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鄭文焯的詞學觀
第三節 實際批評
在「實際批評」這個部分,主要是針對詞人及其創作的品評,而歷代的詩話、
詞話多屬於印象式的批評方式,重視直覺感悟,65而鄭文焯評騭作品的方式亦屬 此法,本節將針對他總論各代詞及詞人及作品兩部分進行討論。66
一、綜論各代之詞
鄭文焯對於各代詞作的整體評價不多,首先他對唐五代詞之看法,如〈鄭文 焯致朱祖謀書〉云:
近悟詞家比興之作,唐、五代為最上。蓋芬芳悱惻之深情,附物宛轉,其 調哀急,唯宜令拍,而徒謠短節,工之至難。比年吾儕唱和,多取慢聲,
託寄雖遠,貞則易乖。轉視《花間》舊體,苦其高澹,學之未工,有傷直 致。〔〈《詞林翰藻》殘璧遺珠〉,《詞學》,第 7 輯,頁 212〕
鄭氏以為唐五代之作緣情附物、託寄深遠,最合「比興」之旨;且「原出宮體」,
合於「小雅怨悱之義」。67至於在唐五代詞人中,則最為推崇溫飛卿。68
65 黃維樑〈詩話詞話和印象式批評•提要〉認為:「詩話詞話的印象式批評,對印象的表達,可 分為兩個層次:初部印象和繼起印象。佳、妙、工、警、三昧、本色等,為表達初步印象用 語,是直覺式的價值判斷。繼起印象用語,有抽象的和具象的兩種。飄逸、沉鬱等屬前者,
金鳷擘海、香象渡河等屬後者。……中國印象式批評手法,用語寥寥,重直覺感悟,籠統概 括,就此而言,與十九世紀西方印象主義畫法,頗為近似。」見《中國詩學縱橫論》(台北:
洪範書店,1986 年 11 月),頁 1。此外,楊松年也認為中國文學評有用語含糊的問題,它們 所發生的問題,其一是對所用的主要辭語,不作具體的解釋或給予清楚的定義式的規定。其 二,即使是同一作者,在同一作品中,用同一辭語,在不同的地方,卻含具不同的意義。其 三,中國文學批評的用語,多依據常用的學術辭語。這類辭語,前人用時,已不加闡釋,而 致意義含糊,批評者再加運用,並且增以己意,就更令意義益為模糊。其四是批評的用語,
有時由於運用者追求文字美,行文時講究對偶,致使它與另一辭語列舉,產生意義上的變化,
致令語義含糊。見〈中國文學批評用語語義含糊之問題〉,《中國古典文學批評論集》(香港:
三聯書店,1987 年 7 月),頁 3~8。
66 卓清芬在《清末四大家詞學及詞作研究》中曾將鄭氏之批評,分為時代及名家兩部分,其中 名家中則針對柳永、蘇軾、周邦彥、姜夔及吳文英五個部分作討論。
67 〈鄭文焯致朱祖謀書〉云:「怨深文綺,詞人本色。唐五代作者,其原出宮體,蓋小雅怨悱之 義也。」見黃墨谷輯,〈《詞林翰藻》殘璧遺珠〉,《詞學》,第 7 輯,頁 222。
68 橋川時雄鈔〈鄭叔問手批《唐五代詞選》〉云:「余於飛卿詞,獨愛其〈憶江南〉一曲,不著
至於宋代之詞,鄭氏分別針對兩宋詞之特質加以論述,在北宋方面:
嘗謂北宋人詞之深美,非可以氣取,蓋其高健在骨,清空入神,而意內言 外,仍出於低佪幽咽之餘,不徒以澹雅為工也。〔〈《詞林翰藻》殘璧遺珠
──鄭文焯致朱祖謀書〉,《詞學》,第 7 輯,頁 213〕
鄭氏以為造語澹雅、宛轉的情感表現,及清空的美感境界,為北宋詞之主要特色。
其中他最為稱許的詞人為柳永和周邦彥。69此外,在南宋詞方面則認為:
南宋諸老,發言哀斷,益令人感音潸淚矣。〔〈《詞林翰藻》殘璧遺珠──
鄭文焯致朱祖謀書〉,《詞學》,第 7 輯,頁 221〕
哀怨、慷慨的情感表現,是鄭文焯閱讀南宋詞的強烈感受;此現象是源於時代的 變遷與紛亂,70就如造語工巧的吳文英亦不能自外於此。71
而鄭氏亦由宋詞的學習中,體認到兩宋詞之區別:「蓋不求之於北宋,無繇 見骨氣;不求之於南宋數大家,亦患無情韻。」72可見兩者各有所長,不可專學 任何一方。
此外,鄭氏對清代詞的評論甚少,不過卻曾指出當世詞人的若干弊病,如「勦
一字,盡得風流。」又云:「飛卿含荃詞世傳專集,亦就花間卷一二中所錄六十八首,較史傳 所記十卷,固其文零疊,不成卷軸也。然美盡於斯,黃叔暘所謂宜為花間集之冠,信然。」
見橋川時雄編《文字同盟》,第 2 卷,頁 517。
69 〈與夏吷盦書〉云:「北宋詞之深美,其高健在骨,空靈在神,而意內言外,仍出以幽窈詠歎 之情,故耆卿、美成,並以蒼渾造耑,莫究其託諭之旨。卒令人讀之歌哭出地,如怨如慕,
可興可觀。有觸之當前即是者,正以委曲形容所得感人深也。」見龍榆生輯〈大鶴山人論詞 遺札〉,《詞話叢編》,冊 5,頁 4342。
70 〈鄭文焯致朱祖謀書〉云:「若南宋諸名家,調轉激於時艱,有君臣羈旅之感,因多慷慨餘哀。
事有可為,斯義無可逃。故忠愛溢於詞表,非若傷春、懷古、悼國、諷時,託寄遙遠,極命 風謠,有待後人之興起也。」見黃墨谷輯〈《詞林翰藻》殘璧遺珠〉,《詞學》,第 7 輯,頁 220。
橋川時雄鈔〈鄭叔問手批《唐五代詞選》〉卷尾附記云:「當黨禁之餘,值南渡之會,士大夫 流離壞亂,以北人落南,多僑寄蕭寺或一官疏放,失志無歸,莫不惻隱□愉,緣情造耑,以 詞自陶其感遇,而苕霅之間遂多詞客之跡,興往情來,形贈景答,凄異之音,流傳弦筦,……」
見橋川時雄編《文字同盟》,第 2 卷,頁 517。
71 〈鄭文焯致朱祖謀書〉云:「即夢窗亦感觸時事,不盡自組麗中來。」見黃墨谷輯〈《詞林翰 藻》殘璧遺珠〉,《詞學》,第 7 輯,頁 220。
72 〈鄭文焯致朱祖謀書〉云:「近索詞境於柳、周清空蒼渾之間,益歎此詣精微,不獨律譜格調 之難求,即著一意、下一語必有真情景在心目中,而後傾其才力以赴之,方能令人歌泣出地,
若有感觸於境之適然,如吾胸中所欲言者。……蓋不求之於北宋,無繇見骨氣;不求之於南 宋數大家,亦患無情韻。文質相輔,又必出之騷雅,齊以聲律,洵非學力深到,由博返約,
奚克語此。懸此格以讀古今人詞,會心當不在遠已。」見黃墨谷輯〈《詞林翰藻》殘璧遺珠〉,
《詞學》,第 7 輯,頁 210。
襲之浮豔,曼衍支離」及「隸事龐雜,雕潤新奇」等習氣,73所指涉的對象主要 是浙派詞人。74
由以上可知,鄭文焯對於唐、五代以及兩宋之作,並無獨衷任何一代,而是 能夠體認各代詞之優點及特質,其中他同時提到情感表現的部分,如唐五代的「附 物宛轉」、北宋的「幽窈詠歎」及南宋的「發言哀斷」等,均出於內心之感發,
故能獲得讀者之認同。然而浙西詞人措辭瑣碎、堆砌,缺乏真實之情感,故不為 鄭氏所認同。
二、評騭詞人及作品
評騭詞人及作品為實際批評最主要的部分,其中鄭氏特別重視兩宋的柳永、
蘇軾、周邦彥、姜夔及吳文英的作品。75。因此,以下擬由鄭氏對這五位詞人及 作品的評騭進行分析。
(一)柳永:
73 〈鄭文焯致朱祖謀書〉云:「近世學者知其難,遂專於詞中求生活,一涉筆,輒多勦襲之浮豔,
曼衍支離,幾忘所自,比比然也。國初諸名家,固淵雅而觀,而隸事龐雜,雕潤新奇,不免 蕪累。其文字真從學問中來者,誠有經籍之光,一目瞭然,非塞膚儉腹所能充也。」見黃墨 谷輯〈《詞林翰藻》殘璧遺珠〉,《詞學》,第 7 輯,頁 214。又云:「近世作者,乃見兩宋詞眼 清新,對仗工麗,遂復移花換葉,塗飾陳陳,窸窣支離,幾莫名其所自,是專於詞中求生活 者,固難語以高詣,而炫博者又或舉曲龐雜,雕潤新奇,失清空之體,坐掎摭之累,是誤於 詞外作注腳者,亦未足以言正宗也。」見黃墨谷輯〈《詞林翰藻》殘璧遺珠〉,《詞學》,第 7 輯,頁 215 。
74 此和郭、譚獻的意見相同,已指出是浙西詞派末流步趨姜、張而不得其法的窘況。〔清〕郭
〈梅邊笛譜序〉云:「倚聲之學今莫盛於浙西,亦始衰於浙西,何也?自竹垞諸人標舉清華,
別裁浮艷,於是學者莫不知祧《草堂》而宗雅詞矣。樊榭從而祖述之。以清空微婉之旨,為 幼眇綿邈之音,其體釐然一歸於正,乃後之學者徒彷彿其音節,刻劃其規模,浮游惝恍,貌 若玄遠。試為切而按之,寄托無有,若猿吟於峽,蟬嘒於柳,淒楚抑揚,疑若可聽,問其何 語,卒不能明。」見方智範等著,《中國詞學批評史》,頁 253,轉引自《靈芬館雜著》,卷 2。
〔清〕譚獻《篋中詞》云:「浙派為人詬病,由其以姜、張為止境;而又不能如白石之澀,玉 田之潤。」見楊家駱編《歷代詩史長編》,第 21 種(台北:鼎文書局,民 60 年 9 月),頁 123。
《復堂日記》亦云:「故以浙派洗明代淫曼之陋,而流為江湖;以常派挽朱、厲、吳、郭佻染 餖飣之失,而流為學究。」又云:「閱項蓮生《憶雲詞》,篇旨清峻,托體甚高,一掃浙中喘 膩破碎之習。」見《詞話叢編》,冊 4,頁 3996。
75 〈鄭文焯致朱祖謀書〉云:「周、柳、姜、吳為兩宋詞壇鉅子,來哲之楷素,樂祖之淵源。……
今之學者,當用力於此四家,熟讀深思,選其名章迥句,反復索其來歷,求其工力於實靈。
先學其對仗之深穩於虛靈,先悟其起結過變之空靈,而後精神往來,怊悵自得,養空而遊,
如香著紙。」見黃墨谷輯〈《詞林翰藻》殘璧遺珠〉,《詞學》,第 7 輯,頁 215。
歷來對於柳永的評價,呈現出兩極化的現象。批判者多從作品的題材和語言 的通俗加以斥責;76而肯定者則賞其「音律諧婉」、「鋪敘展衍」、能道「承平氣 象」及「工於羈旅行役」之詞。77至於鄭文焯曾批校柳詞,對其藝術性及詞史定 位皆持肯定之論,如〈與張孟劬書〉云:
屯田則宋專家,其高渾處不減清真,長調尤能以沈雄之魄、清勁之氣,寫 奇麗之情,作揮綽之聲。猶唐之詩家,有盛、晚之別。〔〈鄭大鶴先生論詞 手簡〉,《詞話叢編》,頁 4329〕
手批《樂章集》序云:
耆卿詞以屬景切情,綢繆宛轉,百變不窮,自是北宋倚聲家妍手。其骨氣 高健,神均疏宕,實惟清真能與頡頏。〔手批《樂章集》,頁 2〕
鄭氏由柳詞之藝術性,賦予其「宋專家」及「倚聲家妍手」之定位,認為周邦彥 可與之頏頡。此外,他反對詞壇「以媟黷相詬病,誡勿學為淫佚」,78或是「轉述 其俳體,大共非訾,至今學者,竟相與咋舌瞠目,不敢復道其一字」的現象。79
此外,對於柳詞的藝術特色及創作手法也有諸多論述:
此外,對於柳詞的藝術特色及創作手法也有諸多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