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書》學的承繼開展與影響
第一節 對朱子《四書》學的承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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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四書》學的承繼開展與影響
清初,重新回歸經典再從傳統儒學出發,造成一種對成聖成賢之學的文化復 歸理念。朱子學因而在鑑於明訓的「學者反王」和服務朝廷的「官方加持」這兩 種力量匯合下,進行了一場全面性的綜合文化復興運動。它既可發揮為統治者服 務的工具性功能,建立穩定的社會制度和倫理秩序;又可屬於個體道德信念和嚴 謹道德踐履的行為指標,1在本身具備雙重特性和思想政治化的影響之下,迅速 普及並統合了官方和民間。然而兩者必須分別而觀,對陽明學的反省,乃是深入 儒學究竟的思考;官學的表彰,是政治場域的問題,不能反而掩沒陸隴其思考的 價值,尤其陸隴其跟隨朱子腳步,亦步亦趨的謹慎態度可從其《四書》學相關著 作中看出,他對朱子《四書》學的承繼和延展、發揚之功,也顯現在後學對其的 評價與地位肯定。
第一節 對朱子《四書》學的承繼
陸隴其認為朱子《四書》學最能體現孔孟真精神,透過對經典的學習與務實 踐履,才能更接近孔、孟,以符合其所倡導的儒學精神,云:
欲明程、朱之道者,當心程、朱之心,學程、朱之學,窮理必極其精,居 敬必極其至,喜怒哀樂必求中節,視聽言動必求合禮,子臣弟友必求盡分,
久之人心咸孚,聲應自眾,即篤信陽明者,亦曉然知聖學之有真也,而翻 然從之。2
一肩擔負起道學傳承責任,強調要徹底篤行程朱學,日久即可收教化感染之力。
一、奉朱學為正宗
陸隴其身處明清交替,對明亡有切身之痛,故對陽明學末流之弊有諸多反 省。他認為明末之所以有諸多社會亂象,甚至終走上滅亡一途,皆與「紫陽之道
1 參考林國標:《清初朱子學研究──對一種經世理學的解讀》(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4 年 9 月),頁 78-79。
2 陸隴其:〈上湯潛菴先生書〉,《三魚堂文集》,5:10a-10b(影印《四庫全書本》,台北:台灣商 務印書館,1983 年),集部 264,第 1325 冊,頁 132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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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陽明之道盛行」有很大關係,故謂:
明之衰,陽明之道行也。自嘉、隆以來,秉國鈞、作民牧者,孰非浸淫於 其教者乎?始也,倡之於下;繼也,遂持之以上。始也為議論、為聲氣,
繼也遂為政事、為風俗。禮法於是而弛,名教於是而輕,政刑於是而柔,
邪僻詭異之行於是而生,縱肆輕狂之習於是而成。雖曰喪亂之故不由於 此,吾不信也。3
陽明學興起後禮法名教廢弛,倫理綱常失去了約束能力,人的自覺亦晦暗不明,
導致社會與國家混亂,陷入空前危機。這種用學術好壞來當作社會甚至整個國家 的發展決定力量顯然是太過主觀,但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也有肯定思想學術會對 道德倫理秩序的穩定和社會結構發生巨大的作用。所以陸隴其力主朱子之學即明 道之學,「今日起敝扶衰,惟在力尊紫陽」,4須奮己身於衛道之力,使世間回到 將紫陽學誦而法之的年代,回到「其盛時,師無異教,人無異論,道德一而風俗 淳」的美好境界。故「今之學者,必尊朱子而黜陽明,然後是非明而學術一」,5 只有彰顯朱學,才人心可正,風俗可淳,正所謂:
有宋之興,程朱大儒繼出而正學始明……。其道雖未盡行於宋,而明興尊 而奉之,以為規矩準繩。洪、永、成、弘之間,上非此不以為教,下非此 不以為學,天下之言有不出於程朱者,如怪物焉,不待禁令而眾共棄之。
學術正而耳目一,是故朝多純德之彥,野皆方正之儒,治化之隆,幾比三 代,有由然也。6
懇切說明了程朱學對世道的影響與助益。而且「孔、孟之道,至朱子而大明」,7 朱子無論在行事、言語、為學方法或領略上,皆可作為孔、孟學問的最佳詮釋與 實踐者,凡經其考訂的經傳書籍,也都是渾然天成盡善盡美,所以「學者舍是而 欲求孔、孟之道,猶舍規矩準繩而欲成室也」。8因此強調學習時應重朱子之學:
今日學者有志行道,捨聞見擇識無下手處。須將朱子《大學‧格致補傳》
及《或問》反覆玩味,依其節目講習討論,造乎知之之域,然後推而行之,
3 陸隴其:〈學術辨下〉,收錄於徐世昌:《清儒學案》(一)(台北:世界書局,1966 年),10:8a。
4 陸隴其:〈答秦定叟書〉,《三魚堂文集》,5:28b,集部 264,第 1325 冊,頁 1325-74。
5 陸隴其:〈上湯潛庵先生書〉,《三魚堂文集》,5:5b,集部 264,第 1325 冊,頁 1325-62。
6 陸隴其:〈周永瞻先生四書斷序〉,《三魚堂文集》,8:5a-5b,集部 264,第 1325 冊,頁 1325-124。
7 陸隴其:〈上湯潛庵先生書〉,《三魚堂文集》,5:4b,集部 264,第 1325 冊,頁 1325-62。
8 陸隴其:〈上湯潛庵先生書〉,《三魚堂文集》,5:4b,集部 264,第 1325 冊,頁 1325-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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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幾免於妄作也夫。9
陸隴其自己關於《四書》的著作裡,雖徵引了諸家之說,但在比較綜合後以朱子 說法作為最終評斷,並將各家不合朱子的說法都再加以檢討,以求回歸朱學正統。
梁啟超認為清朝講理學者共推他為正統,從祀孔廟第一位便是他,這都是因 他盡力衛道之功:
他是要把朱子做成思想界的專制君主,凡和朱學稍持異同的都認為叛逆,
他不惟攻擊陸王,乃至高景逸、顧涇陽學風介在朱王之間者也不肯饒恕。
10
的確,因奉朱學為正宗,陸隴其門戶之見最深最嚴,自云:
今之論學者無他,亦宗朱子而已。宗朱子為正學,不宗朱子即非正學,漢 儒云乎:「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然後統 紀可一而法度可明。」今有不宗朱子之學者,亦當絕其道,勿使並進。11 奉朱學為正宗,主觀意識非常強烈,認為其學雖百世守護亦可。對於學術分辨既 嚴,認為不宗程朱者皆一無可取,其他學說和流派都一律視為旁門左道,曾言:
「近日文人如魏冰叔,汪苕文,顧寧人,可謂卓然矣。而皆不免傲僻之病,以其 原不從程、朱入也。呂石門從程、朱矣,而亦不免此者,則消融未盡也」。12魏禧
(1624-1681)、汪琬(1624-1691)、顧炎武性格高傲僻靜,只因起學錯了源頭,
甚至連啟蒙陸隴其的呂留良,也因體認未足而不能免於被批評。
這種折衷調停之說也無法接受,非黑即白的強烈門戶觀念,乃是藉由排斥的 手段釐清自我思考,進而歸納出原則和趨向,為已經瞭解的所學尋找一種新定 位,筆者以為,這可以說是陸隴其澄清朱子學的認知與學習方法。所以,他會在 辨駁中不斷思考朱子和陽明學的實質同異之處,認為「朱子之學,原與陽明迥然 不同。其言有時相近者,其實乃大相遠」,舉例說明之:
若取朱子〈觀心說〉,及《大學》、《中庸》首章、《或問》讀之,則其異同
9 陸隴其:〈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章〉,《松楊講義》,7:18b(影印《四庫全書本》,台北:台 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經部 203,第 209 冊,頁 209-973。
10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學術史》(台北:正大出版社,1974 年 10 月),頁 111。
11 陸隴其:〈策‧經學〉,《三魚堂外集》,4:6a-6b(影印《四庫全書本》,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1983 年),集部 264,第 1325 冊,頁 1325-240。
12 陸隴其:《三魚堂日記》卷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1 年 2 月),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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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辨而知。若就其近似者以見其不影響,則恐反不免於「援儒入墨」之 病也。13
學問有時會有某些近似處,畢竟立論點基礎相同,一旦根本認識不清就極容易被 混淆,出現似是而非的觀點,故言「若其學術之誤人,則不可不辨」。14同樣的,
若接受了調停中和之說,恐怕自我學術立場不夠明確,造成後學疑惑,甚至導致 天下學者皆不清不楚,所以陸隴其認為應該要致力辨析不同學說之分,務求刻劃 清楚:
願高明奮其衛道之力,必使考亭、姚江如黑白之不同,勿有所調停其間,
則大指得而世道其庶幾矣。15
為避免學者立基不穩,源流不辨,陸隴其在〈學術辨上〉特別提出學術源流辨別 的方法,首先就是要區分「立教之弊」和「末學之弊」:
夫天下有立教之弊,有末學之弊。末學之弊如源清而流濁也,立教之弊如 源濁而流亦濁也。學程朱而偏執固滯是末學之弊也,若夫陽明之所以為 教,則其源先已病矣,是豈可徒咎其末學哉!16
所謂「立教之弊」,是學說開創者本身即有的弊病,其立論基礎原先就有矛盾或 盲點,導致後學者不論怎麼體悟和解釋都無法回歸正道正學,這就是源濁流亦 濁。而「末學之弊」是學說開創者本身觀點圓融完整,沒有弊病,但卻因後學對 其認識不清瞭解不深,無法正確理解學說開創者的思想精華,最後陷入了膠著拘 泥的支離迂腐中不能脫身,這就是源清流濁。筆者以為,站在任何學術思想的起 點上,都要在認知通透後才能謹慎選擇,如果遇到思想歧異的交叉路口,更應該 審慎考量,辨別學術的源流本末,才終能走上符合原本想法的康莊大道。陸隴其 憂心邪說誣人正道不明,再三以「立教之弊大,末流之弊小」提醒世人在學術起 始時即須懂得分辨源流,這種實事求是的憂道精神至為強烈。
除了辨別學術的源流之外,陸隴其也提出關於學習者本身的看法,認為學習 者依天生類型的不同,可分為「天資之病」和「學術之病」,其中天資指的是天 生稟賦之才,學術則是指後天努力之功,當然,最好的狀態是學習者才學兼備,
云:
13 陸隴其:〈答秦定叟書〉,《三魚堂文集》,5:29a,集部 264,第 1325 冊,頁 1325-74。
14 陸隴其:《三魚堂日記》卷下,頁 93。
15 陸隴其:〈答秦定叟書〉,《三魚堂文集》,5:29b,集部 264,第 1325 冊,頁 1325-74。
16 陸隴其:〈學術辨上〉,收錄於徐世昌:《清儒學案》(一),10:5b-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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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慈湖知溫州,自奉最菲。常曰:『吾敢以赤子膏血自肥乎?』陸象山知 荊門軍時曰:『簿書目數之間,此姦貪寢食出沒之處。』故於錢穀事綜核 不遺。張子韶僉書鎮東判官,大書於壁曰:『此身茍一日之間,百姓罹無 涯之苦。』讀此三言,可悚然於清、慎、勤之不可須臾忘矣。是三先生學 術,皆偏僻不可為訓,而其居官乃能如是。學程、朱者,其可不知愧哉?
書之壁間,朝夕自誓。又當思三先生天資如是之美,所以不能入聖人之室
書之壁間,朝夕自誓。又當思三先生天資如是之美,所以不能入聖人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