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首論大公無私之政與道之義,而後論人主孝宗之心,再分六事論如 何建立大公之秩序。析論之時,先明古義,再發揮其現代意義。要期一以貫 之。
這種以整體福祉為依歸的天理化政治社會秩序的最大敵人,就是私欲,
或曰人欲。所謂私欲,就是只從個體(個人或個人的親友與團體)立場出發,
不顧整體的慾望。因其只從個體出發,與從全體出發、適合於全天下的天理 對立,所以亦稱人欲。人欲者,一人之所想所欲,天理者,上天所覆載的全 體所宜之理。理學傳統一直將天理與人欲對言,其原因應在於此。朱熹認為 治天下之道與治天下之法的最要關鍵,首在於分辨天理與人欲,或曰人心的 公私。他繼承道學家傳統最推崇《古文尚書˙大禹謨》中所載「人心惟危,
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所謂十六字心傳,及之後經文「無稽之 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而於其下注曰:
盖古之聖人將以天下與人,未嘗不以其治之之法并而傳之,其可見於經 者,不過如此。後之人君其可不深畏而敬守之哉!無稽之言勿聽,弗詢 之謀勿庸,無稽者不考於古,弗詢者不咨於 衆。言之無據,謀之自專,
是皆一人之私心,必非天下之正論,皆妨政害治之大者也。「言」謂泛 言勿聽可矣,「謀」謂謀事,故又戒其勿用也。上文既言存心出治之本,
此又告之以聽言處事之方,內外相資,兩得其要,而治道備矣。50 認為古代最偉大聖明的君王堯、舜,在傳天下之大位與治天下之大道時,
所囑咐的道理,不過如此。換言之,在朱熹與理學傳統看來,為政之道的關 鍵在於發揮道心,去除人心,也就是存天理,去人欲。如此存心,是「出治」
的根本。而其實際「聽言處事之方」,則是「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
臣下所言,若無行之已效的歷史根據則不聽;任何謀劃與政策,如果不曾諮 詢於眾人,則不用。若不如此,將必然落為「一人之私心」,而非「天下之
50 《文集》卷 65, 頁 3285。
26
正論」,對於政治將有極大的傷害。這段話的核心精神,在於主張政治上凡 事當大公無私,依乎天理與公道。在君主政體下,此事首先必須從君王做起。
一般的君主,若不遵守古人本乎仁心與睿智為天下後世所立之法,遇事又不 與公眾商議,很容易寵信私人或意氣自雄。這都屬於個人的私心,不能成為 天下的公意,對於政治必有大害。
對朱熹來說,這番大道理,絕不只是學理,而是他長期觀察與涉入宋 代政治的體會,也是他對於皇帝最重要的諍言。我們在朱熹上皇帝的每一篇 封事及重要奏剳中,都可以看到他將此說列為最首要又最根本的教訓。這首 見於〈壬午應詔封事〉,再見於〈庚子應詔封事〉51
蓋臣竊觀今日天下之勢,如人之有重病,內自心腹,外達四肢,蓋無一 毛一髮不受病者。雖於起居飲食,未至有妨,然其危迫之證,深於醫者 固已望之而走矣。是必得如盧扁、華陀之輩,授以神丹妙劑,為之湔腸 滌胃,以去病根,然後可以幸於安全。如其不然,則病日益深而病者不 覺,其可寒心,殆非俗醫常藥之所能及也。故臣前日之奏,輒引「藥不 瞑眩,厥疾不瘳」之語,意蓋為此,而其言有未盡也。然天下之事,所 當言者不勝其眾,顧其序有未及者,臣不暇言,且獨以天下之大本與今 日之急務,深為陛下言之。蓋天下之大本者,陛下之心也。今日之急務,
則輔翼太子、選任大臣、振舉綱維、變化風俗、愛養民力、脩明軍政六 者是也。臣請昧死而悉陳之,惟陛下之留聽焉。
,最後總結於他在宋孝宗 任內最後所寫的〈戊申封事〉:
52
認為孝宗一朝的政治,有如人得了危迫的重病,從腹心到四肢毛髮,無 處不病。而問題的根本,則出在於孝宗的心術。至於如何建立新秩序,則有 六項當務之急,也都是國家的基本問題。戊申年為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
此時孝宗在位已二十六年(1162壬午年六月高宗內禪,孝宗即位),之後第 二年孝宗即過世。這篇封事可以說是朱熹對於孝宗任內政治及作為的總檢討。
其內容及思路與同年六月間所上奏的五篇奏劄類似,並與早先壬午(1162)、
庚子(1180)年的兩篇大封事,以及之後擬上光宗的「已酉擬上封事」(1189),
51 《文集》卷 11, 頁 346-348;353-354;356, 361-362.
52 《文集》卷 11, 頁 365。
27
和面奏孝宗的癸未(1163),辛丑(1181)年間多封重要奏劄,頗為一致。所以
〈戊申封事〉與戊申奏劄可以視為朱熹政治思想及觀察總結性的代表作。53 壬午與癸未年孝宗初即位,朱熹於當時接連地上封事與奏劄,指出為政最關 鍵的三件大事:講正心誠意以行大公之道的帝王之學、定恢復中原的修攘之計、
以及任賢使能修朝廷之政。54這三個道理雖然都相當明白,然而牽於君王的私意 與私人(小思維與小圈子),佛老之學、功利之說,與各種現實利害的考量及人 事的糾纏,孝宗在這三方面就是都做不到。其一朝的政治也只能像歷朝歷代般在
「架漏過時,牽補度日」中度過。朱熹在進言不獲接納的情況下,始終拒絕出仕。
中間除了淳熙五年(1178)至九年,他勉強差知南康軍及提舉浙東常平茶鹽公事 外,一直處於鄉居隱遁、請領祠祿及不斷請辭各種任命的狀態。淳熙十四年七月 開始,在複雜的政治局勢與鬥爭下,他不斷受到朝廷任命,並於十五年奉召進京 言事。六月初面奏孝宗於延和殿,留下了五篇著名的奏劄,之後卻在朝廷鬥爭中 被迫出京。淳熙十五年十一月他又奉召,有感於年餘所受的特殊恩眷及朝中正邪 雜揉的複雜狀態,朱熹再上封事,是為〈戊申封事〉。55
在〈封事〉與〈奏劄〉中,朱熹都提出了皇帝之心為天下事務之大本,必須 正心誠意、惟精惟一的說法。面奏孝宗的〈奏劄〉言之尤其剴切:
看到國家經過了二十餘 年,政務不進反退。朱熹在沈痛之餘,依其剛正的個性,認真徹底地對孝宗朝的 政事做了全面的批評。〈戊申封事〉與同年的〈延和奏劄〉,都是讓我們去瞭解朱 熹論建立政治秩序的關鍵性晚年定論。以下將以〈戊申封事〉與〈延和奏劄〉為 主,配合朱熹其他作品,來解析他建立政治社會秩序的核心思想。
53 均見《文集》卷 11 至 14.
54 《文集》卷 11,346-353;卷 13, 409-415.
55淳熙十四年七月,朱熹受周必大、楊萬里薦,除江南西路提點刑獄公事,請辭不獲。十五年正 月,有旨催促他入朝任事。他因王准仍為相,所以一再請辭。王准於五月罷相,周必大當政後,
他才決意入都言事。六月七日面奏孝宗於延和殿,留下了五份著名的延和奏劄。八日除兵部郎 官,他卻以足疾請求給假調理,因此受論敵兵部侍郎林栗彈劾(除兵部郎官及林栗事或為反道 學的參知政事留正之計,參見《朱熹年譜長編》902)。十二日被迫離京赴原任,林栗亦因此遭 葉適等彈劾,朱熹最終與林栗兩罷。然而朱熹離京後於九、十月間又奉召入見。求退反進,使 他更為不安。上意不定,遇事或兩可或兩罷,優柔妥協,恐亦使他灰心。整個事件背後還有周 必大(原右相)欲引道學團體為助以與王准(原左相)、留正和舊官僚集團的鬥爭。(參見《朱 熹年譜長編》,869-944;《宋史》卷 429,〈道學三‧朱熹傳〉)
28
臣竊惟陛下以大有為之資,奮大有為之志,即位之初,慷慨發憤,恭儉 勤勞,務以內修政事、外攘夷狄、汛掃陵廟、恢復土疆為己任,如是者 二十有七年于茲矣。而因循茌苒,日失歲亡,了無尺寸之效可以仰酬聖 志,下慰人望。不審陛下亦嘗中夜以思,而求其所以然之說耶?56 孝宗並非無志或無能的皇帝,然而為何二十七年來的努力,卻了無尺寸之功呢?
這二十七年,也恰恰是朱熹從人生當中最成熟的時期,他對這個問題自然曾經反 覆加以觀察與思維:
臣誠愚賤,竊為陛下惑之。故嘗反覆而思之,無乃燕閒蠖濩之中,虛明 應物之地,所謂天理者有未純,所謂人欲者有未盡而然歟?天理有未純,
是以為善常不能充其量;人欲有未盡,是以除惡常不能去其根。為善而 不能充其量,除惡而不能去其根,是以雖以一念之頃,而公私邪正、是 非得失之幾,未嘗不朋分角立而交戰於其中。故所以體貌大臣者非不厚,
而便嬖側媚之私,顧得以深被腹心之寄;所以寤寐豪英者非不切,而柔 邪庸繆之輩,顧得以久竊廊廟之權。非不樂聞天下之公議正論,而亦有 時而不容;非不欲堲天下之讒說殄行,而亦未免於誤聽;非不欲報復陵 廟之讎恥,而或不免於畏怯苟安之計;非不欲愛養生靈之財力,而或未 免於歎息愁怨之聲。凡若此類,不一而足。
天下之一切政務及權力集中於天子,天子之心行稍有不公不正,則小人必能竊用 之以增加自己的利益。孝宗雖然甚為禮重大臣,但心腹之人卻為善於體察其心意 的柔佞小人,如此大臣自然無法真正主持政事。同樣的道理,孝宗雖然一心盼望 用到天下英豪,得來的卻盡是「柔邪庸繆之輩」。這些柔邪之輩,形成巨大的利 益集團,環繞在孝宗的身旁並盤據了朝廷,孝宗所耳聞自然都是苟且偷安,維持 局面,不痛不癢,不上不下的議論,所目見的也只能是一群難與有為卻又難於對 付、彼此攻訐的士大夫集團。如此如何能改變天下的局勢?朱熹一生的建言,不 斷以正君心與遠小人為第一要務,原因當在於此。(需加格物致知以窮理)
56戊申延和奏劄五:441
29
小人之中,為患最烈的首推寄以腹心之任的近習。朱子率領的理學家與近習
小人之中,為患最烈的首推寄以腹心之任的近習。朱子率領的理學家與近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