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歷史王權中的熊
第二節 夏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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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本身也帶有氏族先祖與神祇的雙重特質，應亦屬帝系神人，因此能驅使猛獸作 戰，而「熊」便是其中的代表動物。
由此觀之，黃帝之建國「號有熊」與「有熊氏」的名號，似乎呼應了《山 海經》中帝系神人役使猛獸的特殊能力。
第二節 夏禹
禹，相傳為夏朝開國君王，故稱「夏禹」。中國古代典籍中關於禹的記載極 多，有論其世系者、論其與鯀的關係者、論其婚姻者，然而絕大部分關於禹的敘 事，都圍繞著其治水的功績而延伸開展。
與本章第一節所探討的黃帝相似，禹在古籍中所呈現的形象，大致上亦可 從歷史人物及神話人物兩個面向來探討。
一、禹為歷史人物
雖然夏代被視為中國古代第一個王朝，然而由於至今考古並未發現夏朝時 代的文字記錄，故即便《史記》記載禹為夏朝開國君王，禹的身分定位及存在與 否，仍缺乏具體的證據佐證。
關於禹的事蹟中，最為人所熟知的，莫過於其治平水患，得舜禪讓。
在傳世文獻中，最早提及禹的，是《詩經》、《尚書》。如《詩經》中「信彼 南山、維禹甸之」482、「豐水東注、維禹之績」483、「奕奕梁山、維禹甸之」484、「洪 水芒芒、禹敷下土方」485，皆為讚頌禹平水土之句。而《尚書》中〈虞書‧舜典〉
486、〈虞書‧大禹謨〉487、〈夏書‧禹貢〉488、〈周書‧洪範〉489、〈周書‧呂刑〉490等
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市：唐山出版社，2007 年 9 月初版），頁 23、29-30。
482 參見〔漢〕毛公傳，鄭元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頁 460。
483 參見〔漢〕毛公傳，鄭元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頁 584。
484 參見〔漢〕毛公傳，鄭元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頁 679。
485 參見〔漢〕毛公傳，鄭元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頁 800。
486《尚書‧虞書舜典》：「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參見〔漢〕孔安國傳，〔唐〕
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尚書正義》，收入《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一冊
（臺北：藝文印書館，1979 年第七版），頁 44。
487《尚書‧虞書大禹謨》：「帝曰：來，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于邦，克儉于家，
不自滿假，惟汝賢。」參見〔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尚書正 義》，頁 55。
488《尚書‧夏書禹貢》：「禹別九州，隨山濬川，任土作貢。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參見〔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尚書正義》，頁 77。
489《尚書‧周書洪範》：「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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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章，則對禹平水土一事有更進一步的描述；根據《尚書》的記載，可知禹繼鯀 後治水而有功績，但並未提及禹為夏王，亦未提及鯀禹二者間的關係。
在戰國時期的典籍《國語》中，對於鯀禹治水的事蹟則描述得更為詳盡，
指出在禹治平洪水前，還有共工、崇伯鯀以壅堵方式治水而失敗，堯殛鯀於羽山，
而後禹改以疏導方式而治水成功，天下皆讚頌其德，並獲賜姓「姒」、氏曰「有 夏」491。
戰國以後的典籍始將禹視為夏朝的開國君王。在《史記‧夏本紀》中，完 整地交代了禹的世系，指出禹為鯀之子、顓頊之孫、黃帝之玄孫492，認為禹是繼 五帝之後的聖王。文中並指出「舜舉鯀子禹，而使續鯀之業」，「命禹：女平水土，
維是勉之」493，是舜命禹接續其父鯀未竟之業，帝舜並「薦禹於天，為嗣」，將 帝位禪讓於禹，禹雖「辭辟舜之子商均於陽城」，然「天下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
「禹於是遂即天子位」，「國號曰夏后，姓姒氏」494。
以上是古代典籍中關於「禹治水」的記載。然而即便禹以古聖王的身分活 躍於典籍史冊，但在夏禹同時期的出土文物及商朝甲骨文中，卻未發現有關禹的 紀錄，因此疑古派學者顧頡剛認為「古史是層累地造成的，發生的順序和排列的
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參見〔漢〕孔安國 傳，〔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尚書正義》，頁 167-168。
490《尚書‧周書呂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參見〔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等正義，〔清〕
阮元校勘：《尚書正義》，頁 298。
491《國語‧周語下第三》：「昔共工棄此道也，虞于湛樂，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以 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禍亂並興，共工用滅。其在有虞，有崇伯鯀，播其淫心，稱遂 共工之過，堯用殛之于羽山。其後伯禹念前之非度，釐改制量，象物天地，比類百則，儀之于 民，而度之于群生，共之從孫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導滯，鍾水豐物，封崇九山，決汨九 川，陂鄣九澤，豐殖九藪，汨越九原，宅居九隩，合通四海。……帥象禹之功，度之于軌儀，
莫非嘉績，克厭帝心。皇天嘉之，胙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謂其能以嘉祉殷富 生物也。胙四岳國，命為侯伯，賜姓曰『姜』、氏曰『有呂』，謂其能為禹股肱心膂，以養物豐 民人也。」參見〔三國‧吳〕韋昭注：《國語》（杭州葉氏藏明金李校刊本），收入《四部叢刊 初編‧史部》第 57 冊（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臺二版），頁 24-25。
《國語‧魯語上第四》：「鯀鄣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脩鯀之功。」參見〔三國‧吳〕韋昭注：《國 語》（杭州葉氏藏明金李校刊本），頁 39。
492《史記‧夏本紀》：「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鯀，鯀之父曰帝顓頊，顓頊之父曰昌意，昌意 之父曰黃帝。禹者，黃帝之玄孫而帝顓頊之孫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鯀皆不得在帝位，為人 臣。」參見〔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市：唐山出版社，
2007 年 9 月初版），頁 36。
493《史記‧夏本紀》：「於是舜舉鯀子禹，而使續鯀之業。堯崩，帝舜問四嶽曰：『有能成美堯之 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為司空，可成美堯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
維是勉之。』」參見〔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市：唐山 出版社，2007 年 9 月初版），頁 36。
494《史記‧夏本紀》：「帝舜薦禹於天，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喪畢，禹辭辟舜之子商均於 陽城。天下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於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國號曰夏后，姓姒氏。」
參見〔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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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恰是一個反背」，主張大禹最初為一個開天闢地的神，而非古代歷史人物495。 王國維於《古史新證》一書中，提出以地下出土材料「齊侯鎛鐘」上之銘 文，反駁顧頡剛的疑古說，認為禹為古之帝王且先湯而有天下也496。而郭沫若則 引其中關於夏商的史料：「虩虩成唐，有嚴在帝所。敷受天命。刻伐 司，敗厥 靈師，伊小臣惟輔，咸有九州，處禹之堵。」指出成唐即成湯，伊小臣即伊尹，
禹即夏禹，「刻伐 司」當為「翦伐夏祀」，則歷來以禹為夏民族祖先之說，於金 文上已得一證。而「秦公簋」銘：「秦公曰：『丕顯朕皇祖，受天命鼏宅禹迹，十 又二公，在帝之壞。嚴恭寅天命，保業厥秦，虩使蠻夏。』」上言「禹迹」，下言
「夏」，可知在春秋時代的人們承認商前有夏，而禹為夏的先祖。認為禹和夏就 文獻及出土材料中所見確實有關係，與必為夏民族之傳說人物497。
目前考古發現最早發現提及禹的文物，是西周時期的遂公盨。遂公盨是一 件出土於 2002 年的西周中期青銅器，其上有九十八字銘文，當中「天命禹敷土，
随山濬川」498一句，與《尚書‧夏書禹貢》之「禹別九州，隨山濬川，任土作貢。
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499，有不少相合之處。這或許可視作大禹治水 為信史的出土材料證據500，但也可能僅足以證明早在西周時期，大禹治水的傳說 早已廣為流傳。
二、禹為神話人物
（一）禹為創世神祇
承前所述，禹除了是典籍史傳中治水有功的聖王，亦是出現在《山海經》
一書中的神話人物：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環，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為源澤，
不辛乃苦，百獸莫能處。禹湮洪水，殺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穀，其地 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為池，群帝因是以為臺。在昆
495 參見顧頡剛：《顧頡剛古史論文集》卷一（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 1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
頁 45。
496 王國維：《古史新證——王國維最後的講義》（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4 年 12 月第 1 版 第 1 次印刷），頁 1-6。
497 郭沫若著作編輯出版委員會編：《郭若沫全集》歷史編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 年 9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302-309。
498 依李學勤先生考釋，遂公盨上九十八字銘文以通行字及假借字可寫作為「天命禹敷土，随山 濬川，迺差地設征，降民監德，迺自作配享民，成父母。生我王、作臣，厥貴唯德。民好明德，
顧在天下。用厥紹好，益干懿德，康亡不懋。孝友，訏明經齊，好祀無廢。心好德，婚媾亦唯 協。天釐用考，神復用祓祿，永御於氓。遂公曰：民唯克用茲德，亡侮。」
499 參見〔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尚書正義》，頁 77。
500 參見李學勤：〈論遂公盨極其重要意義〉，《中國歷史文物》2002 年第 6 期，頁 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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侖之北。（《山海經‧大荒北經》）501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義均，義均是始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后稷是播 百穀。稷之孫曰叔均，始作牛耕。大比赤陰，是始為國。禹鯀是始布土，
均定九州。（《山海經‧海內經》）502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鯀 復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503（《山海經‧海內經》）
由上述引文中「禹凐洪水」、「布土」、「定九州」等文句，可知無論從歷史人物或 神話人物的角度來看，禹的神聖性均與其「治平水患」的事蹟有關。
在典籍中，鯀禹多半同樣以「治水者」的身分出現，不同的是，鯀因「違 帝命」504、「為人負命毀族，治水無狀」505，而被視為「罪臣」；禹則因「疏九河，
瀹濟漯」、「決汝漢，排淮泗」506、「抑洪水而天下平」507，成為治水有功的文化英 雄。
學者胡萬川在分析鯀禹治水神話傳說後，主張鯀禹治水神話的原貌，應為
「撈泥造陸」的創世神話。最先從「創世神話」角度解讀鯀治水神話的，為日本
「撈泥造陸」的創世神話。最先從「創世神話」角度解讀鯀治水神話的，為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