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４６８·
后汉书卷十五
李王邓来列传 第五
李通字次元，南阳宛人也。世以货殖着姓。父守，身长九 尺，容貌绝异，为人严毅，居家如官廷。①初事刘歆，好星历 谶记，为王莽宗卿师。②通亦为五威将军从事，出补巫丞，有 能名。③莽末，百姓愁怨，通素闻守说谶云“刘氏复兴，李氏 为辅 ”，私常怀之。且居家富逸，为闾里雄，以此不乐为吏，
乃自免归。
注①续汉书曰 ：“守居家，与子孙尤谨，闺门之内如官廷 也 。”
注②平帝五年，王莽摄政，郡国置宗师以主宗室，盖特尊 之，故曰宗卿师也。
注③王莽置五威将军。从事谓驱使小官也。前书，秦御史 监郡，萧何从事辨之。巫，县，属南郡，故城在今夔州巫山县 北也。
及下江、新巿兵起，南阳骚动，①通从弟轶，亦素好事，
乃共计议曰 ：“今四方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南阳宗室，
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觽，可与谋大事。”通笑曰 ：“吾意也。”
会光武避（事）［吏］在宛，通闻之，即遣轶往迎光武。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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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初以通士君子相慕也，故往荅之。及相见，共语移日，握手 极欢。通因具言谶文事，光武初殊不意，未敢当之。时守在长 安，光武乃微观通曰 ：“即如此，当如宗卿师何？”
通曰 ：“已自有度矣 。”③因复备言其计。光武既深知通 意，乃遂相约结，定谋议，期以材官都试骑士日，④欲劫前队 大夫及属正，⑤因以号令大觽。
乃使光武与轶归舂陵，举兵以相应。遣从兄子季之长安，
以事报守。
注①骚亦动也。
注②续汉书曰 ：“先是李通同母弟申徒臣能为医，难使，
伯升杀之。上恐其怨，不欲与轶相见。轶数请，上乃强见之。
轶深达通意，上乃许往，意不安，买半臿佩刀怀之。至通舍，
通甚悦，握上手，得半臿刀，谓上曰：‘一何武也！’上曰：
“‘苍卒时以备不虞耳。’”
注③度，计度也，音大各反。
注④汉法以立秋日都试骑士，谓课殿最也。翟义诛王莽，
以九月都试日勒车骑材官士是也。
注⑤前队大夫谓南阳太守甄阜也。属正谓梁丘赐也。
季于道病死，守密知之，欲亡归。素与邑人黄显相善，时 显为中郎将，闻之，谓守曰 ：“今关门禁严，君状貌非凡，将 以此安之？不知诣阙自归。事既未然，脱可免祸 。”守从其计，
即上书归死，章未及报，留阙下。会事发觉，通得亡走，莽闻 之，乃系守于狱。而黄显为请曰 ：“守闻子无状，①不敢逃亡，
守义自信，归命宫阙。臣显愿质守俱东，晓说其子。如遂悖逆，
令守北向刎首，以谢大恩 。”②莽然其言。会前队复上通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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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状，莽怒，欲杀守，显争之，遂并被诛，及守家在长安者尽 杀之。
南阳亦诛通兄弟、门宗六十四人，皆焚尸宛巿。
注①无状谓祸大不可名言其状也。
注②刎，割也。
时汉兵亦已大合。通与光武、李轶相遇棘阳，遂共破前队，
杀甄阜、梁丘赐。
更始立，以通为柱国大将军、辅汉侯。从至长安，更拜为 大将军，封西平王；
轶为舞阴王；通从弟松为丞相。更始使通持节还镇荆州，
通因娶光武女弟伯姬，是为宁平公主。①光武即位，征通为韂 尉。建武二年，封固始侯，拜大司农。
帝每征讨四方，常令通居守京师，镇抚百姓，修宫室，起 学官。五年春，代王梁为前将军。六年夏，领破奸将军侯进、
捕虏将军王霸等十营击汉中贼。②
公孙述遣兵赴救，通等与战于西域，破之，③还屯田顺阳。④
注①宁平，县，属淮阳国也。
注②贼谓延岑也。
注③西城，县，属汉中郡也。
注④顺阳，县名，属南（郡）［阳］，哀帝改为博山，故城在 今邓州穰县西。
时天下略定，通思避荣宠，以病上书乞身。诏下公卿髃臣 议。大司徒侯霸等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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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篡汉，倾乱天下，通怀伊、吕、萧、曹之谋，建造 大策，扶助神灵，辅成圣德。破家为国，忘身奉主，有扶危存 亡之义。功德最高，海内所闻。通以天下平定，谦让辞位。夫 安不忘危，宜令通居职疗疾。欲就诸侯，不可听 。”
于是诏通勉致医药，以时视事。其夏，引拜为大司空。
通布衣唱义，助成大业，重以宁平公主故，特见亲重。然 性谦恭，常欲避权埶。
素有消疾，①自为宰相，谢病不视事，连年乞骸骨，帝每 优宠之。令以公位归第养疾，通复固辞。积二岁，乃听上大司 空印绶，以特进奉朝请。有司奏请封诸皇子，帝感通首创大谋，
即日封通少子雄为召陵侯。每幸南阳，常遣使者以太牢祠通父 頉。十八年卒，谥曰恭侯。帝及皇后亲临吊，送葬。
注①消，消中之疾也。周礼天官职曰 ：“春有痟首疾 。” 郑玄注云 ：“痟，酸削也 。”
子音嗣。音卒，子定嗣。定卒，子黄嗣。黄卒，子寿嗣。①
注①东观记“黄”字作“箕”也。
李轶后为朱鲔所杀。更始之败，李松战死，唯通能以功名 终。永平中，显宗幸宛，诏诸李随安觽宗室会见，①并受赏赐，
恩宠笃焉。
注①安觽，县，属南阳郡，故城在邓州东。谢承书曰 ：
“安觽侯刘（崇）［宠］，长沙定王五代孙，南阳宗室也。与宗人 讨莽安功，随光武河北破王郎。朝廷高其忠壮，策文嗟叹，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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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宗室。安觽诸刘皆其后 。”
论曰：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①李通岂知夫所欲而未识以道者乎！夫天道性命，圣人难言 之，况乃亿测微隐，猖狂无妄之福，②污灭亲宗，以觖一切 之功哉！③昔蒙谷负书，不徇楚难；④即墨用齐，义雪燕耻。
⑤彼之趣舍所立，其殆与通异乎？
注①论语之文。
注②微隐谓谶文也。庄子曰 ：“猖狂妄行 。”易无妄卦曰：
“无妄之往，何之矣 。”郑玄注云：“妄之言望，人所望宜正。
行必有所望，行而无所望，是失其正，何可往也 。”即史记朱 英曰“代有无望之福，又有无（妄）［望］之祸”是也。
注③停水曰污，言族灭而污池之也。觖，望也，音丘瑞反。
一切，谓权时也。
注④战国策曰，吴、楚战于□举，吴师入郢。蒙谷奔入宫，
负离次之典，浮江逃于云梦之中。后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 姓昏乱；蒙谷献典，五官得法，百姓大化。校蒙谷之功，与存 国相若，封之执圭。蒙谷怒曰 ：“谷非人臣也，社稷之臣也。
苟社稷血食，余岂患无君乎！”遂□于历山也。
注⑤史记曰，燕昭王伐齐，愍王败，出亡。燕人入临菑，
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下齐七十余城，其不下者，唯独莒﹑
即墨。后齐田单以即墨击破燕军，悉复所亡城。故曰雪也。
王常字颜卿，颍川舞阳人也。①王莽末，为弟报仇，亡命 江夏。②久之，与王凤、王匡等起兵云杜绿林中，聚觽数万人，
以常为偏裨，攻傍县。后与成丹、张卬别入南郡蓝口，号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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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③王莽遣严尤、陈茂击破之。常与丹、卬收散卒入蒌溪，
④劫略钟、龙闲，⑤觽复振。引军与荆州牧战于上唐，大破之，
⑥遂北至宜秋。⑦
注①东观记曰 ：“其先鄠人，常父博，成、哀闲转客颍川 舞阳，因家焉 。”
注②命者，名也。言背其名籍而逃亡也。
注③续汉志曰南郡编县有蓝口聚。
注④蒌音力于反。
注⑤盛弘之荆州记曰永阳县北有石龙山，在今安州应山县 东北。又随州随县东北有三钟山也。
注⑥上唐，乡名，故城在今随州枣阳县东北也。
注⑦续汉志曰南（郡）［阳］有宜秋聚也。
是时，汉兵与新巿、平林觽俱败于小长安，各欲解去。伯 升闻下江军在宜秋，即与光武及李通俱造常壁，曰 ：“愿见下 江一贤将，议大事 。”成丹、张卬共推遣常。伯升见常，说以 合从之利。①常大悟，曰 ：“王莽篡弒，残虐天下，百姓思汉，
故豪杰并起。今刘氏复兴，即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 功 。”伯升曰 ：“如事成，岂敢独飨之哉！”遂与常深相结而 去，常还，具为丹、卬言之。丹、卬负其觽，皆曰 ：“大丈夫 既起，当各自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心独归汉，乃稍晓说 其说将帅曰 ：“往者成、哀衰微无嗣，故王莽得承闲篡位。既 有天下，而政令苛酷，积失百姓之心。民之讴吟思汉，非一日 也，故使吾属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
天所与也。举大事必当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负 强恃勇，触情恣欲，虽得天下，必复失之。以秦、项之埶，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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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夷覆，况今布衣相聚草泽？以此行之，灭亡之道也。今南阳 诸刘举宗起兵，观其来议事者，皆有深计大虑，王公之才，与 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属也 。”下江诸将虽屈强 少识，然素敬常，乃皆谢曰 ：“无王将军，吾属几陷于不义。
愿敬受教 。”即引兵与汉军及新巿、平林合。于是诸部齐心同 力，锐气益壮，遂俱进，破杀甄阜、梁丘赐。
注①以利合曰从也。
及诸将议立宗室，唯常与南阳士大夫同意欲立伯升，而朱 鲔、张卬等不听。及更始立，以常为廷尉、大将军，封知命侯。
别徇汝南、沛郡，还入昆阳，与光武共击破王寻、王邑。更始 西都长安，以常行南阳太守事，令专命诛赏，①封为邓王，食 八县，赐姓刘氏。常性恭俭，遵法度，南方称之。
注①东观记曰 ：“诛不从命，封拜有功 。”
更始败，建武二年夏，常将妻子诣洛阳，肉袒自归。光武 见常甚欢，劳之曰 ：“王廷尉良苦。①每念往时，共更艰厄，
何日忘之。②莫往莫来，岂违平生之言乎？”③常顿首谢曰：
“臣蒙大命，得以鞭策托身陛下。④始遇宜秋，后会昆阳，幸 赖灵武，辄成断金。⑤更始不量愚臣，任以南州。⑥赤眉之难，
丧心失望，⑦以为天下复失纲纪。闻陛下即位河北，心开目明，
今得见阙庭，死无遗恨 。”帝笑曰 ：“吾与廷尉戏耳。吾见廷 尉，不忧南方矣 。”⑧乃召公卿将军以下大会，具为髃臣言：
“常以匹夫兴义兵，明于知天命，故更始封为知命侯。与吾相 遇兵中，尤相厚善 。”特加赏赐，拜为左曹，⑨封山桑侯。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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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良，甚也，言苦军事也。
注②更，经也。艰□谓帝败小长安，造常壁，与常共破甄 阜及王寻等也。
注③平生言谓常云“刘氏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 功”。常乃久事更始，不早归朝，帝微以责之，故下文云“吾 与廷尉戏耳”。诗韂风曰 ：“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
注④策，马檛也。言执策以从之。
注⑤伯升与常深相结，故曰断金。易系辞曰 ：“二人同心，
其利断金 。”
注⑥谓以廷尉行南阳太守。
注⑦谓赤眉入长安，破更始。
注⑦谓赤眉入长安，破更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