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秩序

本節先說明什麼是本質為渴求的愛，再來說明何為合於秩序的愛。對奧古 斯丁而言，愛就是渴求於某個事物。

是否只有事物該被愛？或是愛自身也該被愛？當然愛自身也該 被愛，因為沒有愛，其它事物怎麼被愛。但是如果為了其它該被 愛的事物，愛被愛，不能說是正確地被愛。去愛，一定就是欲求 某物，為了這個某物本身。所以如果愛本身該被欲求，被愛的東 西就會失去，這是明顯的悲慘。而且愛是一種運動（motus）²⁹³， 沒有任何運動不朝向某物。當我們追尋應該愛的事物，我們追尋

293 motus 指物理的移動，奧古斯丁是以物理上的移動來說明愛的性質。英文會譯為 motion，兼具物理的移動和心理的意向性雙重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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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移向的事物。所以如果愛該被愛的話，所有東西絕不該被 愛。²⁹⁴

所謂的愛就是渴求某物，而且是渴求某物本身。任何渴求（appetitio）

都是指向某物，渴求的對象點燃了我們的愛。渴求就像是運動一樣，指向 一個具體的目標。渴求的目標總是先給定，我們的渴求指向我們所知的事 物。奧古斯丁稱我們所渴求的事物為善（bonum），我們渴求善的原因是我 們缺乏我們渴求的善。如果我們擁有我們所渴求的善，那麼渴求也就停 止，除非我們還要擔心在未來可能會失去這善，那麼對於擁有的渴求

（appetitus habendi）就變成對於失去的害怕（metus amittendi）。那麼，我 們渴求的善是什麼？奧古斯丁認為就是幸福地生活（beate vivere），沒有比

「想要幸福」（beatum esse velle）更確定的事。所以愛，亦即渴求，就是一 種使人類獲取能夠使我們幸福的善的動力。²⁹⁵

每個人都希望能幸福的生活，沒有人會不同意。如果人缺乏他所應該 愛的事物，或者是愛上會傷害他自己的事物，或者是擁有最愛的事物卻不 愛它，這些人都不算是過著幸福的生活，這些人都是悲慘的。人若是想要 過幸福的生活，人需要擁有還有愛至高的善，那至高的善不會是絕於人自 己的事物，也不是相近於人自己的事物，而是比人更完全、更卓越的事物。

人一旦獲得至高善，就會希望保有它、珍惜它。而這至高善不易失去，人 要對這獲得的至高善有信心。如果人有信心，不用擔心失去至高善，人就 能夠過著幸福的生活。²⁹⁶

294 De Diversis Quaestionibus Octoginta Tribus 35.1 早期的奧古斯丁認為藉以愛事物的 愛本身應該不需要被愛，因為被愛的事物才是愛的標的。不過基督教神學裡認為「神是 愛」，既然神是愛，我們是憑藉著神去愛其它事物，但我們依然愛神，也就愛「愛」，見 De Civitate Dei 11.28

295 Arendt, 1996, p9

296 見 De Moribus Ecclesiae Catholicae 3.4-3.5

所謂的神，或說是神性（divinitas），是非常重要的事物。真正的神性 自然應該被人類追求和崇拜。神性提供我們必要的幫助來承受我們的脆 弱，然而追求神並不是僅僅為了此生短暫而必死的生命，因為唯有永恆的 生活才是幸福的。²⁹⁷也就是說塵世中的生活並不值得愛，唯有神，也就是 永恆的生命才值得愛。即使是義人也要在未來才能活得如其所願，塵世之 中的人類無法活得如其所願。

但是甚至是義人也不會活得如其所願，除非他將來到達完全不會 死亡、被欺騙、被傷害的地方，而且在未來也永遠如此。[人的]

本性欲求這事，除非獲得它所欲求的，它不會充分和完全的幸 福。現在誰真的能活得如其所願，當生活本身不在能力（potestas）

之中？人想要活，卻被迫死亡。沒有活到他所想要的長度的人，

怎麼[算得上]活得如其所願？假如不想活的人想要死，怎麼[算得 上]活得如其所願？如果他想死，不是為了不想活，而是為了在死 後活得更好，那麼他尚未活得如其所願，而是藉由死亡才到達他 想要的地方。²⁹⁸

哲學家刻意壓抑自己對於幸福生活的渴望，奧古斯丁認為那樣子反而會使 人無法得到幸福生活。真正能夠擁有幸福生活的人，是愛幸福生活的人。而愛 幸福生活的人，會愛幸福生活勝過一切，並且希望幸福生活是永恆的。

看啊，那些活得如其所願的人，他們扭曲自己、命令自己不去欲 求他所不能夠[擁有]的事，而去欲求他能夠擁有的東西，就像特 倫斯所說：「如果你欲求的事不能去做，欲求你能做的事。」難 道因為他堅守悲慘，因此他是幸福的？如果他不愛幸福的生活，

他不會擁有幸福的生活。更進一步說，如果他愛和擁有幸福的生 活，他要愛幸福的生活勝過其它所有事物，因為任何他所愛的東 西都該基於幸福的生活而被愛。更進一步說，如果他愛的程度，

如同她值得被愛的程度（人不幸福，如果幸福生活不被愛，如同

297 見 De Civitate Dei 7 的前言。

298 De Civitate Dei 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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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值得被愛）愛者不可能不欲求她是永恆的。所以，屆時生活會 是幸福的，當生活是永恆的。²⁹⁹

奧古斯丁等同了古典的「幸福」（eudaimonia）和基督教傳統的「至福」

（beatitudo），也就等同了「幸福的生活」（beata vita）和「永恆的生命」（aeterna vita）。在古典的傳統裡，人要如何過得幸福是重要的問題。奧古斯丁並未 完全揚棄幸福主義（eudaimonism），但是他認為人在此世幸福並不可及，

而是要到彼世才能獲得永恆的生命。³⁰⁰ 想要過幸福生活需要透過「知」來 擁有永恆的事物，因為人可以對永恆的事物有信心，愛永恆事物的人不會 輕易地被奪走他所愛的事物。我們是靠「知」，也就是靠心靈來擁有永恆 的事物。沒有善是我們全然「知」，卻又全然不「愛」的，因為心靈既「知」，

也「愛」。愛是一種欲望，如果這欲望和理性相一致，心靈就能夠沉思在 平安和安寧的永恆之中。被愛者必然影響愛者，如果我們愛永恆的事物，

永恆的事物也影響我們。我們愛永恆的生命，亦即神，我們才能過幸福的 生活。³⁰¹

至高善是人力所能及的至高善，也是本體論上無物與其齊平的至高善。在 奧古斯丁的思想裡，「知」與「愛」，或說是「理性」和「意志」是兩條平行卻 又相輔相成，通往至高善的道路。前期的奧古斯丁受到新柏拉圖主義的影響，

看重理性的角色。³⁰²後期的奧古斯丁則認為人因為墮落而本性受到損壞，所以 人的意志在沒有上帝的恩典之下並不值得依賴，理性作為一種能力也不能使得

299 De Civitate Dei 14.25

300 「永恆的生命就是幸福的生活」在拉丁文裡面 vita 有生命（life）和生活(living)兩 種不同的意涵。所以奧古斯丁才可以連結這兩點。鄂蘭似乎受到海德格的「必死性」的 概念的影響，應該比較把奧古斯丁所說的 vita 傾向解讀為生命，顯得似乎是貪生怕死的 一個人。其實古典的 eudaimonism 對奧古斯丁的影響並不應該被忽略。關於「必死」，見 第四章第三節。

301 見 De Diversis Quaestionibus Octoginta Tribus 35.2

302 見第三章第一節。

人足以有意願地行善，所以他認為善人並不是知道何為善的人，而應該是愛善 的人。³⁰³愛善，也就是愛神。愛是由意志所發動，而意志又需要仰賴恩典的幫 助。所以由恩典到意志到愛，形成了奧古斯丁對愛的概念。愛足以使得人分裂 的意志得到統一，最終決定人的行為。³⁰⁴

即使我們相信道德真理和其它真理一樣都存在，從本體論的角度來說同樣 真實，道德的實踐和道德真理本身相比總像是另外一回事³⁰⁵。奧古斯丁認為，

在宇宙之間，所有永恆與短暫的事物共組成秩序，此一秩序受到神的管轄。對 奧古斯丁而言，自然秩序和神聖秩序的區分並無重大實益，秩序無須區分為自 然秩序和超自然秩序。秩序只有一個，那就是被神所管制的秩序。人雖然也是 這秩序的一部份，臣服於秩序之下，無法逃脫至秩序之外。然而人類的行動卻 仰賴意志，使得人類的行動（action）和萬物的行動（movement）顯得有所不 同。「人類受限於秩序」這句話有兩種不同的意涵，第一種意涵是指人類的行 動受制於自然律而不能隨心所欲的行動，第二種意涵是指人類的意志應該幫助 此 一 神 聖 的 秩 序 能 夠 實 現 。 人 具 有 意 志 的 自 由 抉 擇 （ liberum arbitrium voluntatis），這是人和萬物並不相同的地方。人知道客觀秩序是什麼，能否自 願幫助此一秩序的實現卻是另外一個問題：當人看見上帝所安排的秩序的時 候，他能否願意讓這秩序管轄自己，道德真理是否能夠和道德實踐一致？³⁰⁶對 奧古斯丁來說，意志的問題相當於在秩序之中人類愛什麼的問題。秩序之中的 萬物皆由神所創造，它們是神給人的禮物，它們是好的。

當我們忽視祢的秩序，我們愛被祢所造之物而非祢。但是如果創 造者真正被愛，亦即祂自己，而非其它東西替代祂被愛，愛祂不

303 De Civitate Dei 11.28

304 Arendt, 1978, p95 雖然鄂蘭也認為使意志統一的是愛，但她沒有強調我們在第三 章第二節所說的恩典的重要性。

305 見第二章第二節。

306 Gilson, 1960, p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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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會向上燒，石頭會往下滾，不同的物體會受到各自的重量牽引，朝向 一個目標。唯有到達那個目標時，物體才會靜止下來。奧古斯丁把我們的愛比 作是重量，而神是我們的目標，唯有到達那個目標的時候，我們才能安息。值 得注意的地方在於：第一，神並不是一個靜態的目標。奧古斯丁說，在神的「恩 典」裡我們安息、神「拯救」我們脫離死亡的門戶。對奧古斯丁而言，神並不 是新柏拉圖主義裡靜態的神，也非笛卡兒的機械式宇宙的非人格動力。第二，

在奧古斯丁認為宇宙之間存在著秩序，萬物如果安放在應當安放的位置上，就 能夠得到安息與和平，此一和平並不是塵世中短暫的和平。第三，除了神的恩 典以外，人的善的意志也決定人是否能夠安放自己在正確的位置上。奧古斯丁

在奧古斯丁認為宇宙之間存在著秩序，萬物如果安放在應當安放的位置上，就 能夠得到安息與和平，此一和平並不是塵世中短暫的和平。第三，除了神的恩 典以外，人的善的意志也決定人是否能夠安放自己在正確的位置上。奧古斯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