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期日本近代詩在台灣（1912-1926）
一、從《新體詩抄》到民眾詩派：日本近代詩的一大系譜
通過明治期新體詩的摸索，日本近代詩的語言還沒有達到完成。這與日本近代 詩中作為「國民語」的「日本語」仍未完成有關。酒井直樹指出「日本語」誕生的 特性在於追求「非書面語，而是作為發話行為的會話水準」174。也就是強調語言的
「音聲」面向。坪井秀人認為「近代詩的歷史就是在這種音聲性與〈書寫〉（書記性）
之中，像鐘擺般持續搖擺的歷史」175。其結果，便是追求詩的「言文一致」176。 言文一致先是在小說領域被實踐，至明治末期擴展到近代詩領域。1907 年川路 柳虹的〈垃圾堆〉（塵溜）被稱為劃時代的「純然言文一致的詩」177。這種對言文一 致的追求，來自對文語定型的新體詩的厭倦，並結合了當時文壇自然主義的風潮，
在大正期掀起了口語自由詩運動。其後，口語自由詩運動的中心人物們結成具有相 當勢力的民眾詩派。坪井秀人在《聲之祭典》（声の祝祭）一書中，明白指出民眾詩 派與《新體詩抄》系出同源。兩者皆以音聲中心主義為出發，不只關心國語的改良，
也關心「國民」讀者共同體的建構178。此系譜以新體詩的嘗試為開端，到口語自由 詩運動的成立、散文化的民眾詩的流行，形成了橫跨三十年以上的「新體詩─自然 主義─民眾詩派」大系譜179。由此系譜來看，日本近代詩對國民語建構之關心，在
174 酒井直樹，《死産される日本語・日本人：「日本」の歴史－地政的配置》（東京：新曜社，1996 年 5 月），頁 192。
175 坪井秀人，《声の祝祭―日本近代詩と戦争》（愛知：名古屋大学出版会，1997 年 8 月），頁 19。
176 「言文一致：指書寫語言趨向於說話語言。明治以後，發展為所謂的言文一致運動。在文學方面，
以二葉亭四迷、山田美妙、尾崎紅葉等人的嘗試為契機，直至寫生文‧自然主義文學，新的近代性文 體遂告完成。」犬養廉、神保五彌、浅井清監修，《詳解日本文学史》（東京：桐原書店，1986 年 1 月），頁 126。
177 服部嘉香，〈言文一致の詩〉，原發表於《詩人》第 4 號（1907 年 10 月），此處轉引自和田博文編，
《近現代詩を学ぶ人のために》（京都：世界思想社，1998 年 4 月），頁 64。
178 同註 175，頁 18。
179 同註 175，頁 27。
最初的《新體詩抄》便奠定了基礎，並自明治期一直延續到大正期。透過言文一致 及口語自由詩運動，日本近代詩的語言在大正期終告完成。
坪井秀人所提出的這個系譜，不只呈現出日本詩壇的走向，也可用來考察殖民 地台灣的詩作狀況。大正期風起雲湧的口語自由詩運動，也影響了殖民地台灣。其 聲勢之龐大，遠遠超過明治期的新體詩運動。《臺灣日日新報》上急速增加的口語自 由詩，在大正期結束之前累計超過一千首。令人驚訝的是，如此數量龐大的詩作並 未受到前行研究的關注，其中的作者包括最早在台灣出版詩集的後藤大治、後來執 台灣詩壇之牛耳的西川滿、出身台灣的童謠詩人莊傳沛、出版詩集《荊棘之道》的 王白淵等180。這些詩人受到日本近代詩何種影響、在何種潮流之中出現，大正期的 這批作品應能提供某些新線索。相較於被前行研究多所討論的昭和期詩作，這些尚 在摸索並一步步跟隨日本詩壇的大正期詩作，如何在台灣逐漸建立口語自由詩的新 語言，為本章所要關注的首要課題。從《臺灣日日新報》可以看到，發表在台灣的 口語自由詩敏感並持續地對日本詩壇的動向作出反應。在建立那些以「國民」讀者 共同體為對象的詩語時，亦不忘將殖民地台灣放入視野中，成為殖民地「新國民」
摸索近代詩語的過程中最早的範本。這可以視為上述日本近代詩大系譜的延續，亦 可以看出是該系譜分出的新支，展現了初期台灣日文新詩走向口語化的過程。
二、「口語自由詩」的出現及發展
本節將先說明「口語自由詩」的成立及定義，並爬梳大正期日本近代詩的發展 狀況，以便釐清此時期日本近代詩的脈絡。接著由大正期的《臺灣日日新報》上的 詩作，縱觀當時近代詩傳入殖民地台灣的整體狀況，呈現其與日本內地詩壇的承繼 關係。
180 出身台灣的詩人，將於第四章討論。
（一）大正期日本近代詩的走向
塵溜の中には動く稲の蟲、浮蛾う ん かの卵、
倡言文一致的詩的「早稻田詩社」、發行《詩人》雜誌的「詩草社」、由解散後的早 稻田詩社成員結成的「自由詩社」，以上詩社成員持續生產出口語自由詩的創作及理 論，使得口語自由詩運動蔚為風潮，揭開了大正詩的序幕187。這些打破文語定型的
「言文一致的詩」或「口語體的詩」被稱作「口語詩」或「自由詩」，兩個詞經常被 交替使用。在口語詩、自由詩的概念普遍化之後不久，便統一為「口語自由詩」一 詞188。
口語詩人相馬御風在批判走入胡同的薄田泣堇、蒲原有明的象徵詩時，認為「若 無法更加貼近自己的生活方式、直接而大膽地表現出從心底湧出的感情，新體詩就 無法表現出時代精神、也不可能成為國民詩」189，藉以提出口語自由詩的必要性。
由此可知，口語自由詩是在「國民詩」的建構目標下展開的。作為口語自由詩先鋒 的川路柳虹，之後投入民眾詩派、成為詩話會的中心人物之一，可以看出口語自由 詩與作為「國民」的「民眾」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
1916 年到大正末年是民眾詩派最為繁榮的期間。在詩史上被認為為日本近代詩 帶來了口語詩及社會性的滲透190。在川路柳虹的奔走之下，日本最具代表性的詩人 都集結到了民眾詩派的大本營「詩話會」之下，雖然因為理念的不同而很快分裂，
但這是日本詩壇難得的一次「大同團結」，大正期也被認為是日本近代詩史上相當充 實的時期，分裂以後的詩話會成員們，分別走向「感情」、「民眾」、「白樺」及「其 他」四個派別191。其中，從詩話會出走的北原白秋，強烈批判民眾詩的散文化，質 疑民眾派代表詩人白鳥省吾的詩是將散文權充為自由詩的欺瞞之作，白鳥省吾也以 自由詩應該追求徹底的自由，為文反擊，是為民眾詩論爭192。
與民眾詩派數次交鋒的北原白秋，是以象徵詩人的身分登上詩壇。前文提到，
187 同前註，頁 67-70。
188 同前註，頁 67。
189 大塚常樹，〈大正時代のヒューマニズン〉，和田博文編，《近現代詩を学ぶ人のために》（京都：
世界思想社，1998 年 4 月），頁 81。
190 信時哲郎，〈民衆詩派とその周縁〉，和田博文編，《近現代詩を学ぶ人のために》（京都：世界思 想社，1998 年 4 月），頁 128。
191 同前註，頁 143。
192 同前註，頁 136-139。白鳥省吾（1890-1973），口語詩人，致力於民眾詩運動的推動以及民謠、歌 謠的創作。代表作為詩集《大地之愛》（大地の愛）（1919 年）。
上田敏出版《海潮音》譯詩集，將法國象徵主義引介入日本之後，薄田泣堇、蒲原 有明以文語定型詩的形式，將初期象徵詩帶往頂點，之後迅速走向衰落。在這之後 賦予象徵詩新生命的，是被稱為「白露時代」的北原白秋和三木露風193。這兩波象 徵詩的興盛，前期約為 1905 至 1909 年，後期約為 1910 至 1920 年。澤正宏提到前 期的五年間，正當日本詩壇的主流由浪漫主義詩轉往自然主義口語詩的過渡期，這 時期的象徵詩有濃厚的浪漫主義，與正興起的自然主義詩格格不入，終在口語自由 詩運動的浪潮之下斷絕命脈194。後期的北原白秋不與自然主義正面對決，寫出了新 型態的象徵詩，但浪漫主義的傾向依然強烈，比起前期，又多了虛無主義的傾向。
過度對立於外部自然、凝視自我內面的結果，使得象徵詩的內容愈發難以理解，終 在 1920 年前後急速失勢，走入歷史195。
乍看之下勢不兩立的民眾詩派與北原白秋，交差點在於民謠／童謠運動的提 倡。隨著大正期童心主義的興起，北原白秋在《赤鳥》上發表童謠，開啟了大正期 童謠的創作世界196。童謠如何作為培育幼兒的國民詩，如何真正成為良好的新國民 教育，是北原白秋從象徵詩人轉到童謠詩人的身份時相當重要的思考課題197。雖然 在民謠的書寫主題（社會性的欠缺與否）以及表現形式（歌唱／朗誦之對立）上，
白鳥省吾與北原白秋又掀起一番論爭，但兩者同站在音聲中心主義、關心國民語建 構的立場是無可否認的198。從明治末期到大正末期，上述日本近代詩所經歷的口語 自然詩運動、民眾詩運動、民謠／童謠運動等，皆傳到了台灣，在《臺灣日日新報》
上可以看到大量的創作實踐。
193 北原白秋（1885-1942），代表作為詩集《邪宗門》（1909 年）；三木露風（1889-1964），代表作為 詩集《廢園》（廃園）（1909 年）、《白手的獵人》（白き手の猟人）（1913 年）。
194 澤正宏，〈象徵詩の展開〉，和田博文編，《近現代詩を学ぶ人のために》（京都：世界思想社，1998 年 4 月），頁 102。
195 同前註，頁 110。
196 中路基夫，《北原白秋─象徵派詩人から童謠‧民謠作家への軌跡─》（東京：新典社，2008 年 3 月），頁 137。
197 同前註，頁 249。中路基夫在此書分析了北原白秋從象徵詩人轉入童謠詩人的內外在原因，其中 一個外在原因即為北原白秋對兒童刊物《赤鳥》的自由教育理念、尊重個性的教育改造運動之認同。
198 坪井秀人，《声の祝祭―日本近代詩と戦争》（愛知：名古屋大学出版会，1997 年 8 月），頁 17。
（二）大正期台灣的口語自由詩概況
1907 年，日本誕生了第一首口語自由詩〈垃圾堆〉；1911 年，殖民地台灣也刊 出了目前可見最早的一首口語自由詩〈來自現場〉（現場より）。1914 至 1915 年之間，
日本詩壇開始產生大量的口語自由詩試作199；《臺灣日日新報》則從 1920 年開始出 現大量口語自由詩200。尤其在 1922 年 6 月「水曜文藝」欄位設立以後，每年該報皆 刊登百首以上的詩作，至 1926 年大正期結束為止總共超過一千首。本章將從這些詩
日本詩壇開始產生大量的口語自由詩試作199；《臺灣日日新報》則從 1920 年開始出 現大量口語自由詩200。尤其在 1922 年 6 月「水曜文藝」欄位設立以後，每年該報皆 刊登百首以上的詩作，至 1926 年大正期結束為止總共超過一千首。本章將從這些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