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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藝術中「光」的表現方式

第二章 「信仰」與「藝術」──生命之光

第二節 基督教藝術史中的「光」

二、 基督教藝術中「光」的表現方式

中世紀的基督教神學,視上帝為永恆不滅的本質美、根源美,「每一分事物 都有上帝的神聖本質,因此每一事物中都閃爍著上帝之光。如果說上帝是太陽,

那麼世間萬物就是萬盞明燈。」85於是,既然 神無法直接被看見、也不可描繪,

人們便以「光」來賦予祂一種「可感的」存在。

在整部中世紀藝術史中,從教堂的鑲嵌畫、陳設工藝品和彩繪玻璃,

甚至書籍裝幀、抄本彩繪畫,處處可見中世紀藝術家尋求用光和色彩象 徵性地表現上帝的絕對美與神聖力量的努力。在基督教藝術中,因光而 現的色彩也有著象徵的功能,例如金色象徵著上帝本身,而紅色象徵著 上帝之愛與基督的犧牲。……在這裡,我們看到了古典美學價值(比例)

與基督教美學價值(輝煌、光彩)的合流。86

這種對於「光輝、燦爛」著迷的藝術傾向,是希望藉由光亮之物呈現崇高與 神聖,引導人進入神秘的情境。藝術家藉由貼金箔、金色馬賽克、金色塗料,或 是透光的彩色玻璃等各式各樣的方式,將教堂內部裝飾得金碧輝煌。早期基督教 藝術,對於「神聖的」人、事、物,通常要加上「聖光」來表示,因此聖徒畫像 的頭部總是會有「光環」。富麗、嚴謹聖像,釋放出一種莊嚴肅穆的神聖感,使 信徒得以進入冥想、嚮往來世、心繫天國。早期的「聖像圖」需恪遵傳統的緣故,

基督崇高、「神性」的一面較為突顯;文藝復興以降,「人」的思想、情感、尊嚴 受到重視,耶穌形象也愈來愈「人性化」。畫中聖徒的神情、體態,與凡人無異,

而畫家更是巧妙地運用場景中的光線來幫忙「打光」。

85 《圖式與精神》,頁 83。

86 《圖式與精神》,頁 84。

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重新開始關注自然,對於寫實、透視法、自然風格的 發現感到興奮。在自然而合理化的場景中,「超自然」的光似乎不是藝術家刻意 表現的主題,也尚未發展出後期戲劇性的明暗對比,「光」元素顯得很微弱、就 如「散光」般均勻地佈散在各個角落。

文藝復興晚期後,走進矯飾主義、巴洛克時期、洛可可時期……藝術家開始 不顧一切地玩弄特殊效果。柯列喬(Correggio,1526-1530)87《聖誕夜》(Holy Night) 畫中的嬰孩基督,在暗夜裡成為了神秘發光體;《聖母升天圖》(Assumption of The Virgin)以仰角場景、在天際開了一個大洞,聖母飛越層層雲朵、沒入光芒之中,

這情境令人感到心向神往、頭暈目眩。

87 安東尼奧•柯列喬(Antonio Correggio,1489-1534),承襲並綜合了文藝復興盛期各家的嫻熟 技法,在空間和動感的表現上又更加突出,有人將他歸類為矯飾主義畫家,也有人認為他是巴 洛克藝術的先驅。

圖 2-14

柯列喬(Antonio Correggio) 聖母升天圖

柯列喬(Antonio Correggio) 聖誕夜

1530

256cm x 188cm 畫板、油彩

歷代大師畫廊,德國

巴洛克藝術家盡力追求對於「光」元素的表現,「數千年來,光一直被視為

在卡拉瓦喬(Caravaggio,1571-1610)89筆下,他以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

如同舞臺燈光般投射出大片面積的陰影,軀體藉著一絲微光從陰暗處顯露出來,

宛若幽暗中出現了神蹟般的光彩。他的「光」並非對於神聖的頌揚、他的人物是 尋常可見的市井小民,光影的效果讓卡拉瓦喬的人物具有體積感、生命力,彷彿 近在眼前;而我們所看到的是血有肉、身為人而遭受折磨的基督,以及與痛苦、

逼迫和死亡時時爭戰的使徒們,所面臨那關乎生命的問題。在《聖馬太蒙召喚》

(The Calling of St. Matthew)圖中,窗外射入的光線恰好映照在聖馬太的臉上,

這是神恩臨到他的象徵、更是命運瞬間轉變的關鍵時刻。

88 張心龍,《巴洛克之旅》(臺北:雄師圖書股份有限公司,民86),頁27。

89 卡拉瓦喬(Caravaggio,1571-1610)義大利畫家,具有生動的寫實精神,被歸於巴洛克畫派。

圖 2-15

林布蘭特(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90早期深受卡拉瓦喬的影響,

但是他「喜歡把場景安置在一個空曠的劇場式建築空間中」,沐浴在一團溫暖、

柔和、隱約的光芒裡。早期林布蘭特的光源充分表現出巴羅克精神,到了晚期則 是把光源集中,以柔和均勻的方式來表現。林布蘭藉由聖經故事投射自我心境、

強調人性深層情感的表現,而傳達了動人的心靈故事,張心龍評論:「林布蘭特 的光已不是外來的光源,而是從人像內心所發出來的一點光芒,因這種神秘的光 暈,才產生出靈性的力量。」91林布蘭特去世前所繪的《浪子回頭》(The Return of the Prodigal Son)92,光暈柔和地灑在重溫親情的浪子與父親的身上,就像是是父 愛的柔和光輝;浪子經過風雨之後再次回到了溫暖的家、回到了光亮的懷抱。

90 林布蘭特‧凡‧萊恩(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荷蘭畫家,擅長宗教歷史畫,著重於 光與影的強烈對比,以及他所看到的人物色彩。

91 張心龍,《巴洛克之旅》(臺北:雄師圖書股份有限公司,民 86),頁 86。

92 「浪子的比喻」原文出於《新約》〈路加福音 15:11-32〉。

圖 2-17

林布蘭特(Rembrandt) 浪子回頭

1666-1669 畫布、油畫 262cm x 206cm

俄國列寧格勒艾米塔吉美術館

為了更清楚釐清基督教美術中「光」的表現運用之變異,尚且先來比較幾張 不同時期的「天使報喜圖」(The Annunciation):

圖 2-20 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天使報喜圖,1473,油彩、木板,98cm x 217cm 佛羅倫斯烏茲美術館藏

圖 2-18

馬提尼(Simone Martini)

天使報喜圖 1333

184cm × 210 cm 佛羅倫斯

圖 2-19

安吉里柯(Fra Angelico)

天使報喜圖 1450

230cm × 297 cm 濕壁畫

佛羅倫斯,聖馬可修道院

「天使報喜」的情景始於天使加百列向馬利亞顯現、並告知她所懷的是聖胎

93。觀察藝術家如何運用象徵「神聖」的「光」來強調這個事件的「神奇」,可 看出明顯的變化。〈圖 2-18〉仍以整片金碧輝煌的金色來裝飾聖像畫;在〈圖 2-19〉

安吉里柯(Fra Angelico)94作品裡,則是明顯的「一道光」從天直射到聖母身上;

〈圖 2-20〉達文西畫作中,一切都嚴謹地符合邏輯,沒有任何「超自然」光線;

接著,戲劇效果增強,〈圖 2-21〉葛雷柯所呈現的報喜場面像是晴天霹靂一般;

在〈圖 2-22〉更演變成整群天使出動、天門為之開啟的誇張場面。畫家跳脫邏輯 的限制後、想像力如同脫韁野馬,〈圖 2-23〉甚至將天國與現實世界連通起來、

榮耀的光彩幾乎要包覆了整個畫面。

93 《新約》〈路加福音 1:26-38〉。

94 安吉里柯(Fra Angelico,1387-1455),義大利修道士,佛羅倫斯派畫家。

圖 2-21

葛雷柯(El Greco),天使報喜圖 1605,91cm x 66.5 cm,油畫 布達佩斯美術博物館

圖 2-22

菲力‧尚帕尼(Philippe de Champaigne)

天使報喜圖,1644,74cm × 54cm,油畫 英國 Ferens 藝廊

結語

透過以上的風格分析與作品比較,大致上可以歸結出:「光」在基督教繪畫 的演變過程中,先從「材質」上的裝飾性表現(金色),轉為符合邏輯的「自然 光源」,接著增強為劇場裡的燈光特效;最後變成畫家主觀營造、超自然的存在。

為了呈現出天國、天使、或基督的神聖,必須表現來自於靈性世界的非自然光時,

早期藝術家直覺地使用形式、來源明確的光「線」,如同裝飾圖案一般;到後來 藝術家能夠更自然地運用主觀的理想、象徵的概念來駕馭光元素,讓「光」負載 豐沛的情感或精神,以傳達出藝術家個人的感受和思緒。

隨著時代變遷,基督教藝術從早期的樸拙與誠摯,慢慢傾向了誇張與矯飾,

神聖之光漸漸傾向了塵世之光;晚期雖有大量作品問世,然而傳達出深刻感動、

靈思的作品並不多見。在現代藝術的洪流中,雖也有力圖振興基督教精神的畫派 問世,就像是流星般短暫地劃空而過。然而,基督教的本意是以愛來連合人與 神、人與人,是性靈的交通、是永恆理想之寄託,這種精神與思想,反而更寬闊 地延續在各種嶄新的藝術題材、形式當中。

圖 2-23

帕羅‧德‧麥緹斯(Paolo de Matteis)

天使報喜圖 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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