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是開調查會。東張西望,道聽塗說,決然得不到什麼完全的知識。我 用開調查會的方法得來的材料…尋鄔調查找的是一部分中級幹部,一部分 下級幹部,一個窮秀才,一個破產了的商會會長,一個在知縣衙門管錢糧 的已經失了業的小官吏。他們都給了我很多聞所未聞的知識。22
毛澤東,〈序言二〉《農村調查文集》,1941/3/17
「你對於那個問題不能解決嗎?那麼,你就去調查那個問題的現狀和它的歷 史吧!你完完全全調查明白了,你對那個問題就有解決的辦法了。一切結論產生 於調查情況的末尾,而不是在它的先頭。」23這是在《反對本本主義》中,毛澤 東對於調查的用處的見解。單就句中文字來看,毛澤東的觀點其實並無特殊之處。
其言論的根基是來自於對科學以及理性的信仰,這一點與許多五四後興起的改良 派人士並無他異。但考慮到共產黨意識形態的特殊之處,其言論似乎不能單單如 此看待。以毛澤東來說,與《反對本本主義》同時間所做出的《尋鄔調查》是支 撐這個論斷的最大後援。調查本身來說整體看來面面俱到,也對當時共產黨所關 注的問題有所回應,就這點來看毛澤東可謂言之有據。惟當我們將視野拉近,將 調查放回尋烏這塊地方,進一步的問題便是:共產黨提的問題會是地方關注的問 題嗎?地方與黨兩方對於問題的界定與改良的方式會是一樣的嗎?要回答這個 疑問前,或許還要從《尋鄔調查》出發一探究竟。
1930 年待在尋烏的毛澤東,在黨的地位說不上邊緣但也亦非核心。以當時 主要為留學歸國者掌握的黨中央來說,以毛的資歷短時間內看似沒有成為領導者 的可能。要說《反對本本主義》或是《尋鄔調查》中的文字是其對於中國革命的 未來規劃,可能稍嫌早了一點。直到1935 年遵義會議後,毛澤東在黨中地位高
22 毛澤東,〈『農村調查』序言〉,收入竹內實監修,毛澤東文獻資料研究會編,《毛澤東集》,7(東 京:北望社,1971),頁 289-292。
23 毛澤東,〈反對本本主義〉,收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農村調查文集》(北京:人 民出版社,1982),頁 1。
升,其對調查的看法在延安整風後隨之成為黨乃至 1949 年後中國的指導路線。
Thompson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26 劉意,〈關於毛澤東《尋鄔調查》的研究述評〉,頁 7。
直接引述作為地方志民國時代材料者。29這些將《尋鄔調查》當作史料使用的著
《尋烏縣志》(北京:新華書店,1996)。《尋鄔調查》英文版,ZeDong Mao, Report from Xunwu translated and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Roger R. Thompson. Philip C. C. Huang, “Current Research on Ming-Qing and Modern History in China,” Modern China, Vol. 5, No. 4 (October 1979), 503-523 中有提及此項材料。當英文本出來後,如 Mary S. Erbaugh,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Hakkas: The Chinese Revolution as a Hakka Enterprise,” The China Quarterly, No. 132 (December 1992), 937-968、Baohui Zhang, “Communal Cooperative Institutions and Peasant Revolutions in South China, 1926-1934,” Theory and Society, Vol. 29, No. 5 (October 2000), 687-736、John M.
Flower, “A Road Is Made: Roads, Temples, and Historical Memory in Ya'an County, Sichuan,”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 63, No. 3 (August 2004), 649-685 都有將其作為材料使用,運用上 跨足族群(客家)、性別(婦女史)等研究。
30 劉淑士,〈回憶尋烏調查會情景〉《尋烏調查史料選編》(尋烏調查紀念館,江西)
細的調查,故所述只屬大略。然以前連大略都沒有,今有了一點,便也覺 得可貴。我們應該拿了這一點大略,在不久的時期從各地的實際工作實際 考察中引出一個詳細的具體的全國的調查來。31
毛澤東,〈國民革命與農民運動〉,1926。
毛澤東的「調查」,在某些觀點中是從其尚在湖南便開始,雖然沒有留下文 本,從中獲得的體悟跟經驗對於他日後調查有相當的助益。32由於沒有留存下的 實際文本可以檢視其當時調查的水平以及認識,依材料來看,毛澤東與調查較正 式的接觸與認識,怕還是要到農民運動講習所時代才開始。33毛澤東所留下最早 有關農村的調查,便是在此時期所寫的〈中國佃農生活舉例〉。篇幅不長,卻已 經可以看到毛澤東對於農民生活的熟悉。內文中大量生活所需的開銷細項,扎扎 實實使一個佃農日常所受的痛苦在讀者眼中立體化。待加總後的結果,一股對於 佃農生活困苦的感嘆很自然的便出現。幾無可能收支平衡的未來,便是淪落成或 兵或匪的流離生活,革命之需要不言可喻。34待 1927 寫〈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 告〉,則強調農民本身的自主性以及對於革命與社會改造的正向結果。35從這兩份 報告中可以發現到在毛澤東筆下,不論是以數據見長的〈中國佃農生活舉例〉抑 或是高度頌揚農民本身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都反映出以受高度壓迫卻善 良的貧苦農民及貪婪地主二元對立為主體構成對「農村」的「實像」。但民國的 農村真的會如此之慘嗎?農民運動的成果又真如毛澤東筆下所描述的如此美 好?或許在看這些調查前有必要先將論述形構主體背後的脈絡搞清楚,方能理解 形塑這些調查的思考模式。這也意味著必須先回頭把將毛澤東與農村、農民掛在
31 毛澤東,〈國民革命與農民運動〉,竹內實監修,毛澤東文獻資料研究會編,《毛澤東集》,1(東 京:北望社,1972),頁 175-180。
32 畢春麗,〈毛澤東調查研究實踐論析〉,《中國石油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5(山東), 頁74-77。
33 在此以選入《毛澤東農村調查文集》(北京:人民出版,1982)者為主。
34 毛澤東,〈中國佃農生活舉例〉,收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農村調查文集》,頁 28-34。
35 毛澤東,《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竹內實監修,毛澤東文獻資料研究會編,《毛澤東集》,
1,頁 207-249。
一起的講習所的目標了解後,才有理解的可能。
1924 年,在國共合作下農民首次被納入孫文的革命計畫之中,為將農民納 入國民革命,第一屆農民運動講習所於是在廣東開辦。36其目標是培養能說動農 民加入革命的工作員,為此工作員除必須精熟革命基礎的三民主義外,更需要有 能說動農民的方法。照孫文的話來說便是「先要使農民明白本身的利益,講農民 本身的利益,農民才注意。」且「一般農民全無覺悟,如果地主和農民發生衝突,
農民便不能抵抗。我們要免去現在的衝突,要農民將來能夠抵抗,大家此時便要 對農民去宣傳,把農民的痛苦講的很清楚,讓一般農民都知道」。37在這樣的計畫 中,農民運動的目的其實是要運動農民,將農民納入革命的序列,有需要時更要 承擔軍事上的任務。38就如何把農民的痛苦說清楚這一面向中,調查便可說是一 好用的工具。畢竟農民的苦痛似乎顯而易見,孫文自己便將中國的農民同帝俄的 農奴做對比,就小地主與大地主的經營模式來論,就他看來俄國農奴所受的痛苦 是還及不上中國的農夫呢。雖然他亦強調這是他理想上的比較,並希望學生還要 去實際調查。不過,當一開始孫文便點明「理想上的比較」,且希望達到的目標 是「把農民的痛苦講的很清楚」。這樣調查出來的結果能離開孫文的希望多少,
頗值得玩味。同時也必須注意到,這些材料的潛在讀者是實際下鄉宣導的革命者 而非農民,文本是做為參考材料存在。光是由革命者拿著編好的材料下鄉向實際 農民宣導他們的痛苦,其推動的效果如何只怕有不少可以研究之處。
在如此期望下所成立的農講所,一連開六期。其中所授課程,正如孫文的期 待,注重國民黨主義解釋、國民革命基礎知識、農民運動理論及方法、集會結社 之實習、宣傳之訓練、軍事訓練以及農民運動見習,並尤重軍事訓練。其中農民
36 孫中山,〈孫中山先生對農民運動講習所學生訓詞〉,收入廣東農民運動講習所舊址紀念館編,
《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資料選編》,頁122-126;原文見孫文,〈耕者要有其田〉,收入世界知 識手冊編輯委員會編,《孫中山選集(下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頁 865-869。
37 孫中山,〈孫中山先生對農民運動講習所學生訓詞〉,收入廣東農民運動講習所舊址紀念館編,
《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資料選編》,頁122-126。
38 廖仲愷,〈農民運動所當注意之要點〉,收入廣東農民運動講習所舊址紀念館編,《廣州農民運 動講習所資料選編》,頁127-132。
運動理論及實習跟宣傳訓練下的課目頗值得注意,農民運動之理論及其實施方略 包含農民運動之理論、世界農民運動史略及其現勢、農民協會與自衛軍之組織、
農民運動現況及其趨勢、中國農業情形及改良方法、農村教育、合作運動與農村 之關係、中國工人運動及工人狀況;關於實習宣傳訓練下,則有統計學、閱書報 與造論、演說與集會實習、辯論會、唱歌以及畫圖。39除在理論上強調與世界局 勢的連動外,更重要是加強學員進入農村並宣傳的能力。課程中所包含的農民協 會、農業改良、農村教育、合作運動等都可說是作為學員進入農村的管道。用理 論武裝,配以能改善農村生活的方式滲透,並藉由書報、演說、唱歌、畫圖等技 巧宣傳。在妥善的教育外,來上課的學員也往往具備強大的信心與意志。40具覺 悟之青年配合革命之教育,所得成果自不令人意外。
所招收的人數自第一屆後即開始大漲,到毛澤東做為第六屆所長時,學生已 達327 人之多。農講所的課程基本上大方向不變,細項則每屆不同。以第六屆來 說,共有二十五門課授課時數 252 小時,用時最多為毛澤東所講中國農民問題
(23 小時),次則為經濟學常識、蘇俄狀況(18 小時),他在 10 小時以上者還有 帝國主義(14)、中國政治狀況(12)、中國史概要(10)、中國職工運動(17)、
廣東第二次農民代表大會決議案(15)、農業常識(16)、農村合作概論(10)以 及革命畫(14)等,軍事訓練時數則計 128 小時。從授課來看,還是以理論佔多
廣東第二次農民代表大會決議案(15)、農業常識(16)、農村合作概論(10)以 及革命畫(14)等,軍事訓練時數則計 128 小時。從授課來看,還是以理論佔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