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在述及吳偉業之《秣陵春》傳奇時，曾說到這齣戲在清初盛演不衰，
並在身歷兩代的文人士大夫中引起強烈的反響。事實上，吳偉業這種「惆悵 興亡寄綺羅」的藝術方法，也直接啟發了後來孔尚任「借離合之情，寫興亡 之感」86的寫作。而就依據某種歷史記憶而表現為一種藝術的歷史敘述而言，
孔尚任的傳奇創作又有了不同前文所說的兩種類型的發展。
對於歷史作出詮釋或批評，或加以主觀的變造，是歷史劇創作時的常態 方式，而其中的藝術虛構，則是為了創造某種藝術形式，形成某種藝術氛圍，
以求達到有利於其根本目的的完成。由於事物本身往往不能完整地說明與解 釋自己，它必須以其他事物作為自己的參照，因此對現實中「未來」的說明，
最有效的途徑，是借助於歷史。時間跨度的擴展，可以增加主體與對象之間 的距離，主體由此獲得認識上的超越──超越對對象的依附感，而進行「跨 時空」的觀照。以歷史事件為題材的作品所展示的藝術世界，與藝術家立足 於現實的主觀認識，二者構成一個歷史過程，在此一過程中，可以從動態的
85 顧炎武，《亭林詩集》卷 5。
86 孔尚任，〈先聲〉，《桃花扇》，頁 11b。
角度，觀察人們的心態性格，與歷史性進程的變化演進。於是「局部」與「全 部」、「歷史」與「現實」就無須說明地存在著相互闡釋與發微的關係。事 實上，歷史劇作者依據自己對歷史與事實的理解與體驗，對歷史進行重新組 合所進行的敘述，這種敘述是歷史與作者當代政治語境、文化語境相契合的，
乃是歷史與現實相交織的藝術上的「敘述結構」。此敘述結構與歷史事件本 身發生、發展、變化的本原結構──即「事序結構」往往有所不同。在我們 看來，不論劇作家的企圖為何，「事序結構」是複雜的、紛繁的、多元的，
而歷史劇的「敘述結構」卻是單純的、二元對立的。而如果「集體記憶」是
「立足現在而對過去的一種重構」，作家如何透過特定時空與人、事或物的 敘事貫串，將「個人記憶」轉化成具有「當下性」的「集體記憶」，將成為 劇作家創作構思劇作時的主要挑戰。歷史劇作者以此意圖與方法的「史傳式」
結構，有其十分獨特的特徵，那就是歷史敘事的「三重時間結構」( ternary temporal structure )87──亦即「由過去邁向現在的時間」、「由現在朝向過 去的時間」，以及「永恆的現在」，營造了強烈的今昔對比與新舊照應而終 達至新舊交融的境界。換言之，孔尚任《桃花扇》傳奇所展示的南明興亡歷 史，與孔尚任的現實感受二者之間，就構成了這樣三重意蘊豐富的時間意識 與詮釋空間。這與「事序結構」之複雜、紛繁與多元，在存在意義上，是有 所區隔的。而在「現在」視界 (horizon) 與「過去」視界的融合上（fusion of horizons），孔尚任的《桃花扇》傳奇，更是達到了前人所未企及的境界。88
孔尚任字聘之，又字季重，號東塘，別署岸堂，自署云亭山人，山東曲 阜人，乃孔子六十四代孫。生於清順治五年（1648），卒於康熙五十七年
（1718）。童蒙入家塾，康熙六年（1667）前後考取秀才，然困於場屋，屢
87 Nicola King,“Present Imperfect Translation: Ronald Fraser’s In Search of a Past and Car-olyn Steedman’s Landscape for a Good Woman,”Memory, Narrative, Identity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36-42.
88 當人獲取一種「視界」，意謂他已學會超越眼前所見，不是從遠距反觀，而是開拓了具有 更為完整與真實比例的視野。歷史故事或歷史題材作為一種歷史產物，都代表著一種過去 視界，即歷史視角的理解；而劇作家以此為題材的理解，則代表了現在視界，兩者是不同 的。理解歷史的任務不是、也不可能是復原歷史，而是以一種發展與辯證的態度來解釋歷 史，這是一種生產性的再創造。因此理解的過程實質上是歷史與現實的交融，亦即過去視 界與現實視界的交融。這就是 Gadamer 所謂「視界交融」的概念。參見 Hans-Georg Gad-amer(1900-2002), Truth and Method(London: Sheed & Ward, 1975), p. 273、337.
赴鄉試未第。十七年（1678）隱居縣東北石門山讀書著述，所作輯為《石門 山集》。康熙十九年盡典負郭田，二十年（1681）捐納為國子監生。二十三 年（1684）康熙帝南巡，返程至曲阜祀孔子，孔氏充御前講書官，受帝賞識，
次年奉召入京，特擢國子監博士。二十五年（1686），隨從工部侍郎孫在豐，
赴淮陽疏浚下河，滯留三載，交結名士。還朝後，三十四年（1695）遷戶簿 主事，三十六年（1697）封承德郎。三十九年（1700）升戶部廣東清吏司員 外郎。次年，即因故被讒而遭罷官。四十一年（1702）懷憤離京返鄉。五年 後，客居山西霍州、平陽，南遊武昌，留寓萊州，旋至淮陽。歸鄉以後，孔 尚任的生活清冷苦寂，窮愁潦倒。他曾多次出遊，以慰寂寥。康熙五十七年
（1718）春逝於曲阜石門山家中，享年七十一歲。孔尚任一生著作甚富，其 詩文集，按寫作年代先後，依次有：《石門山集》、《湖海集》、《岸堂 稿》、《長留集》、《岸堂文集》等，以及《享金簿》與《出山異數記》，
此外，還編纂了《平陽府志》、《闕里新志》、《萊州府志》、《節序同風 錄》等。近人汪蔚林輯為《孔尚任詩文集》。工樂府，所撰傳奇有《桃花 扇》，盛行於世，以及與友人顧彩合撰的《小忽雷》，今存。89
康熙二十九年，孔尚任返北京，依舊在國子監作博士。然而，年復一年，
寒氈清冷，孔氏難免滿腹冷遇之感，正是在此種冷官閒曹生涯中，孔尚任開 始了戲劇創作的嘗試，聊以抒發鬱悶。康熙三十四年（1695）冬孔尚任轉官 戶部主事之後，開始創作《桃花扇》，至康熙三十八年（1699），這部經過 他十餘年苦心經營的經典歷史名劇，於六月脫稿。由於這部戲廣泛而深刻地 反映了明末清初的世變滄桑與易代感懷，所以康熙三十九年正月，《桃花扇》
始由「金斗班」上演，90便轟動京師，「名公鉅卿，墨客騷人，駢集者座不容 膝。」91而也正由於「王公薦紳，莫不借鈔，時有紙貴之譽」，這部戲甚至引 起了康熙帝的興趣。孔尚任在《桃花扇‧本末》中曾提到，這年秋天康熙皇 帝：
內侍索《桃花扇》本甚急，予之繕本莫知流傳何所，乃于張平州中丞家，
覓得一本，午夜進之直邸，遂入內府。92
89 參見袁世碩，《孔尚任年譜》（濟南：齊魯書社，1987）。
90 同前註，頁 154。
91 孔尚任，〈本末〉，《桃花扇》，下卷，頁 147b。
92 同前註，頁 147a。
此後，《桃花扇》成為京城裡最熱門的上演劇目，引起不小的轟動。
《桃花扇》傳奇的創作，從構思到成稿於康熙三十八年，先後經歷了近 二十年。康熙年間的前清是中國最強盛時期之一，亂久而治的中國呈現空前 繁榮景象，「處處四民安樂，年年五穀豐登」，然而就在這繁華喧闐的時刻，
孔尚任為何特別鍾情於「弘光遺事」，且竟歷二十年而不變，時輟時續，最 終撰成感慨前朝興亡的《桃花扇》傳奇呢？換言之，到底「驅策」他寫作此 劇的動力是什麼？這與孔尚任「聖裔」的特殊身分與他對於易代興亡的使命 感與憂患意識恐怕不無關係。作為「先聖六十四代孫」，孔尚任每以「魯儒」
自命而深自期許的，乃是「必求有益於身心，有益於經濟，而不但為辭章訓 詁之儒」。即使治為詩事，不師孔門「家學」，也以「究微言，闡妙義」為 尚，93所以其曾喟嘆：「不知僕之苦心，著於篇章，僅十之一耳。泛泛酬應，
目不暇給，止附於風雅之末，則僕所大為愧恨者也。」以「附於風雅之末」
為大愧恨之「魯儒」自命的孔尚任，對紅氈毯上大演其所著《桃花扇》一劇 竟「頗有凌雲之氣」，且直至垂暮之年依然自我「擊節」不已，足見此中寄 有其「微言妙義」之苦心在。然則孔氏苦心經營「其旨趣實本於三百篇，而 義則春秋，用筆行文又《左》、《國》、太史公也」之傳奇，此「旨趣」與
「義」究屬何解？值得深究。此外，他在湖海漂流時期所傾心交往的人大多 是心中充滿家國之痛的明朝遺老，尤其是明清易代的社會動亂與故明王朝的 急速崩解所引起的鉅大震驚，促使有志之士迫切地希望從歷史的反思中獲得 解決現實問題的答案。孔尚任正是懷著對現實社會的深切感受，而沈迷於南 明王朝興亡始末的。也正因帶著此種難以解脫的興亡感慨與反思歷史的現實 態度，孔尚任在其間也有著他自身的一種心理歷程的變化。
《桃花扇》一劇其劇情所反映的，是明崇禎十六年至南明福王二年
（1643-1645）這段弘光王朝的興亡始末。為了充分表現作品可借私情點染時 代精神之宗旨，孔尚任在劇情之結構上，將劇中男女主角愛情的輾轉流離與 南明弘光王朝的動盪年代緊密結合，精細地設計出整部戲中逐步轉換的戲劇 性衝突，為易代世變中文人際遇變遷所反映的一種時代的迷惘傷痛，安排了
93 孔尚任，〈迂立堂詩序〉，收入徐振貴主編，《孔尚任全集輯校註評》（濟南：齊魯書社，
2004），第 2 冊，頁 1183。
一連串意蘊豐富的戲劇情境。94全劇係以張道士與老贊禮為經緯，「總結興亡 之案」，「細參離合之場」，95為整部劇作作了劇中人與觀眾間關係的詮釋。
張道士，即張怡，字瑤星。崇禎帝縊死煤山後，曾任錦衣千戶的張怡獨自守 靈戴孝。明亡之後，因眼見黨禍新起，不願「代人操刀」，故捨身為道，遁 入「桃源」，隱居在南京城外的棲霞山白雲庵。至於老贊禮，孔氏於〈綱領〉
中云：「無名氏也」96則又是自來漁、樵隱者的規模。〈餘韻〉眉批曰：
老贊禮者，一部傳奇之起結也。贊禮為誰：山人自謂也。97
在試一齣〈先聲〉中首先出場的是穿著道袍，扮演老贊禮的副末，他在盛贊 當今皇朝之後，唱了一首張道士的【滿庭芳】詞：
公子侯生，秣陵僑寓，恰偕南國佳人；讒言暗害，鸞鳳一宵分。又值天翻 地覆，江淮藩鎮紛紜。立昏主，徵歌選舞，黨禍起奸臣。 良緣難再續，
樓頭激烈，獄底沈淪。卻賴蘇翁柳老，解救殷勤。半夜君逃相走，望煙波
樓頭激烈，獄底沈淪。卻賴蘇翁柳老，解救殷勤。半夜君逃相走，望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