏斷篴，夜深話愁無侶。
吳坊舊地，弓腰重見，小玉端正十五。袖冷驚鸞，裙底瘦蜨，臨鏡憐楚楚。
而今休問，紅飄翠泊，醉倒不須歸去。山塘路，流花暗水，替人怨語。〔《比 竹餘音》，卷 1，頁 1~2〕
客居「陋館」之中，面對著微弱的燈火，心中泛起歷歷的往事，然而時間畢竟難 以挽回，如今僅留下「夜深話愁無侶」的孤寂與悵然。下片「吳坊舊地」等句，
呼應「傷春年少」兩句，為追懷過往的經歷。「而今休問」等句，則是描寫現今 的寂寥與酣醉的處境。
此外，〈南鄉子〉昔摩詰能於尺幅雜寫四時景物，余戲為小詞，每兩句作一意，轉而四 時具備，亦輞川無聲詩也則同時歌詠了四季之風物：
紅月小梅妝•花氣醺人勝酒香。看到綠陰青子老，池塘•一樹垂垂過雨黃。
殘暑薄新涼•桂子闌干近早霜。滿院蕉雲寒不翦，琤瑽•換了蟬紗聽雪窗。
〔《比竹餘音》，卷 1，頁 8~9〕
這首詞中藉由景物的更迭，呈現出四時流轉變化的現象，前兩句描寫的是冬盡春 初的景象，而「綠陰青子老」、「一樹垂垂過雨黃」則是夏季，「殘暑薄新涼•桂 子闌干近早霜」的「新涼」、「桂子」與「早霜」為夏末秋初的節候特徵，「滿院 蕉雲寒不翦」、「換了蟬紗聽雪窗」的「寒」與「雪」則呈現出冬季冷冽的感受。
不過這首作品並不是作者當下的經驗，而是經由對四時的感受和認識，所創造的 虛幻世界。
（二）景物的寄情
鄭氏對於山水景物之描寫，多透過「視覺的經驗」（visual experience），再經 由意象的鋪陳，組織所感受的印象，如〈浣溪紗〉：4
落葉昏鐙古寺荒•松巖響答鶴聲長。數峰江上夜蒼蒼。 旅榜夢回孤枕月，
寒山僧臥一樓霜•南譙漏斷更迴腸。〔《比竹餘音》，卷 3，頁 8〕
4 〈浣溪紗〉小序云：「半夜鐘 《石林詩話》嘗辨張繼〈楓橋〉詩夜半鐘聲，以為吳中自古已 然。引南史丘仲孚夜讀，以鐘鳴為限；兼据樂天、飛卿、于鵠諸作，為夜鐘之證，而譏歐公 未嘗至吳。余獨愛唐劉言史〈夜泊潤州〉詩有『千船火絕寒宵半，獨聽鐘聲覺寺多』之句，
自來賦夜鐘者無此清逸也。」
這首詞透過意象的鋪陳，呈現出夜裡的山、水和古寺的場景，此時「鶴聲」、「漏 斷」聲響的傳來，更襯托出深夜的寂靜。然而，作者並非僅以靜態顯示外在的景 物，在「旅榜夢回孤枕月」、「南譙漏斷更迴腸」兩句中，也表現出對人事的一些 感受和消極的情緒。
又如〈江南春〉：
何處醉，白浮灣。兩三枝亞竹，一半雪橫山。斷橋斜路江南畫，有約閒鷗 來共看。〔《比竹餘音》，卷 4，頁 12〕
詞中運用意象勾勒出「白浮灣」、「竹」、遠山覆著積雪、「斷橋斜路」的江南景致；
面對如此的美景，不論是視覺或內心，無不為之沈醉，不由得希望「閒鷗」也來 共賞。
又如〈思佳客〉光福里秋晚重遊：
莎路通波宛轉橋•雁煙蛩雨暗蕭蕭。山移水枕秋螺旋，霜著林衣晚翠銷。
吟墮幘，夢連橈•籬花引醉近登高。烏篷獨臥西崦月，落葉鐘聲送六朝。
〔《比竹餘音》，卷 3，頁 6~7〕
詞中透過一連串的意象，呈現出光福里的景致，5作者沿著「莎路」、「宛轉橋」
一路走來，除了感受夜晚的寂靜，眼前的山水和披著微霜的樹林，也呈現出濃郁 的秋意。下片作者藉由主觀的陳述，體現出觀照自然的閒適之感。
至於詠物詞的創作則為數甚少，且多由觸物興感而發，如〈惜秋華〉滬江過 宋滋老僦舍，置尊賞鞠，一花深碧有殊色，為賦此解贈之：
醉過重陽，更扁舟、載訪臨江游舊。花事未闌，相將隔籬呼酒。寒香一匊
醉過重陽，更扁舟、載訪臨江游舊。花事未闌，相將隔籬呼酒。寒香一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