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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屈大均詞在晚清詞學的意義

摘要

屈大均的詩名,早自清初便十分受到矚目。然而,針對他的詞作,予以評賞,從 而張揚他的詞史地位,則遲至清代中葉之後,尤以晚清為最。此一形塑屈大均為清詞 典範的行為,正是晚清詞人讀者家國身世之感的投射。詮釋屈大均,也就是詞人讀者 的自我詮釋。據此,由晚清領袖詞人評說屈大均詞的觀點,亦可逆窺當時詞人群體的 時代心靈。

一、清代評說屈大均詞的觀點概述

清代評說屈大均詞的詞人讀者,頗多來自廣東。如道光、同治年間廣東南海譚瑩 (1800-1871)、光緒年間廣東番禺張德瀛(-1914)、祖籍福建,遷籍廣東番禺潘飛聲 (1858-1934),曾入詞學社團─漚社。其中不免涵有推崇鄉先賢的心理動因。蓋屈大均 是廣東番禺人。此外,尚有浙江吳興朱祖謀(1857-1931)、臨桂況周頤(1859-1926),亦 有評說屈大均詞的見解,不過二人並非屈大均同鄉,則其評說另有出自身世之感的動 因。尤其朱祖謀,在晚清民初高居詞壇領袖,他對屈大均的評說,相較其他人別具特 色而更有影響力,亦更可代表當時某一文人群體的時代心靈,本節僅略及,下一節再 作詳論。

上述諸人評說屈大均詞的觀點之一 ,乃是凸出屈詞的某一風格,而予以讚賞;

進而上比屈原。如況周頤《蕙風詞話》卷5 云:

明屈翁山落葉詞。余卅十年前,即喜誦之。...末五字含有無限悽惋,令人不忍 尋味,卻又不容已於尋味。又『清淚好』……『紅茉莉』……哀感頑豔,亦復可 泣可歌。

又如潘飛聲〈論嶺南詞絕句〉之九:

賸水殘山鬱作詩,塞門騷屑又填詞。秣陵弔古蒼涼甚,可有金笳故國思。

又如張德瀛《詞徵》卷6 云:

屈翁山詞,有〈九歌〉、〈九辯〉遺旨,故以《騷屑》名篇。觀其〈潼關感舊〉、

〈榆林鎮弔諸忠烈〉諸闋,激昂慷慨,如蒯通讀〈樂毅傳〉而涕泣,其遇亦可 悲矣。

綜上可見,上述詞家所關注的屈大均詞,或是透通過華美的意象,隱喻傷逝緬懷 之感,或是藉由敘述史事,抒發忠憤之情。其中張德瀛的評說,更將屈大均詞的情感 意義上比屈原。

次之,評說屈大均詞的觀點之二,乃是將屈詞和清初詞人比較,從而提高屈詞在 詞壇上的地位。如譚瑩〈論詞絕句又三十六首(專論嶺南人)〉之二一云:

國初抗手小長蘆,除是番禺屈華夫。讀竟道援堂一集,彭(孫遹)鄒(祗謨)說擅倚 聲無。

詩中「小長蘆」指朱彝尊,「道援堂集」指附刻在道援堂詩集後的詞集。就譚瑩的 觀點,乃是認為清初擅填麗語豔詞,以當行本色為標榜的彭、鄒二人,若與屈詞相較,

實算不上擅長倚聲一門。能與朱彝尊並駕齊驅者,唯有屈大均。

相較這二種觀點,朱祖謀對屈大均的評說,別具新意。《彊村(邨)語業》卷 3〈望江 南〉第一首云:

湘真老,斷代殿朱明。不信明珠生海嶠,江南哀怨總難平。愁絕庾蘭成。

詞中「庾蘭成」的「江南哀怨」,最為後人所樂道者,即是〈哀江南賦〉。則朱祖 謀將屈大均上比庾信,極可能專指屈大均詞集中,以「端州」為題的詞作。如〈戚氏〉

「端州感舊」、〈淡黃柳〉「端州郡署作,署曾作行宮」、〈木蘭花慢〉「飛雲樓作。樓在 端州公署後。己丑,皇帝南巡,嘗駐蹕其上」等。這類作品多追念南明永曆朝廷,撰 成年代約在康熙二十四年至二十七年間,時屈大均(1630-1696)56-59 歲,同庾信 65 歲 撰成〈哀江南賦〉,皆屬人生暮年,對故國的懷思。可是這類屈詞較少受到前人的關注。

此外,屈大均本就以屈原自許,故詞集名《騷屑》;時人亦多以屈原比之。如詩人 梁佩蘭〈寄懷屈翁山客雁門二首〉之二:「在昔為靈均,君也今頡頏」,吳綺〈蕪城歌 贈送屈翁山〉:「忽聞屈子天際來,座中眾客歡如雷」,俱以屈原視屈大均。故如詞人張 德瀛的比附,實為順承,不顯特別。然而,朱祖謀卻逕以庾信為比,這顯示他對屈大 均詞的觀點,與清朝文人差異。則朱祖謀評說屈大均詞的意義為何,就格外值得注意 了。

二、朱祖謀推崇屈大均詞的詞學意義

朱祖謀將屈大均詞的評說放在〈望江南〉「雜題我朝諸名家詞集後」二十六調第一 首。卻將堪續屈原的王船山詞,放在次首。這種安排頗有可玩味之處。首先,因為王 船山(1619-1692)與屈大均都以紹承屈原自許,也都偶見同情庾信之感。而且王的年輩 略長於屈。是故與朱祖謀同期的況周頤,述及清初可以上承陳子龍的詞家時,乃舉王 船山。可是朱祖謀卻未如此安排。

其次,就清代中晚期以來詞壇所流行的常州詞學,對相關騷賦作家的評說,來省 思朱祖謀的安排,尚有如下意義,可進一步玩索。此即張惠言由「變風之義,騷人之 歌」去規定詞體的理想本源,則何以深知常派詞論的朱祖謀在第一首評說屈大均詞時,

不用屈騷相比,以呼應張惠言之說,卻援引庾信之作為比?又張惠言〈七十家賦鈔錄 目〉已論及屈原和庾信,在他的論述下,屈原和庾信,於辭賦的文體源流演變上,分 居「正體」與「變體之極」。則相對於張惠言之說,朱祖謀援引屈原和庾信二人之作,

以類比評說明清之際二位詞家:王船山與屈大均時,卻以張惠言評為「變體之極」的 庾信為先,而將張惠言視為正體的屈原,置之於後。何以如此。

再則,詞學家將詞源上溯屈騷,此一改造詞體的行為,同時也涵有人格塑造的意 義。對中國古代的文人而言,詞品往往即人品。早自乾隆以來,如全祖望之輩已對庾 信的人品及文品,發出「信之無恥」、「荒蕪不雅」的批判。王船山面對國變,堅守「抱 獨之情」,築土室,自甘隱晦,拒逃禪,嚴交接,力主「自畛」、「孤心」。其志之「貞」、 之「正」,多為後人推崇。反觀屈大均「忽釋忽儒」,「晚年輒與官吏詩酒往還」,後人 對他的人品已有「其品不足稱」的疵議,見羅學鵬《廣東文獻四集》按語。朱祖謀卻 未將文品與人品氣節皆頗受後人肯認的屈原、王船山置於第一首,反而以文品、人品 氣節曾受後人嚴厲非議的庾信、屈大均為首,這種書寫背後所可能隱涵的國變之感,

尤可玩味。

朱祖謀以屈大均上承陳子龍,實涵有對治稍前詞壇以王士禎上承陳子龍的源流統 緒,而顯重構家體、類體源流因變的詞史觀。這個論點,拙文已於前次會議發表,此 不贅述。本節透過上述比對朱祖謀之見和常派主張的不同,乃是意圖呈現朱祖謀對屈 大均的評說,同步反映了他對常派詞學主張的省思。由於清末民初以來,文人往往由 屈原理解朱祖謀詞學的意義,直至現今學界,承此脈絡,對〈望江南〉諸作的詮釋研 究,亦僅特就其中可見朱氏詞觀順承常派風騷論詞之處,予以發揮,較少關注朱祖謀 由庾信論屈大均詞的用心。若由朱祖謀於〈望江南〉優先庾信,而後屈原的安排來看,

這可能涵有朱氏後來對常州詞學予以反思,非如早先較顯順承的意義,從中可見朱祖 謀歷經清室覆亡之後,詞觀前後變遷的過程。他以屈大均詞重構詞史的作為,正投射 了如他這類歷經亡國之痛的文士,對政教、對民族文化、對出處進退的生命感思,以 下略作論述。

三、朱祖謀的國變、家變之悲與推崇屈大均二者的關係

據王隼〈騷屑序〉所言屈大均詞「含商咀徵」、「律復整嚴」的特質,可見屈詞與 朱祖謀好「審音拈韻」的理念頗見契合,但朱祖謀所以凸出清初屈大均晚年抒發緬懷

故國的詞作,更應與朱氏自身所遭遇的國變處境有密切關係。

據夏孫桐〈清故光祿大夫前禮部右侍郎朱公行狀〉云:「公幼即穎異,耽文學。

光緒初,隨宦大梁,年甫冠,出交中州賢士,詩歌唱酬,才譽大起」,可見朱祖謀的詩 才,早年便受肯定。晚年更居詞壇宗主,由前引夏孫桐〈行狀〉云:「海內言詞者奉為 斗杓」、陳三立〈清故光祿大夫禮部右侍郎朱公墓誌銘〉云:「幼穎異,既長,博雅擅 文學,聲譽日起」、「進為國直臣,退為世詞宗」、吳士鑑〈為漚尹老前輩題校詞圖〉:「詞 宗今在上彊邨」、潘飛聲〈漚社詞選序〉云:「時朱古微先生,以詞壇耆宿,翩然戾止,

厥興甚豪,遂推祭酒」等時人之譽,可見一斑。

又據夏孫桐〈行狀〉可知朱祖謀「家道轗軻,門祚單弱,六十後喪子,強作曠達,

中實軫結。與諸弟友愛最篤,季弟早世,叔弟里居,仲弟孝威亦寓吳,相依為命,前 歲病殁,傷之甚,遂益衰」,則朱氏於清亡之後,曾遭喪親之痛。且於「辛亥國變,不 問世事,往來湖淞之間,以遺老終」。〈行狀〉續曰:「袁世凱方為總統」、「急致書聘為 高等顧問,(朱祖謀)笑卻之,未與通一字」,當時已入民國,可見他無意出仕新朝。晚 年更編纂《滄海遺音集》,收錄「昔同游處,而國變後不復從政者」的遺老詞集。朱祖 謀雖有濃厚的遺老意識,但也與出仕民國者往來,如葉恭綽、陳煥章等,不故作矜持。

因而與王船山築土室,自甘隱晦,嚴交接,力主「自畛」、「孤心」的行徑與態度,未 必十分契合。從文壇地位、喪親之痛、不仕新朝,以遺老自終、不拒出仕者往來等作 為來看,與屈大均更為近似,這或許也是朱氏先屈大均而後王船山的原因之一吧。

此外,民國元年(1912),陳煥章等人創立孔教會,以「守死善道」自許,朱祖謀 曾參與助成。此可見陳煥章〈孔教會序〉所述。陳煥章,留學美國,歸國後出任袁世 凱政府的顧問及安福國會議員。朱氏並於孔教會成立同年為陳煥章《孔門理財學》一 書撰寫跋文。文中批判了士夫「妄自菲薄,以為我國舊學窳陋,而不適於用。糟粕六 經,吐棄不道」,也對篤舊之士不滿,指責他們「又深閉固拒彼所謂精新之學術、美備 之法制。本為我古經所具有者,又以不通彼學之故,不能撥檖而光晶之。徇人者忘己,

榮古者陋今,其蔽一也」。文末更大聲疾呼「歐美今日最新之學說,求之我二千年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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