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歷史王權中的熊
第一節 黃帝有熊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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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往的經驗。至於這經驗，這已往的人生，經我們用文字記載，或因種種關係，
保存有許多從前遺下的東西，使我們後代人，可以根據這些來了解，回頭認識以 往的經驗，已往的人生，這叫做『歷史材料』與『歷史記載』。」351現代史學雖 以真實、客觀為歷史敘事的基本訴求，將神話、傳說等虛構想像的成分摒除在外，
然而中國古代歷史與神話間卻有著無法切割的牽連，很難劃然二分，因此在學術 上有「歷史神話化」及「神話歷史化」兩種假說。去古甚遠的今人，已無從判斷 究竟是古人將歷史上的氏族祖先、文化英雄等予以神化，誇張其功績；抑或是各 氏族在確定譜系時，因先人已不可考，於是把氏族信仰的神祇納入譜系，將神話 當作歷史來接受；而這樣的文化現象，在鄰近民族亦可發現。誠如楊儒賓先生所 說：「晚近有關王權的研究顯示：早期的王權絕不只是政治的概念，它無可避免 的也是神話的概念。」352故此處所定義之「歷史王權」，並非僅指真實可考的歷 史各代政治集團，亦包含歷史典籍所載神話傳說中的民族開國始祖。
第一節 黃帝有熊氏
「黃帝」一詞，大量出現於中國典籍中，約是從戰國中晚期開始。根據文 獻記載，可發現黃帝的形象，主要表現在歷史人物及神話人物兩個向度上。
一、黃帝為歷史人物
戰國時期田齊威王於〈陳侯因 敦銘〉353中，除讚頌其父與自身功績外，更 溯源其先祖，曰「高祖黃帝，邇嗣桓、文」354，將家族血緣起始上推至黃帝，暗 示姬姓的周王室血統與之相同355，以確立田氏地位之正統356，是目前所見最早呈 現人格化黃帝形象的金文紀錄。而述及黃帝事跡的先秦兩漢典籍，則至少有《周 易》、《左傳》、《國語》、《管子》、《孔子家語》、《世本》、《史記》、《大戴禮記》、《白 虎通德論》等書。在這些傳世文獻的論述中，可窺見黃帝的多重面貌。
351 參見錢穆：《中國歷史精神》（新校本）(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 年 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 刷)，頁 2。
352 參見楊儒賓：〈黃帝與堯舜——先秦思想的兩種天子觀〉，《臺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第 2 卷第 2 期（總第 4 期）2005 年 12 月，頁 99-136。
353 參見徐中舒：〈陳侯四器考釋〉，收入徐中舒：《徐中舒歷史論文選輯》（上），北京：中華書局，
1998 年 9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405-446。
354〈陳侯因 敦銘〉謂「高祖黃帝」，是「黃帝」一詞見於金文之始。高祖者，遠祖也。齊為 陳氏，陳本祖舜，今更以黃帝為其祖，則舜亦黃帝之裔矣。參見顧頡剛：《史林雜識初編》（北 京：中華書局，1977 年 11 月第 1 版第 2 次印刷），頁 179。
355《國語‧晉語第十》：「凡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姓。姬、酉、祁、己、
滕、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陽與蒼林氏同于黃帝，故皆為姬姓。」參見〔三 國‧吳〕韋昭注：《國語》（杭州葉氏藏明金李校刊本），收入《四部叢刊初編‧史部》第 57 冊
（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臺二版），頁 84。
356 參見鍾宗憲：〈「黃帝」形象與「黃帝學說」的窺測——兼以反省《黃帝四經》的若干問題〉，
《輔仁學誌‧人文藝術之部》第三十二期（2005 年 7 月），頁 3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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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黃帝為系譜始祖
在現今人們的認知裡，黃帝是華夏民族的共同祖先，中華兒女自稱「炎黃 子孫」，但「黃帝為系譜始祖」的觀念，並非一開始便存在：
昔者黃帝氏以雲紀，故為雲師而雲名，炎帝氏以火紀，故為火師而火名，
共工氏以水紀，故為水師而水名，大暭氏以龍紀，故為龍師而龍名，我高 祖少暭，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於鳥，為鳥師而鳥名。（《左傳‧昭 公十七年》）357
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 山，禪云云。虙羲封泰山，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
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山，禪云云。帝俈（筆者按：即 帝嚳）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 山，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皆受命然後得 封禪。（《管子‧封禪》）358
虙戲作造六峜，以迎陰陽，作九九之數，以合天道，而天下化之。神農作 樹五穀淇山之陽，九州之民，乃知穀食，而天下化之。黃帝作鑽鐩生火，
以熟葷臊，民食之無茲 之病，而天下化之。黃帝之王，童山竭澤，有虞 之王，燒曾藪，斬群害，以為民利，封土為社，置木為閭，始民知禮也，
當是其時，民無慍惡不服，而天下化之。夏人之王，外鑿二十虻，韘十七 湛，疏三江，鑿五湖，道四涇之水，以商九州之高，以治九藪，民乃知城 郭門閭室屋之築，而天下化之。殷人之王，立帛牢，服牛馬，以為民利，
而天下化之。周人之王，循六 ，合陰陽，而天下化之。（《管子‧輕重 戊》）359
最初，黃帝常與虙戲（筆者按：即伏羲）、共工、神農、少暭等並舉，代表統治 一個部族或一世代的帝王，並未有各氏族部落共同祖先之意。如《左傳‧昭公十 七年》中記載春秋時郯子向魯君解釋各古帝王氏族由來，由此看來，黃帝不過是 眾多部族首領之一360；而在《管子》一書之〈封禪〉篇裡，其為受天命而得封禪 的眾多帝王之一，於〈輕重戊〉篇中，則為開化天下的古帝王之一，前有虙戲（伏
357〔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春秋左傳正義》，收入《重刊宋本十三 經注疏附校勘記》第六冊（臺北：藝文印書館，1979 年第七版），頁 835-836。
358〔唐〕房玄齡註：《管子》（上海涵芬樓景印宋刋本），收入《大本原式精印四部叢刋正編》第 18 冊，頁 97。
359〔唐〕房玄齡註：《管子》（上海涵芬樓景印宋刋本），收入《大本原式精印四部叢刋正編》第 18 冊，頁 150
360 參見王明珂：《英雄祖先與弟兄民族：根基歷史的文本與情境》（臺北市：允晨文化，2006 年 9 月初版），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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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神農，後有夏、殷、周人之王361。除此之外，在《易經‧繫辭下》與《國 語‧魯語上》中，亦可見到黃帝以賢明古聖王的姿態出現：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黃帝、堯、舜垂 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周易‧繫辭下》）362
夫聖王之制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
能禦大災則祀之，能扞大患則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黃帝能成 命百物，以明民共財。……故有虞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堯而宗舜；夏后 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鯀而宗禹；商人禘舜363而祖契，郊冥而宗湯；周人 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國語‧魯語上第四》）364
根據《國語‧魯語上》的記載，顓頊、堯、舜、禹皆為黃帝後裔，又因其為各代 先祖，故得以於王者祭祀天地時以始祖身分配享；而類似的說法，也同樣出現在
《禮記‧祭法》中，並以黃帝作為虞、夏、商、周四代帝王家族的共同祖先：
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夏后氏亦禘黃帝而郊鯀，祖顓頊而 宗禹。殷人禘嚳而郊冥，祖契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
（《禮記‧祭法》）365
因此，若將上述兩段文字綜而觀之，不難發現，在先秦後期人們歷史記憶中的黃 帝，已漸具共祖態勢。直至漢初，黃帝為帝王系譜開端的地位，更因司馬遷撰寫
《史記》時將之視為信史的源始帝王而更加確立：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 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繫姓，儒者或不傳。
余嘗西至空桐，北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 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
其發明五帝德、帝繫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閒矣，
361 參見王明珂：《英雄祖先與弟兄民族：根基歷史的文本與情境》（臺北市：允晨文化，2006 年 9 月初版），頁 68-69。
362 參見〔魏〕王弼、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周易正義》，收入《重 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一冊（臺北：藝文印書館，1979 年第七版），頁 167。
363 韋昭注：「舜當為嚳字之誤也。禮祭法曰商人禘嚳，嚳契父，商之先，故禘之。」參見〔三國‧
吳〕韋昭注：《國語》（杭州葉氏藏明金李校刊本），收入《四部叢刊初編‧史部》第 57 冊（臺 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臺二版），頁 39。
364〔三國‧吳〕韋昭注：《國語》（杭州葉氏藏明金李校刊本），收入《四部叢刊初編‧史部》第 57 冊（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臺二版），頁 39-40。
365〔漢〕鄭元注，〔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元校勘：《禮記正義》，收入《重刊宋本十三經注 疏附校勘記》第五冊（臺北：藝文印書館，1979 年第七版），頁 7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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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余 并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本紀書首。（《史記‧五帝本紀》）366 司馬遷於〈五帝本紀〉文末贊語中論道，黃帝之說不見於古史《尚書》中，而諸 子百家言及黃帝，又往往涉於神怪而未能符合儒家典範，故儒者多不傳；然而在 實地考察傳說中黃帝領土及所建都邑，並參酌《春秋》、《國語》及〈五帝德〉、〈帝 繫姓〉367後，認為黃帝之說不虛，且其風俗教化確實有影響力，故將黃帝載入〈五 帝本紀〉，並以之為五帝之首。
除此之外，司馬遷亦將夏商周三代之祖納入黃帝之裔。不同的是，夏帝系 是從「父系」考察其與黃帝的淵源，但殷周帝系卻是由「母為帝嚳之妃」串起其 與黃帝的血脈網絡：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鯀，鯀之父曰帝顓頊，顓頊之父曰昌意，昌意 之父曰黃帝。禹者，黃帝之玄孫而帝顓頊之孫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鯀 皆不得在帝位，為人臣。（《史記‧夏本紀》）368
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 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
五品不訓，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于商，賜姓子氏。契 興於唐、虞、大禹之際，功業著於百姓，百姓以平。（《史記‧殷本紀》）369
五品不訓，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于商，賜姓子氏。契 興於唐、虞、大禹之際，功業著於百姓，百姓以平。（《史記‧殷本紀》）3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