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過去一年內，在晉綏分局領導區域內的土地改革工作和整黨工作是 成功的。這是從兩方面來看的。一方面，晉綏黨反對了右的偏向，發動了 羣眾鬥爭，在全區三百多萬人口的二百幾十萬人口中，完成了或著正在完 成著土地改革工作和整黨工作。另一方面，晉綏黨又糾正了在運動中的幾 個左的偏向，因而使全部工作走上了健全發展的軌道。從這兩方面來看，
晉綏解放區的土地改革工作和整黨工作，我認為是成功的。91
1948 年 4 月 1 日，毛澤東率領中共中央機關路過晉綏解放區，在幹部會議 上對於自1947 年 1 月以來晉綏分局在土地改革以及整黨工作的成績做出以上的 評論。在這段時間中，晉綏解放區的土地改革工作先後根據〈五四指示〉、康生、
陳伯達晉綏邊區工作團的指導、《劉少奇同志在六地委報告中關於工作與土地問 題》、〈告農民書〉、《土地法大綱》及至《關於劃分階級成分問題的指示》〈關於 糾正左的危險的指示〉、〈關於糾正錯定成分與團結中農的指示〉等項指導原則不 斷改變其進行的方式。以反右為名造成的破壞以及死傷，正好提供糾偏成功的土 壤，兩方面的成功並非單向，是透過相互依存方有可能實現。圍繞 1947 年初開 始到1948 年中這一段時間的晉綏根據地，92多半離不開土改、糾偏兩個面向，隨 之開展的研究集中在土地革命的歷程、影響與對於「左傾」錯誤的討論。總的來 說不脫毛澤東1948 年的定調，承認土改期間雖確有發生問題但在中央的介入下 也已解決，更重要是土改成功此一事實。93在左傾與隨後的糾偏議題上，則因著
91 毛澤東，《在晉綏幹部會議上的講話》，竹內實監修，毛澤東文獻資料研究會編，《毛澤東集》， 10(東京：北望社，1971)，頁 127-141。
92 晉綏根據地，成立於 1937 年底，並於 1949 年 2 月 15 日撤銷。轄晉西興縣、嵐縣、神府、保 德、河曲、五寨、岢嵐、神池、偏關、平魯、朔縣、左雲、右玉、懷仁、大同、山陰、寧武、
靜縣、忻縣、諄縣、中陽、石樓、臨縣、離石、枋山、靜樂、孝義、靈石、汾陽、平介、文 水、交城、太原、清源、徐溝、陽曲、洪趙、汾西、大寧、永和、隰縣以及綏遠和林、清水 河、涼城、歸綏、武川、桃林、興和、集寧、丰鎮等五十縣，穆欣，《晉綏解放區鳥瞰》（太 原：山西人民出版，1984），頁 3。
93 如羅平漢，《土地改革運動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何東、清慶瑞等編著，《中 國共產黨土地改革史》（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出版社，1993）、趙晉，〈晉綏土地改革的成
康生被認定促成左傾的主要負責人，故能有一較明確的目標可做文章。94除康生
〈山西臨縣1946-1948 年的土地改革運動〉（上海：華東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11）。
95 如牛新宇，〈任弼時與晉綏邊區土地改革〉，《黨史文匯》，2012：4（太原），頁54-57、牛崇輝， 會研究季刊》，100（臺北，2015），頁 171-182。
侵犯了屬於地主富農所有的工商業；在清查經濟反革命的鬥爭中，超出了應當清 查的範圍；以及在稅收政策中，打擊了工商業。」以及「第三，在過去一年的激 烈的土地改革斗爭中，晉綏的黨組織沒有能夠明確地堅持我黨嚴禁亂打亂殺的方 針，以致在某些地方的土地改革中不必要地處死了一些地主富農分子，並給農村 中的壞分子以乘機報復的可能，由他們罪惡地殺死了若干勞動人民。」。98更簡要 來說是錯判階級、侵犯工商業以及亂打亂殺三個面向。時間再往後撥一些，1948 年8 月 15 日晉綏分局宣傳部發出〈關於去年土改中我們在宣傳黨的政策上所犯 的左的傾向與錯誤的檢討〉則將其錯誤歸納成幾個問題，分別是：劃分階級問題、
團結中農問題、亂打亂殺問題以及批評與自我批評問題，其總結是在1947 年 12 月25 日毛澤東〈目前形勢和我們的任務〉發來後即已修正。99待得1949 年 1 月 30 日中共中央晉綏分局對於土改以及整黨工作提出其基本總結的提綱，整理出 來的錯誤則有五點：劃分階級成分、平分土地、亂打亂殺、對中農政策以及侵犯 工商業。100可以注意到這三份對於晉綏土改總結的文件中所提基本大同小異，其 中作為問題起點的核心基本都是來自於對階級的錯判，其後的各種傷害都是先以 此出發；亂打亂殺則或可稱是火上加油的添加物，雖非問題的起點，但總是讓問 題愈發擴大且惡化。
表面看來問題在於「錯誤劃分階級成分」，但階級的對錯如何又該如何評斷 其實也難說。不過若是以共產黨的標準作為判斷，從1942 開始到 1948 年這一段 時間中的變化或許可以說當作問題探討的起點。
98 毛澤東，《在晉綏幹部會議上的講話》，竹內實監修，毛澤東文獻資料研究會編，《毛澤東集》， 10(東京：北望社，1971)，頁 127-130。。
99 晉綏分局宣傳部，〈關於去年土改中我們在宣傳黨的政策上所犯的左的傾向與錯誤的檢討〉，
收入山西省檔案館編，《晉綏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農業篇》（太原：山西省檔案館，1986）， 頁485-490。
100 中共中央晉綏分局，〈中共中央晉綏分局關於土改工作與整黨工作基本總結提綱〉，收入山西 省檔案館編，《晉綏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農業篇》，頁491-514。
土改前的調查與階級
毛澤東於 1948 年路過晉綏時，對於康生取消晉綏分局於 1946 年 9 月因應
〈五四指示〉後所頒布的〈怎樣劃分農村階級成分〉這件事感到惋惜，並對時任 後委的楊尚昆多所抱怨。這一份被毛澤東視為「馬克思主義的」的文件，其形成 的背景如前述是為能有效的在中共中央政策從抗戰時期的減租減息轉換至土地 改革運動所做的先期準備。101背後的基底是 1946 年 6 月所提出的《農村土地及 階級變化材料》，在〈怎樣劃分農村階級成分〉於同年 9 月公布後一直到康生率 領工作團到來前，晉綏根據地土改的進程相對溫和。箇中原因無他，晉綏根據地 在自1938 年底已然在共產黨主政下經歷 8 年（1938 年 12 月-1946 年 6 月）以上 的歲月。各類就1933 年毛澤東所提出的〈怎樣分析農村階級〉或是 1939 年所提 出的〈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中所提到的各「階級」基本上都已為黨所掌握。
更確切的來說，晉綏的階級組成以及土地狀況早已大幅的經歷過變革，趨近於共 產黨的規劃，這一點透過晉綏地區 1942 年、1944 以及 1946 年經歷過的調查或 可略見端倪。這些調查並非憑空至，遠的來說可與1941 年 8 月在整風過程中所 發布的〈中共中央關於調查研究的決定〉相連，近一點則是因應1942 年 1 月 28 日的〈關於抗日根據地土地政策的決定〉後提出。也因此，土地的佔有方式為主 要的觀察點，相應的階級判斷也由此而生。
以1942 年來說，張聞天的晉陝調查團本身即可視為是整風運動中的一環出 現，102韋文〈晉西北的土地問題〉則與 1942 年初的土地決策相關。103〈晉西北 的土地問題〉主要關注的在於土地的分配和使用、勞動力與耕畜以及土地關係的 動態等三項。在其敘述中，並未強調階級的劃分與流動，直接切入各階級所佔有
101 張稼夫述，束為、黃征整理，《庚申憶逝》（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4）。
102 有關張聞天的晉陝調查團，可參見論李金錚、鄧紅，〈抗戰時期張聞天主持的晉陝農村調查〉
《抗日戰爭研究》2008：1（北京），頁 183-209。
103 韋文，〈晉西北的土地問題〉，收入中共呂梁地委黨史資料徵集辦公室編，《晉綏根據地資料選 編（第二集）》，（出版的不詳：中共呂梁地委黨史資料徵集辦公室，1983），頁287-296，原載 1942 年 4 月 20 日《解放日報》。
的土地以及畜力多寡，藉此描繪出剝削進行的狀態。即便如此，卻也點出土地由 地主向農民群眾流動的趨勢。至於另一方張聞天的調查，則更集中注意到在共產 黨治理下階級關係的變動，其三個主要調查：〈陝甘寧邊區神府縣直屬鄉八個自 然村的調查〉〈晉西北興縣二區十四個村的土地問題研究〉以及〈米脂縣楊家溝 調查〉。雖說在寫作上的篇幅及行文都有不小的落差，其中對於階級的屬性與變 化的關注卻都是在文中反覆出現。其對於農村階級的觀察，點出抗戰以來農村階 級所發生的大幅變動。
變動的動力來自戰爭與革命，其變動的特性在於階級的突變—從改變剝削方 式到轉變經濟。帶有封建性質的地主因為日軍的侵犯（商業破壞）以及共產黨的 政策（減租減息），逐漸衰落而富農流動。富農雖說因著商業被破壞導致經營範 圍縮小，總體的量是增加的。至於中農則是由於減租、擴兵增加負擔，量較以往 來得少。貧農得利大，有不少向中農上升，同時工人、雇農等也因工作減少加上 土地取得容易往貧農過渡。整體來說階級變動佔總數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104 這個階級變動的趨勢並未在1942 年停止，到 1943 年回顧時，基本上可說是延續 1942 年的狀況持續邁進。地主戶數總佔比從戰前的 5.9%到 1943 年的 4.9%；地 主戶將近三分之一的改變原有地位，三分之二轉富農，三分之一轉中農；總土地 的佔有從戰前的31.7%到 20.8%，每戶平均占有土地從 555 畝（人均 105 畝）到 516 畝（人均 75 畝）。富農戶數增加，從戰前的 7.9%到 8.4%，不過經濟單位因 為由於戰爭、減租減息與較重的負擔，在扣除由地主轉富農的部分反有所縮小。
中農的力量增加，陣營擴大，總戶數佔比由26.4%到 30.4；其中有 30%是由其他 階級轉來，以貧農為多數，雇農、工人、商人和個別的地主向中農階層靠攏；土 地方面雖然佔比提高，由於新生中農土地較少，平均上來說每戶及每口平均土地 還及不上戰前；另一方面來說，牛的增加也使占總牛數由四分之一強上升到三分 之一。貧農則是生活改善，經濟地位逐漸上升；總人數從戰前的47.5%到 40%，
104 張聞天，〈關於當前農村階級變化問題〉，收入張聞天選集傳記組等編，《張聞天晉陝調查文集》
104 張聞天，〈關於當前農村階級變化問題〉，收入張聞天選集傳記組等編，《張聞天晉陝調查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