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４５０·
后汉书卷十四
宗室四王三侯列传 第四
齐武王演字伯升，①光武之长兄也。性刚毅，慷慨有大节。
自王莽篡汉，常愤愤，怀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 产，交结天下雄俊。
注①演，引也，音衍。
莽末，盗贼髃起，南方尤甚。伯升召诸豪杰计议曰 ：“王 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①此亦天亡之时，
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 。”觽皆然之。于是分遣亲客，使 邓晨起新野，光武与李通、李轶起于宛。伯升自发舂陵子弟，
合七八千人，部署宾客，自称柱天都部。②使宗室刘嘉往诱新 市、平林兵王匡、陈牧等，合军而进，屠长聚及唐子乡，杀湖 阳尉，进拔棘阳，因欲攻宛。至小长安，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
属正梁丘赐战。时天密雾，汉军大败，姊元弟仲皆遇害，宗从 死者数十人。伯升复收会兵觽，还保棘阳。
注①东观记曰 ：“王莽末年，天下大旱，蝗虫蔽天，盗贼 髃起，四方溃畔 。”
注②柱天者，若天之柱也。都部者，都统其众也。
后汉书 ・４５１·
阜、赐乘胜，留辎重于蓝乡，①引精兵十万南渡黄淳水，
②临（泚）［沘］水，阻两川闲为营，绝后桥，示无还心。新巿、
平林见汉兵数败，阜、赐军大至，各欲解去，伯升甚患之。会 下江兵五千余人至宜秋，③乃往为说合从之埶，下江从之。语 在王常传。伯升于是大飨军士，设盟约。休卒三日，分为六部，
潜师夜起，袭取蓝乡。尽获其辎重。明旦，汉军自西南攻甄阜，
下江兵自东南攻梁丘赐。至食时，赐陈溃，阜军望见散走，汉 兵急追之，漤迫黄淳水，斩首溺死者二万余人，遂斩阜、赐。
注①比阳县有蓝乡。
注②郦元注水经曰 ：“（诸）［赭］水二湖流注，合为黄水，
又南经棘阳县之黄淳聚，又谓之黄淳水 。”在今唐州湖阳县。
萧该音“淳”作“谆”者误。
注③宜秋，聚名，在沘阳县。
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闻阜、赐军败，引欲据 宛，伯升乃陈兵誓觽，焚积聚，破釜甑，鼓行而前，①与尤、
茂遇育阳下，战，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尤、茂弃军走，伯 升遂进围宛，自号柱天大将军。王莽素闻其名，大震惧，购伯 升邑五万户，黄金十万斤，位上公。使长安中官署及天下乡亭 皆画伯升像于塾，旦起射之。②
注①破釜甑，示必死也。鼓行而前，言无所畏也。史记曰：
“项羽北救赵，渡河，沉船破釜甑 。”
注②萧该音义亦作“塾 ”，引字林“塾，门侧堂也”。东 观记、续汉书并作“埻”。
后汉书 ・４５２·
说文云“射臬也”。广雅“埻，的也”。埻音之允反。
自阜、赐死后，百姓日有降者，觽至十余万。诸将会议立 刘氏以从人望，豪杰咸归于伯升。而新巿、平林将帅乐放纵，
惮伯升威明而贪圣公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后使骑召伯升，
示其议。伯升曰 ：“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其德甚厚，然愚鄙 之见，窃有未同。今赤眉起青、徐，众数十万，闻南阳立宗室，
恐赤眉复有所立，如此，必将内争。今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
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也。且首兵唱号，鲜有能遂，
陈胜、项籍，即其事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未足为功。遽自 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①非计之善者也。今且 称王以号令。若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若无所立，破 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愿各详思之 。”诸将多曰
“善”。将军张卬拔剑击地曰 ：“疑事无功。②今日之议，不 得有二 。”觽皆从之。
注①前书宋义曰 ：“战胜则兵疲，我承其敝 。”
注②史记曰，赵武灵王欲被胡服，肥义曰 ：“疑事无功，
疑行无名 。”
圣公既即位，拜伯升为大司徒，封汉信侯。由是豪杰失望，
多不服。平林后部攻新野，不能下。新野宰登城言曰：①“得 司徒刘公一信，愿先下 。”及伯升军至，即开城门降 。五月，
伯升拔宛。六月，光武破王寻、王邑。自是兄弟威名益甚。
注①王莽改令长为宰，东观记曰，其宰潘临也。
更始君臣不自安，遂共谋诛伯升，乃大会诸将，以成其计。
后汉书 ・４５３·
更始取伯升宝剑视之，绣衣御史申屠建随献玉玦，①更始竟不 能发。及罢会，伯升舅樊宏谓伯升曰 ：“昔鸿门之会，范增举 玦以示项羽。②今建此意，得无不善乎？”伯升笑而不应。初，
李轶谄事更始贵将，③光武深疑之，常以戒伯升曰 ：“此人不 可复信 。”又不受。
注①绣衣御史，武帝置，衣绣者，尊宠之也。玦，决也。
令早决断。
注②史记曰 ：“项王留沛公饮，项伯东向坐，范增南向坐，
沛公北向坐。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者三，项王默然不应。
“鸿门，地名，在新丰东七十里。
注③贵将，朱鲔等也。
伯升部将宗人刘稷，数陷陈溃围，勇冠三军。时将兵击鲁 阳，①闻更始立，怒曰 ：“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 更始何为者邪？”更始君臣闻而心忌之，以稷为抗威将军，稷 不肯拜。更始乃与诸将陈兵数千人，先收稷，将诛之，伯升固 争。李轶、朱鲔因劝更始并执伯升，即日害之。
注①鲁阳，县，属南（郡）［阳］，今汝州鲁山县也。
有二子。建武二年，立长子章为太原王，兴为鲁王。十一 年，徙章为齐王。十五年，追谥伯升为齐武王。
章少孤，光武感伯升功业不就，抚育恩爱甚笃，以其少贵，
欲令亲吏事，故使试守平阴令，①迁梁郡太守。②立二十一年 薨，谥曰哀王。子炀王石嗣。
建武二十七年，石始就国。三十年，封石弟张为下博侯。
后汉书 ・４５４·
永平十四年，封石二子为乡侯。石立二十四年薨，子晃嗣。
注①试守者，称职满岁为真。平阴，县，属河南郡。应劭 云在平津南，故曰平阴。魏文帝改为河阴。故城在今洛阳县东 北。济州平阴县东北五里亦有平阴故城。
注②今宋州也。
下博侯张以善论议，十六年，与奉车都尉窦固等①并出击 匈奴，后进者多害其能，数被谮诉。建初中卒，肃宗下诏曪扬 之，复封张子它人奉其祀。
注①续汉志：“奉车都尉，比二千石，无员，掌御乘舆车。”
晃及弟利侯刚与母太姬宗更相诬告。章和元年，有司奏请 免晃、刚爵为庶人，徙丹阳。①帝不忍，下诏曰 ：“朕闻人君 正屏，有所不听。②宗尊为小君，③宫韂周备，出有辎軿之饰，
④入有牖户之固，殆不至如谮者之言。⑤
晃、刚愆乎至行，浊乎大伦，⑥甫刑三千，莫大不孝。朕 不忍置之于理，其贬晃爵为芜湖侯，⑦削刚户三千。于戏！小 子不勖大道，控于法理，以堕宗绪。⑧其遣谒者收晃及太姬玺 绶 。”
晃立十七年而降爵。晃卒，子无忌嗣。
注①丹阳，（故）郡，［故］城在今润州江宁县东南。
注②白虎通曰 ：“所以设屏何？以自障也，示不极臣下之 敬也。天子德大，故外屏；诸侯德小，故内屏 。”
注③诸侯之妻曰小君。
后汉书 ・４５５·
注④辎軿，有拥蔽之车也。列女传曰 ：“齐孝公华孟姬谓 公曰：‘妾闻妃后踰阈必乘安车辎軿，下堂必从傅母保阿，进 退则鸣玉佩，内饰则结绸缪，所以正心一意，自敛制也。’” 注⑤何休注公羊传曰 ：“如其事曰诉，加诬焉曰谮 。”
注⑥浊犹污也。伦，理也。孔子曰：“欲洁其身而乱大伦。”
注⑦芜湖。解见章纪。
注⑧控，引也。堕，毁也。
帝以伯升首创大业，而后嗣罪废，心常愍之。时北海亦绝 无后。及崩，遗诏令复二国。永元二年，乃复封无忌为齐王，
是为惠王。立五十二年薨，子顷王喜嗣。立五年薨，子承嗣。
建安十一年，国除。
论曰：大丈夫之鼓动拔起，其志致盖远矣。若夫齐武王之 破家厚士，岂游侠下客之为哉！①其虑将存乎配天之绝业，而 痛明堂之不祀也。②及其发举大谋，在仓卒扰攘之中，使信先 成于敌人，③赦岑彭以显义，④若此足以见其度矣。志高虑远，
祸发所忽。⑤呜呼！古人以蜂虿为戒，⑥盖畏此也。
诗云 ：“敬之敬之，命不易哉！”⑦
注①下客谓毛遂、冯暖之徒也。
注②王者以远祖配天，以父配上帝于明堂，将以存其绝业，
复其祭祀。
注③新野宰潘临云，请刘公一信而降。
注④初，彭守宛，食尽降汉，诸将欲诛之。伯升曰 ：“今 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以劝其后 。”更始封彭为归德侯。
注⑤谓不用樊宏、光武之言。忽，轻也。司马相如曰“祸 故多臧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也。
后汉书 ・４５６·
注⑥虿，蝎也。左传臧文仲谓鲁君曰 ：“君其无谓邾小。
蜂虿有毒，而况国乎！” 注⑦诗周颂也。
北海靖王兴，建武二年封为鲁王，嗣光武兄仲。
初，南顿君娶同郡樊重女，字娴都。①娴都性婉顺，自为 童女。不正容服不出于房，宗族敬焉，生三男三女：长男伯升，
次仲，次光武；长女黄，次元，次伯姬。皇妣以初起兵时病卒，
宗人樊巨公收敛焉。建武二年，封黄为湖阳长公主，伯姬为宁 平长公主。
元与仲俱殁于小长安，追爵元为新野长公主，十五年，追 谥仲为鲁哀王。
注①娴，胡闲反。说文 ：“娴，雅也 。”
兴其岁试守缑氏令。为人有明略，善听讼，甚得名称。迁 弘农太守，亦有善政。
①视事四年，上疏乞骸骨，征还京师，奉朝请。二十七年，
始就国。明年，以鲁国益东海，②故徙兴为北海王。三十年，
封兴子复为临邑侯。③中元二年，又封兴二子为县侯。显宗器 重兴，每有异政，辄乘驿问焉。立三十九年薨，子敬王睦嗣。
注①续汉书曰 ：“弘农县吏张申有伏罪，兴收申案论，郡 中震栗。时年旱，分遣文学循行属县，理冤狱，宥小过，应时 甘雨降澍 。”
注②续汉书曰 ：“二郡二十九县，租入倍诸王也 。” 注③临邑，县，属东（海）［郡］，故城在今（济）［齐］州东，
后汉书 ・４５７·
亦名马坊城也。
睦少好学，博通书传，光武爱之，数被延纳。显宗之在东 宫，尤见幸待，入侍讽诵，出则执辔。①中兴初，禁网尚阔，
而睦性谦恭好士，千里交结，自名儒宿德，莫不造门，由是声 价益广。永平中，法宪颇峻，睦乃谢绝宾客，放心音乐。然性 好读书，常为爱翫。岁终，遣中大夫奉璧朝贺，②召而谓之曰：
“朝廷设问寡人，③大夫将何辞以对？”使者曰 ：“大王忠孝 慈仁，敬贤乐士。臣虽蝼蚁，敢不以实？”睦曰 ：“吁，子危 我哉！④此乃孤幼时进趣之行也 。⑤大夫其对以孤袭爵以来，
志意衰惰，声色是娱，犬马是好 。”使者受命而行。其能屈申 若此。
注①乘舆，尊者居中，执辔在左。
注②中大夫，王国官也。续汉志曰 ：“中大夫，比六百石，
注②中大夫，王国官也。续汉志曰 ：“中大夫，比六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