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奧古斯丁的愛
第三節 奧古斯丁的社會之愛
所謂近人的愛並不是直接對近人的愛，而是透過對於上帝的愛間接地愛近 人。近人並不能救贖我們，唯有上帝才可以，近人之愛並不具有終極意義。在 上帝之城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在乎世俗的連結，而在乎神聖的連結。塵世 之中的相互依賴不過是暫時的、偶然的，死亡終將結束人與人在塵世之中的世 俗連結，因此這些世俗連結相對於神聖連結來說並不重要。人類在塵世之中的 共存或是相互依賴的事實容易落入功利主義的思考。重點不在於共存或相互依 賴的事實存在，而在於塵世之中的人們如何能夠彼此相愛，亦即擁有社會之 愛。人愛近人的方式，應該是愛近人如同自己，也就是把近人當作是教會的兄 弟。然而人類帶有必死性，近人的死亡事件與我們對於其死亡的悲慟，提醒我 們必死性的存在。近人其實就是另外的我們，他們的存在與死亡就是對於我們 自身的罪及其懲罰的提醒。教會的弟兄能夠彼此相連，不僅僅因為都愛神，也 和共同的罪與受損的本性有關。
近人之愛是一種神聖連結，超越塵世之中基於血緣關係的家人之愛。近人 之愛並非基於血緣關係，這些血緣關係都是偶然。早期的奧古斯丁甚至認為這 些血緣關係是犯罪後的腐敗結果，而真正的未受損的人性唯有在犯罪前。
365 關於本節的議題在近年的發展，見 Gregory, 2008, pp324-350.
366 鄂蘭在其博士論文討論奧古斯丁的社會之愛，見 Arendt, 1996 的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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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人所愛不該因為兄弟之間的骨肉相連，或是兒子、妻子、親 戚、或是公民。因為那樣子的愛是暫時的。我們沒有這些因為生 死的偶然產生的連結，如果我們的本性保持在順從上帝的誡命和 保持和他相像的形象。情況可能就不會降低成現在腐敗的狀態。
上帝自己呼召我們回到原始和完善的狀態，要求我們抗拒屬肉的 生活方式，教導我們：沒有人符合神的國，除非恨這些屬肉的人 際關係。沒有人該認為這違反人的本性。愛一個人因為他是你的 孩子而非他是一個人，愛他不是因為他屬於神而是因為他屬於 你，這更違反人的本性。一個愛私利而非公共福址的人無法獲取 [神的]王國有什麼好驚訝的？有人會說他兩者都愛，但是神說只 能愛一個。神說：「一個人不能服事兩個主人。」367沒有人可以完 全愛我們被呼喚朝向的，除非恨我們被呼喚遠離的。我們被呼喚 朝向完全的人性，那是神在我們犯下原罪前創造的。我們被呼喚 遠離而去愛我們犯下原罪而有的事物。368
對於兒子的愛，並不應該出於他是你兒子，而是因為他是一個人，以上帝 的形象所造，而且屬於上帝。也許對於家人的偏愛在亞里士多德看來是符合人 性的，但是對於奧古斯丁來說，人與人成為家人只是生物上的偶然，對於家人 的偏愛來自於血肉上的拘束。所謂的血肉相連和真正的人類本性並不相同。人 如果要愛近人，就要把他當作是自己來愛，並且愛他裡面他的真正所是，他的 真正所是並非他的肉體，而是他的本性。
人應該愛近人如同自己，對他來說的確沒有人是父親或是朋友或 是親戚或是其它諸如此類的，但是人愛他人如同自己，應該愛他 裡面他的所是，肉體真的不是我們所是，故在人的肉體裡沒有應 該欲求的。在這裡誡命是有效的：「不可貪愛你近人的東西。」
任何人愛近人的其它事物而非他的所是，並非愛他如同自己。人 性應該被愛，不論是即將完善或已是完善，不管屬肉的關係為 何。所有以一神為父而且愛他且執行他的意志的人都連結在一 起。他們彼此是父親，當他們彼此勸告時；他們彼此是兒子，當
367 Mat. 6:24
368 De Vera Religione 46.88
他們彼此順從時。最重要的是：他們是兄弟，因為他們被同一個 神以祂的約定召喚進同一個繼承裡369。370
奧古斯丁看見人類裡頭的本性，人的本性雖然受到了損傷，但是我們應當 愛所有的人，包括愛異教徒、猶太人、異端，亦即所有的人。因為人的本性並 非互相敵對，只有人裡頭的錯誤才會互相敵對。每個人都有靈魂和血肉，每個 人都是同質（consubstantialis）371的，都是神以泥土所造。所以每個人都是每個 人的弟兄，而每個人的雙親都是亞當和夏娃。即使是使徒保羅也一度是教會的 敵人，但是他後來停止迫害教會，反而成為教會的同工（adiutor）。如果我們 反對保羅，我們是反對他的邪惡（malitia），而不是他的本性。我們要禱告敵人 的邪惡死掉，而我們的敵人卻活下來。當敵人的邪惡死掉時，我們失去敵人，
卻得到了朋友。372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對奧古斯丁而言，連結所有人的近人之愛，和所有人 共同擁有的自然本性有關。犯罪後受損的自然本性雖然來自於亞當與夏娃，但 是犯罪前的共同的自然本性也來自於他們。如果人有保留真正的本性的話，那 麼人與人之間就不會彼此對抗。無論如何，人犯罪了，形成了由亞當與夏娃為 開頭的血脈。奧古斯丁看重的不是基於血緣關係的家庭，而是彼此勸告、彼此 順從的基督徒所構成的家庭。在基督徒的大家庭中，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連 結在一起，被賦予弟兄之名。對於尚未不是弟兄的人，奧古斯丁祈禱反對他們，
但是奧古斯丁更希望他們能夠加入基督徒的大家庭，使仇人能夠變成朋友。加 入屬於基督徒的大家庭方式是透過洗禮，而新加入基督教的門徒被稱為是嬰 孩。原本他們只是神的尋求者，現在卻被稱為嬰孩。因為從前他們是向著世界
369 見 Mat. 12:48-5
370 De Vera Religione 46.89
371 在此非指基督教神學的聖體同存論。
372 見 Sermo 5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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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生，現在他們向著基督所生。373嬰孩對於奧古斯丁是個重要的意象，象徵剛 受洗的基督徒的新生與謙卑。基督徒的大家庭以基督為首，而新生的門徒應該 要跟隨基督。
所以你們，弟兄姊妹們，你們，兒女們，[如同]母親的教會的新 後代，我以你們所接受的求你們，把你們的眼睛固定在召喚你們 的那一位、愛你們的那一位，找尋喪亡的你們的那一位，點亮被 找到的你們的那一位。不要跟隨喪亡的人的道路，他們的忠實之 名是場誤會。我們並非追問他們被什麼召喚，而是追問他們是否 符合他們[基督徒]的名字。如果他們剛被[新]生，他們新的生活方 式在哪裡？如果他們是忠實的，他們的信仰在哪裡？我聽見名 字，讓我也看到事實。374
原來以血緣關係的家庭，可以進一步以信仰關係的基督教的大家庭所取 代。在此大家庭之中，基督徒如果要使「基督徒」的這個名字和「自己是基督 徒」的現實相符，需要在實際上有所作為。是否信仰同一位神，可以區分基督 徒與非基督徒。但是真假基督徒的區分，則在於他是否有實際上的作為。真正 的基督徒，亦即愛神勝過愛自己的基督徒，會努力使他的近人也愛神。
你有益地愛自己，如果你愛神超過你自己。所以你為自己作的 事，你也一定要為你的近人做。這樣他才能以完全的愛來愛神。
你無法愛他如己，除非你引導他朝向你所朝向的善。這唯一善不 會減損，就算有許多人和你一起追求。由此誡命產生了屬於人類 社會的許多責任，這些責任很難不出錯。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仁 慈，也就是我們不要以惡意或是詭計來對付人。對人來說有什麼 比人更親近？375
神是共同善，共同善的意思除了是所有人應該追尋的善，也是所有人能夠 共享的善。真正的基督徒努力使他的近人也追求這共同善，他的努力表現為一
373 見 Sermo 228.1
374 Sermo 228.2
375 De Moribus Ecclesiae Catholicae 26.49
種近人之愛。
讓具有弟兄情誼的心靈（fraternus animus）愛我裡頭你教導所該 愛的，恨我裡頭你教導所該恨的。這具有弟兄情誼的心靈作了這 事，而非外人的心靈，而非外邦人之子的心靈（他們口言虛無，
他們的右手是不義的右手376）。具有弟兄情誼的心靈，贊同我時為 我欣喜，不贊同我時為我憂傷，因為不論贊同或不贊同，他都愛 我。我要向他們傾訴。讓他們為我的好而歡呼，為我的壞而嘆息。
377
人與人之間如果是弟兄，就應該要互相親愛，遵守基督徒的教訓，彼此照 顧。基督徒的近人之愛是要使得人與人變得親近，人與人之間相連在一起形成 共同體。
除了對善的愛，聖經如此讚美和宣揚的愛（或仁愛）還能是什麼？
愛屬於正在愛的人，而且某物藉著愛而被愛。注意，這裡有三者：
愛者、被愛者和愛。愛除了是某種把愛者與被愛者這兩者綁在一 起或想要把這兩者綁在一起的生命之外，還能是什麼？即便最外 在的、肉體的愛也是如此。但為了暢飲更純淨更清澈的東西，讓 我們跨過肉體，邁向理性靈魂吧！理性靈魂除了愛朋友裡的理性 靈魂之外，還能是什麼？所以這裡有三者：愛者、被愛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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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愛者」和「被愛者」中間需要「愛」把兩者綁在一起，而那愛就是神。
認為人除了肉欲的愛之外，還有一種更純淨的愛，這純淨的愛發自人的理性靈 魂，朝向他者的理性靈魂，把兩者綁在一起。這純淨的愛是合乎秩序的愛。在 愛神的同時，我們也該愛這塵世中的所有人，合乎秩序的愛是把所有人當作受 造物來愛。奧古斯丁把人放在神的面前，看見每個人所擁有的理性靈魂，而視 所有人為平等。愛神的人，愛每個人，包括好人也包括壞人。
認為人除了肉欲的愛之外，還有一種更純淨的愛，這純淨的愛發自人的理性靈 魂，朝向他者的理性靈魂，把兩者綁在一起。這純淨的愛是合乎秩序的愛。在 愛神的同時，我們也該愛這塵世中的所有人，合乎秩序的愛是把所有人當作受 造物來愛。奧古斯丁把人放在神的面前，看見每個人所擁有的理性靈魂，而視 所有人為平等。愛神的人，愛每個人，包括好人也包括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