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十五世紀以降西歐各國積極的海外擴張稱為「地理大發現」並不妥當,因為這個 用語帶有強烈的歐洲中心主義,而且是脫離歷史脈絡,以成敗論英雄的後設說法。它忽 略的不只是世界各地早已居住在此的人群,還有十五世紀以前歷代旅行家所建構出的地 理知識。特別是當我們仔細閱讀那些「地理發現者」所留下的紀錄時,呈現出來的絕對 不是一種向未知地帶猛衝,撥開世界迷霧的愚勇,而是基於既有的知識(即使不見得可 靠),加上沿路取得的在地情報(即使不一定能完全理解),充分準備,審度局勢,謹 慎行動,然後帶回親身觀察得到的新知識,回饋更新原有的知識庫。所謂的「地理大發 現」,其實就是這一連串知識收集、回饋、辯證的循環。身在其中的行動者,絕不只是 帶領船艦的司令官,船長,領航員,還有在各個階段提供知識,回答問題的各路人馬,
都在這個知識的循環中佔有一席之地。這個知識循環,原本應該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但 在十六世紀中葉,歐洲卻也開始將其體系化,發展出被稱為「旅行的技巧」(ars apodemica)
的系統架構。具體來說,「旅行的技巧」是在十六世紀中到十八世紀中,約兩百年間在 歐洲流行的旅行指南。這些指南指導旅行者如何有系統地收集資訊供後來者參考。透過 有系統的觀察與記錄,旅行者的經驗就可以經由書信、出版品流通。對遠方未知陌生世 界有好奇心的學者,在自己不能出遠門旅行,或是無法去過很多地方親自調查比較的情 況下,他們透過閱讀旅行者的報告來補充自己的知識,並在自己的著作中引用之。然後 這些著作又會成為後進者出發前的先備知識,進入下一個收集、回饋、辯證的循環。
在歐洲擴張的歷史中,知識收集的循環有許多事例可以討論,但 1643 年 Maarten Gerritsz. Vries 率領的東北亞洲與金銀島探險,在知識史的脈絡中是一個相當有趣的例 子。他們準備的地理與文化知識繼承了歐洲人對東北亞洲神秘國度Cathay 的眾多想像,
1 本章部分內容曾在 East Asian Anthropological Association 2016 Meeting in Sapporo 發表:Hung-yi Chien,
"Analytic Frame and Objective Tone: Von Siebold's Rhetorical Adaptation of a Casual Journal into a Scientific Ethnography," in East Asian Anthropological Association 2016 Meeting in Sapporo (Hokkaido University,
Sapporo, Japan2016). 關於本章的地名表記,有漢名者依漢名,如「庫頁島」,有日語漢字者依日語漢
字,如「國後島」。Cathay 一詞有人翻譯為「契丹」,但筆者不想為此比定下論斷,所以保持 Cath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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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賦予探索太平洋上金銀島的任務,但因為這些地方僅存在於虛幻的想像中,出發時 就註定無功而返。即使沒有達成預期目標,這批船員依然忠實地執行了東印度總督與評 議會〈指令〉(instructie)中所交代的觀察事項,對沿途觀察到的地理環境與民族文化 做了詳細的紀錄,意外成為十七世紀中葉對北海道與庫頁島阿伊努族最詳實的民族誌紀 錄。從今日的標準來看,他們的觀察絕對難稱完美,對海岸線的描繪也與實際相差甚遠。
但是這次航海帶回的情報,不只影響了日後對東北亞洲的地圖繪製,他們觀察到的民族 文化也回饋到西歐的知識庫中,到三百餘年後都還持續被人閱讀檢討。
當然,這次影響深遠的航海在歷史上絕對不乏研究者討論。從十七世紀末葉的政治 家兼學者Nicolaas Witsen 便將相關紀錄收錄在他編纂的《東北韃靼諸國圖誌》(Noord en Oost Tartarye),並對蝦夷人(Esoan)的文化做出比較性的討論。2十九世紀初葉《東 北韃靼諸國圖誌》在1785 年重印的第三版流傳到日本,3正逢日本感受到俄羅斯勢力從 北方接近的壓力,開始籌畫積極統治北方蝦夷地的時刻。1809 年長崎蘭通詞馬場貞由 奉長崎奉行之命翻譯該書中與蝦夷相關的篇章,並加入許多地理註釋。1842 年知名的 日本學家Philipp Franz von Siebold 在舊殖民地檔案館(Het Oud-Koloniaal Archief)發現 東印度總督與評議會給司令官Vries 的〈指令 〉,41858 年,參與 1643 年航海的 Castricum 號舵手Cornelis Jansz. Coen 所記錄的日誌被荷蘭海軍軍官暨歷史學家 Pieter Arend Leupe 以活字本出版成冊,書後還有Von Siebold 從相關史料中抽取出的阿伊努民族文化誌。
5進入二十世紀後,日本當地的學者也開始著手研究1643 年 Coen 航海日誌。在日本北 方考古學者馬場脩的企劃下,Gerard Groot 神父將 1858 年出版的活字本全譯為日文,卻 因為太平洋戰爭而無法出版。61983 年,當年曾參與譯事的鄉土學者北構保男以 Coen 航 海日誌為基礎,參考1975 年 Willem C. H. Robert 的英譯與相關資料,用夾敘夾議的方 式出版《1643 年アイヌ社会探訪記》。我們可說,Vries 在 1643 年的航海雖然不是個熱 門的議題,但三百多年來也持續在知識的循環中被消化與再生產。因此,我們可以運用
2 Nicolaes Witsen, Noord En Oost Tartarye (1692), 1 ed., vol. 2 (Amsterdam: s. n., 1692), 46-69.
3 Nicolaes Witsen, Noord En Oost Tartarye (1785), 3 ed. (Amsterdam: M. Schalekamp, 1785).
4 Pieter Arend Leupe, ed. Reize Van Maarten Gerritsz. Vries in 1643 Naar Het Noorden En Oosten Van Japan (Amsterdam: Frederik Muller, 1858), 8.
5 Philipp Franz von Siebold, "Aardrijks- En Volkenkundige Toelichtingen Tot De Ontdekkingen Van Maerten Gerritsz. Vries, Met Het Fluitschip Castricum a°. 1643," in Reize Van Maarten Gerritsz. Vries in 1643 Naar Het Noorden En Oosten Van Japan ed. Pieter Arend Leupe (Amsterdam: Frederik Muller, 1858), 354-81. 這篇論文 出版次年即有英譯版:Philipp Franz von Siebold, Geographical and Ethnographical Elucidations to the Discoveries of Maerten Gerrits Vries, Commander of the Flute Castricum, A.D. 1643, trans. F. M. Cowan (Amsterdam: Frederik Muller, 1859).
6 北構保男,《1643 年アイヌ社会探訪記 : フリース船隊航海記録》(東京:雄山閣,1983),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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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3 年荷蘭人亞洲東北探險的紀錄,來討論地理民族知識的形成過程,以及這之中所 經歷的收集、觀察、澄清等階段。
一 一 一
一、 、 、 、 夢想 夢想 夢想: 夢想 : : :神秘的東北亞洲與金銀島 神秘的東北亞洲與金銀島 神秘的東北亞洲與金銀島 神秘的東北亞洲與金銀島
自從馬可波羅將亞洲的富庶與豐饒介紹給歐洲人之後,去亞洲將貴重的商品帶回歐 洲販賣,就是歐洲人渴望的致富管道。對於十六世紀末葉欲從西班牙國王手中獨立的荷 蘭人來說,亞洲貿易不只是為了財富,更是為了國族的生機。但此時繞過好望角的航路 已是葡萄牙人的地盤,繞過麥哲倫海峽的航路則被西班牙人獨佔。1581 年西班牙的菲 力普二世繼承葡萄牙王位之後,從歐洲通往亞洲的兩條傳統路徑盡在西班牙國王掌控之 下。一開始荷蘭人也不想與伊比利半島的敵對勢力硬碰硬,所以荷蘭船隊在1594、1595 年嘗試繞行北極海前往亞洲,但兩次都受阻於冰封的海面而功敗垂成。1596 年,曾參與 前兩次北極航海的領航員威廉.巴倫支(Willem Barent)s 再次帶領兩艘商船航向北極,
結果巴倫支所乘的船在試圖繞過新地島(Nova Zembla)北端時被重重冰層阻擋擱淺,
被迫就地過冬。殘存的十二名船員到次年十一月才奇蹟似地回到荷蘭,但這次航海的領 航員巴倫支已在回程的半路殞命(見第二章)。就在這些船員狼狽地回到阿姆斯特丹前 幾個月,Cornelis de Houtman 率領的船隊已經成功從印尼經好望角航線帶回香料,開啟 荷蘭的東印度貿易時代。
根據十六世紀歐洲的地理知識,從西歐出發的商船往北繞經北極海,越過亞洲大陸北端 的Tabin 角,往南穿越亞洲與美洲之間的 Anian 海峽,就可以抵達馬可波羅所介紹,大 汗統治的Cathay,以及在其南方的 Manzi/Mangi。但 Manzi/Mangi 是十四世紀的地名,
到了十六世紀,葡萄牙人開始在中國東南沿海貿易,將這個亞州大國認知為Sina/China。
接著租借澳門作為根據地,耶穌會士學習漢語獲取明帝國的情報,歐洲人終於將Sina 認 知為一個橫跨二十個緯度的大國。但隨著 Sina 在歐洲人的知識中不斷擴大,馬可波羅 所報導的南方 Manzi/Mangi 與北方 Cathay,不是被 Sina 取代,就是被推向北邊。例如 1554 年 Lopo Homem 的世界地圖中,中國被標上 Sinaregio 的地名,外海稱為 Mare Chinorum,不見 Manzi/Mangi 與 Cathay。71561 年 Bartolomeu Velho 的世界地圖,也標 示 China,其北則與 Tartaria 為界,不見 Manzi/Mangi,Cathay 則被推到中國北方的內
7 松本賢一編,《南蛮紅毛日本地図集成》(東京:鹿島出版会,1975),頁 V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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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8以上兩張都是葡萄牙製圖家繪製的地圖。但是在西北歐洲,1569 年法蘭德斯製圖 家 Gerhard Mercator 在以他發明的投影法製作的世界地圖中,Mangi Pro.和 Cathay reg.
兩個地名又出現了。91570 年,另一位法蘭德斯製圖家 Abraham Ortelius 在他著名的世 界地圖Theatrum Orbis Terrarum 中,標示了 China,把 Cathaio 擠到亞洲東北。但在 Tartaria 地區分圖中,Cathaio 和 Mangi 卻又變成 Tartaria 的一部分,可見他自己對亞洲東北部 的地理也沒有把握。101594 年,荷蘭的宇宙誌學家(cosmographer)Petrus Plancius 發表 他的世界地圖。這張地圖指出了繞行北極海前往亞洲的可能性,激發了Barents 參與的 三次北極航海。在這張地圖上,Cathay 變成在 China 的長城之外的內陸國家,又是一種 新的理論。111595 年至 1596 年間,曾經在葡萄牙駐印度 Goa 大主教手下工作的 Jan Huyghen van Linschoten 出版其名留青史的大作《東印度水路誌》(Itinerario)。在第 23 章中,他提到Cathay 是 Chyna 西方的國家,與波斯相鄰,國中有許多基督徒。這種說 法似乎踏襲了Plancius 所提出的理論,也反映在這本書中所附的地圖之上。12總之,西 歐各製圖家對東北亞洲地理推論草率,再加上歐洲航海家從未踏足日本以北的東北亞海 域,使此處的地理資訊呈現眾說紛紜的狀況。因此在十六、十七世紀之交西歐人的世界 觀中,Cathay 依然是迷霧中的神秘國度。
神秘的不只是Manzi/Mangi 和 Cathay,太平洋上神秘的金銀島傳說也在 1580 年代 浮現在歐洲的航海知識中。此傳說的大意是說,一艘葡萄牙船被暴風吹到日本東方海域 上的未知島嶼,當地人民是文明有禮的白人,群島富含金銀礦,葡萄牙船上有人認出這 是Armenian 人的島嶼。13這個稱為「金銀島」(Rica de Oro y Rica de Plata)或 Las Islas del Armenio 的神秘群島,很快就成為歐洲人熱衷探索的目標,甚至在尚未確認其存在 之前,就已經在當時最新的地圖上出現。14細究金銀島傳說的來源,1584 年西班牙船長 Francisco Gali 在他的環太平洋航海紀錄中記下了他聽到的情報可窺其一端。Gali 的情
神秘的不只是Manzi/Mangi 和 Cathay,太平洋上神秘的金銀島傳說也在 1580 年代 浮現在歐洲的航海知識中。此傳說的大意是說,一艘葡萄牙船被暴風吹到日本東方海域 上的未知島嶼,當地人民是文明有禮的白人,群島富含金銀礦,葡萄牙船上有人認出這 是Armenian 人的島嶼。13這個稱為「金銀島」(Rica de Oro y Rica de Plata)或 Las Islas del Armenio 的神秘群島,很快就成為歐洲人熱衷探索的目標,甚至在尚未確認其存在 之前,就已經在當時最新的地圖上出現。14細究金銀島傳說的來源,1584 年西班牙船長 Francisco Gali 在他的環太平洋航海紀錄中記下了他聽到的情報可窺其一端。Gali 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