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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中之精神分析研究

沈志中

法國巴黎第七大學基礎精神病理學暨精神分析博士 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所)助理教授

摘要:

精神分析若為一種革命,則此革命之歷史意義在於徹底扭轉了人與自身的 關係,同時創造一種全新的經驗:由精神分析規則所嚴格限定之分析情境的經 驗。除了親身參與精神分析,別無他途可獲得此種特殊的經驗。分析情境是此 種絕對經驗之傳承的唯一場所。

然而精神分析並非僅是一種臨床精神治療方法,圍繞著上述經驗,它也建 立起一系列不斷演化之關於無意識的知識,並且挑戰著醫學、心理學,乃至人 文、社會科學等對於人的認知。由此一觀點展開,在大學中教授精神分析與從 事精神分析研究者必須深思兩個命題:一、精神分析是一系列隨著臨床經驗演 化的知識,而非一套固定僵化的臨床技術。二、基於以上命題,精神分析知識 的傳遞模式必然迥異於大學中科學與人文知識的傳遞模式。

發表於「台灣精神分析學會成立大會暨學術研討會」,台北,2004

精神分析經驗

佛洛伊德在1917年曾多次提及科學研究曾三度危及人類的自戀姿態:(1)

哥白尼天文學所提,地球並非宇宙中心;(2)達爾文生物學所提,人並非動物 之主;(3)精神分析心理學所提,人並非自己的主人(“Ein Schwierigkeit der Psychoanalyse”, G.W., XII, 3-12)。因此。若在人類文化史上有所謂精神分析革命,

則其意義在於推翻人類以自我為主體中心的哥白尼式革命。它所撼動的在於人與 自己的關係:人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不同於早期的意識心理學,也不同於近代的 發展心理學,佛洛伊德理論發現人的「心靈」(Seele)事實上超越個體發展中 所有意識經驗的總和。換言之,主體並非自我所有體驗累積的統一體。如果從每 個夜夢甦醒,人還認得自己是昨天的自己,這全拜意識的錯覺之賜。而這個不被 意識自我所認識,或被它所誤識的主體正是精神分析所謂的無意識主體。

然而,知道人並非自己的主人,這個知識並不等同於面對無意識的經驗。它 甚至與此種經驗相悖,特別是在所謂的「理智化、知識化」防禦機制中,分析者 可能藉由將分析師的理論據為己有,來抗拒面對無意識表現的經驗。知識可被接 受或駁斥,但經驗卻必須首先被體驗。

佛洛伊德或許並非史上第一位發現無意識作用者,事實上,無意識的發現無 論在哲學、神經生理學、精神病理學上都有先例可循:如哲學上的尼采、叔本華,

神經生理學上的 Meynert、Charcot,精神病理學上的Janet。然而他卻是第一位創 立一種面對無意識之經驗的實驗室──就字面意義而言,實際體驗的小室。當他 從歇斯底里患者身上得知症狀是有意義時,治療的焦點即由治療者的權力轉移到 被治療者生命史上。整個精神分析治療的架構也因治療焦點的轉移而確立,精神 分析場景的「座次」(Sitzung)亦同時具體化。這個「座次或會議」,在1904 年的〈佛洛伊德精神分析法〉一文中,有以下描述:

讓病患舒適地躺臥在躺椅(Ruhebett)上,而他〔分析師〕自己則避開他們 的視線,坐在他們身後的沙發(Stuhle)上。 。這樣Sitzung的進行猶如 是兩個同樣清醒的人之間的談話(Gespräch)(S. Freud, “Die Freudsche psychoanalytische Methode ”, 1904a, G.W. V, p. 4-5)。

佛洛伊德認為此種座次可以病患暢所欲言的「自由聯想」來取代原先在催眠 治療中意識領域的擴展。同時透過分析師「同等懸浮注意」的傾聽,使治療的重 心由原先一昧對症狀的禁制,轉移到對症狀之動機的探究。對精神分析而言,症 狀首先是應被探究、瞭解並給予詮釋的對象,而非僅是先予分類,後予消除的對 象。因此,精神分析的精神病理學觀點在本質上即已異於傳統精神醫學上「治療」

發表於「台灣精神分析學會成立大會暨學術研討會」,台北,2004

的概念。傳統醫學上治療所追求的不外是病患的「痊癒」,亦即症狀的消除,使 病患恢復原先的健康狀態。就此而言,十九世紀末的催眠與暗示方法即可有效地 治療症狀。但這些方法卻無法阻止症狀在日後以相同或不同的形式捲土重來。反 之,精神分析的企圖正是在於將症狀與某一精神事件的因果關係帶入意識層面,

避免症狀不斷復返。因此,精神分析治療所追求的並非是病患能夠回復到先前的 狀態,而是使病患自己能更清楚面對他在其存在中的各種問題,能夠更自由地去 感受與行為,同時更具創造力地去運用個人的潛力。因此,就理想而言,精神分 析治療所欲改變的是病患整個的精神組織與結構,而這當然也包含其中症狀產生 的機制。然而,這種治療結果是就理想而言,在實際的精神分析治療中,分析師 立即面臨必須放棄消除症狀這種傳統的治療訴求,而同時又需透過表面上漫無目 標的症狀動機的探究來達到病患精神組織改變的治療目的。這個難題解釋了為何 在精神分析治療中,病患本身必須具備一定的智識能力,才能夠由被分析者的身 份變成為分析者(analysant),以及為何精神分析治療遠比其他精神治療曠日廢 時的原因。

以上是精神分析所開創之面對無意識經驗對於臨床造成的影響。然而,我們 要進一步探討的是,若發現無意識的知識可以被傳授──如將精神分析當成精神 分析史講授,或將精神結構當成後設心理學、動力心理學講授──那麼上述這個 全新的經驗能否被傳授?若可被傳授,又將以何種方式傳授?

從佛洛伊德所描述的這個特殊座次的兩人會議中,可見精神分析經驗的特殊 性在於參與者對自身無意識的發現,因而精神分析經驗是一種絕對個體化的「經 驗」。正因此種絕對個體性,使得精神分析經驗並無「傳承」可言,它只能夠被 獲得。就像佛洛伊德經常引述歌德所說:「你所傳承的,必須去獲得才能擁有它」。 換言之,除了親身參與精神分析,別無他途可獲得此種特殊的經驗。這種絕對的

「體驗」無法被傳授,只能被一再地重新體驗或重新創造。每一個分析個案都是 在重新創造精神分析的原始經驗,都是在翻新佛洛伊德發掘自身無意識的經驗。

這種絕對的個體性解釋了為何精神分析經驗無法在大學中被講授。然而被大 學排除在外,卻也決定了精神分析訓練的特殊面貌,以及精神分析協會在當中的 重要地位。透過機構的建制,上述這種不可能傳承之經驗的傳承已成為一個歷史 事實,從1900年開始精神分析師便不間斷地透過各種機構被形成,乃至今天成千 上萬的分析師存在於世界各地。但精神分析機構最主要的功能在於約束與管理,

它只能透過「個人分析」與「督導分析」架構出的一個理論上永遠無法完成的訓 練方式。一方面,「個人分析」與「督導分析」除名稱之外,在本質上並無不同,

所謂的「督導分析」只是分析師之「個人分析」的延續。另一方面,除了佛洛伊 德之外,每位分析師背後始終存在另一位督導分析師。因此,精神分析經驗一旦 開始便無法完成,它只能被中斷、被終結,卻無法被完成。這個因為經驗的絕對 獨特性所造成之分析經驗傳承的巨大難題是今天台灣精神分析學會所必須正視

發表於「台灣精神分析學會成立大會暨學術研討會」,台北,2004

的課題。

精神分析與大學

然而精神分析並非僅是一種獨一無二的臨床經驗,圍繞著這個經驗,它也建 立起一系列不斷演化之關於無意識的知識,並且挑戰著醫學、心理學,乃至人文、

社會科學等對於人的認知。若藉由在分析場景中重新創造佛洛伊德的原始經驗,

是獲得分析經驗的唯一方式,那麼精神分析知識又該如何傳遞?

雖然精神分析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仍然被排除在大學之外,但從一開始佛洛 伊德便一直在大學中講授精神分析。雖然我們不知道其大多數授課內容,但至少 我們保有他在1916-1917這一整年的講稿,即《精神分析導論》一書。此外,他 的許多文本也都是以教學的形式書寫。而在1917年原以匈牙利文撰寫的〈應否在 大學中教授精神分析?〉的短文中,他更是直接肯定精神分析在大學教育的價 值。佛洛伊德文章論證的邏輯大概如下:

1. 精神分析不需要大學。精神分析教育可自給自足。精神分析分析師可 從專門的文獻、專門的機構、以及更重要個人的分析中,獲得所需的 知識與養成教育。而造成這個情境的,正是大學長期以來對精神分析 的排斥。

2. 大學必須自行決定精神分析對醫師與科學人的養成而言,是否有其重 要性。若認可此重要性,則大學必須自行找出在其提供的教育中引入 精神分析的最佳方式。

因此,循著這個邏輯,對於「是否應在大學教授精神分析?」這個問題,佛 洛伊德的答案是肯定的:精神分析若不在大學教授,對精神分析的命運一點影響 也沒有,相反地,大學若將精神分析引進其教育中,將只有利無弊。

應如何理解上述精神分析經驗傳遞的不可能性,以及佛洛伊德對於大學精神 分析教育截然的肯定?應如何調解,如Lacan所論,各自領域分明的「大學論述」

與「分析師論述」?

循著前述的探討,分析場景是分析經驗得以被重新創造的場所,那麼大學講

循著前述的探討,分析場景是分析經驗得以被重新創造的場所,那麼大學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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