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期日本近代詩的土著化（1921-1926）
一、前言：殖民地出身者的「國民語」體驗
日本近代詩的建構，是與「日本語＝國民語」的建構同時並進的過程。這一點，
在本論文的第二章及第三章，從日本近代的新體詩到口語自由詩的發展歷程中已經 闡明。在日本近代詩建構時期成為日本殖民地的台灣，最大報《臺灣日日新報》上 刊登的詩作，顯現出與日本近代詩相同的邏輯，始終關心著語言乃至於國家的建構，
且在詩中置入了殖民地台灣的要素。然而，在殖民地領有的過程中，有一個重要的 課題尚待解決：即小森陽一所談的，若以日本語作為「國語」，台灣究竟算是帝國的 內部還是外部，台灣人究竟能否算是「日本人」275？日人在領台之初隨即意識到這 個問題，因此領有台灣的最初階段，與軍隊的武力鎮壓同時並進的是「國語學校」
和「國語傳習所」兩個以「國語」為名的教育機關的設置。這也顯示出要收編台灣 為日本帝國的一部分，作為「國語」的「日本語」是支配殖民地相當重要的手段276。
酒井直樹指出，日本在建立近代國民國家的過程中，將能夠使用「正確的日本 語」者視為「最成功」的國民，故帝國內的殖民地人民始有學習「國民語」的必要。
宗主國的語言和殖民地的地方語形成「標準語和方言之間，單方面學習志向的上下 關係」，「為了標準語的普及，支持標準語學習的上昇志向的制度化是絕對必要的」
277。由實際狀況來看，台灣總督府在 1919 年及 1922 年所頒布的〈台灣教育令〉便 是此制度化的具體例證278。作為被支配者的殖民地出身者，在面臨「國民語」的衝
275 小森陽一，《日本語の近代》（東京：岩波書店，2000 年 8 月），頁 173。
276 同前註，頁 177-178。
277 酒井直樹，《死産される日本語・日本人：「日本」の歴史―地政的配置》（東京：新曜社，1996 年 5 月），頁 208-209。
278 吳文星：「1919 年總督府明揭同化主義方針，根據差別原則，頒布『臺灣教育令』，確立臺灣人的
擊時，如何以學習國語為志，並開始使用「日本語」來創作口語自由詩，繼而進入 日本近代詩的建構脈絡，為本章所關心的核心問題。前兩章當中所討論到的詩作皆 是在台日人的創作狀況，本章將以殖民地出身的台灣詩人為中心，探討他們的創作 起步與日本語乃至於日本近代詩的建構有何關係。
大正後期，即口語自由詩的發展已趨完成的 1920 年代，隨著國語教育的普及、
留學教育的興起，能夠讀寫國語（日本語）的台灣人逐漸增加，少數受過留學教育 的台灣人則成為新一代台灣社會位居領導階層的菁英份子279。在這當中，有志於文 學者創作出台灣人最初的新文學作品。若只以日文新詩論，謝春木與王白淵往往被 前行研究看作是最早的創作者。謝春木在 1924 年 4 月的《臺灣》發表的〈詩的模仿〉
（詩の真似する）一詩，被認為是「第一首台灣新詩」280，王白淵 1931 年出版的《荊 棘之道》（蕀の道），則被認為是「第一本台灣日文新詩集」281，兩人的友好關係亦 使之經常被相提並論282。然而從史料來看，王白淵最初發表的詩是 1926 年 9 月《臺 灣日日新報》上的〈未完成的畫像〉（未完成の畫家283），與 1924 年 4 月謝春木〈詩 的模仿〉兩首詩都並非最早發表，且已是台灣人創作口語自由詩的歷程中較為晚進 者。證據就在於《臺灣教育》雜誌上，1921 年 11 月已出現第一首台灣人寫作的童謠，
1922 年起開始則出現大量由台灣人所創作的口語自由詩及童謠作品，一直到大正期 結束前皆發表不輟284。前行研究幾乎未曾注意《臺灣教育》上的這批作品，其對於 觀察台灣出身者如何開始創作口語自由詩，無疑是相當有利的史料。其數量遠較其 他同時期的媒體豐富，亦可見創作者的創作相關論述。因此，除了前兩章所使用的
教育制度。」「1922 年，復頒布新『臺灣教育令』，明訂中等以上教育機關（師範學校除外）取消臺、
日人的差別待遇及隔離教育，開放共學。」「1922 年新『臺灣教育令』公布後，許多公學校紛紛擅廢 漢文教學」。吳文星，《日治時期臺灣的社會領導階層》（台北：五南，2008 年 5 月），頁 87、88、282。
279 同前註，頁 104。
280 陳千武，〈台灣最初的新詩〉，《臺灣新詩論集》（高雄：春暉，1997 年 4 月）。另外，謝春木〈詩 的模仿〉和施文杞〈送林耕餘君隨江校長渡南洋〉孰是「第一首台灣新詩」的爭議，參見向陽，〈歷 史論述與史料文獻的落差〉，《聯合報》，2004 年 6 月 30 日。
281 目前已知陳奇雲的《熱流》（1930 年 11 月）較《荊棘之道》（1931 年 6 月）更早出版。
282 對於謝春木、王白淵兩人的交遊及文學活動，詳見柳書琴，《荊棘之道：臺灣旅日青年的文學活動 及文化抗爭》（台北：聯經出版，2008 年 5 月）。
283 《臺灣日日新報》原文「未完成の畫『家』」，應為誤植。詩的內文以及後來收入詩集中皆作「未 完成の畫像」。
284 見本論文附錄三。
《臺灣日日新報》外，本章將《臺灣教育》放入此章主要考察的範圍中。
《臺灣教育》是日治時期刊期最長的雜誌（1900-1943 年）285。這份雜誌原是國 語研究會所（後改名為臺灣教育會）推行日文教育所創，有相當多教育相關的文章，
是研究台灣近代教育史最重要的史料286。除了教育方面的論文外，此雜誌亦刊登文 藝作品。早期刊登的文藝作品為漢文欄上的漢詩，從 1920 年則開始刊登日文口語自 由詩作品。起初皆為在台日人詩作，但從 1922 年開始大量出現台灣人的作品。這些 台灣出身的教育界人士是同時關心國語教育與日本近代詩的創作者。本章將以在《臺 灣教育》上創作及論述最豐富的張耀堂及莊傳沛兩位詩人為主要討論對象，觀察他 們對於國語教育的態度及各自對日本近代詩或近代童謠的接受情況。這兩位詩人作 為教師，與「國民語」的學習與教育息息相關，此「國民語」的體驗對兩人的詩作 產生什麼影響，值得探究。
張耀堂與莊傳沛皆是邱各容在《臺灣近代兒童文學史》一書中所發掘出的兒童 文學作家287，邱各容並在《全國新書資訊月刊》專文介紹兩人的生平及創作活動288。 不過，為了撰寫兒童文學史，邱各容較為著重於兩人在兒童文學方面的成就，至於 兩人詩史方面的地位、創作上關於日本文學思潮的影響等方面則較無觸及。本論文 將提出更多史料及創作實例來說明兩人在台灣新詩史上的開拓性地位。
285 1900-1901 年名為《國語研究會會報》，1901-1911 年名《臺灣教育會》，1912 年之後才改名為《台 灣教育》。
286 潘淑慧，〈臺灣教育史第一手資料《臺灣教育會》雜誌〉，《臺灣學通訊》第 9 期（2009 年 10 月）。
287 邱各容，《臺灣近代兒童文學史》（台北：秀威資訊，2013 年 9 月）。
288 邱各容，〈被遺忘的一方天地—─張耀堂〉，《全國新書資訊月刊》（2007 年 10 月）；邱各容，〈公 學校的童謠作家：莊傳沛〉，《全國新書資訊月刊》（2011 年 4 月）。
二、新詩的發芽及其發育：張耀堂（1895-1982）
（一）張耀堂其人
《臺灣日日新報》於 1911 年出現最初的口語自由詩、1920 年開始出現大量口語 自由詩時，《臺灣教育》在 1920 年也開始刊登口語自由詩作品289。在這之前，和《臺 灣日日新報》一樣，《臺灣教育》上也都是刊登七五調的文語定型詩，尤以歌功頌德 的唱歌類作品為大宗。1921 年開始，《臺灣教育》出現童謠作品。1922 年，《臺灣教 育》首次刊登了由台灣人所創作的非童謠類口語自由詩作品，且連續四期都是同一 位作者，該位作者便是張耀堂。其口語自由詩的發表數量與持續性在當時台灣人中 可說是獨一無二。
這樣的創作成果要歸功於張耀堂的「國語」程度。邱各容考察張耀堂的生平，
指其「出身望族，其父張德明在清代為拳山堡內湖莊地方總理，曾在木柵聞人張達 斌麾下任參謀長。日治時期曾任臺灣總督府民政局通譯、臺北州議會員、木柵區長、
深坑庄長」290。從曾經擔任通譯來看，其父張德明應該很早就瞭解到在日本統治之 下，要與日人溝通並取得重要職位，就必須要學習「國語」。邱各容續指出「張耀堂 自 1914 年（大正 3 年）3 月國語學校本科畢業後，旋即赴日就讀東京高等師範文科，
同期畢業同學共 57 位，唯獨他繼續赴日深造，其餘分發到全島各地公學校擔任『訓 導』，在那個年代，本島學生能夠就讀國語學校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更何況是前 往日本留學，這也足以反映張耀堂家境富裕之一斑了」291。張家富裕雖是事實，不 過張德明很早就體認到學習「國語」的必要性，知道語言能力將是子女出人頭地的 關鍵，應才是他比任何人都早先一步將張耀堂送去宗主國學習的原因。也因此造就 張耀堂比其他台灣人都早一步創作出日文口語自由詩的契機。
289 目前可見最早刊登的是《臺灣教育》第 221 期（1920 年 10 月）中的〈海之歌〉（海の歌／越生）、
〈兩個罪〉（二つの罪／上田喜太郎）兩首。
290 邱各容，〈被遺忘的一方天地—─張耀堂〉，《全國新書資訊月刊》（2007 年 10 月），頁 8。
291 同前註，頁 9。
由於家世顯赫，張耀堂學習及晉升之歷程，在《臺灣日日新報》漢文版上被一 一記載：1915 年 12 月〈留學東京高師〉報導張耀堂至東京留學之事：「文山堡木柵 區張德明氏長男耀堂。氏國校師範部乙科卒業生。氏去年留學東京高等師範學校。
中途因病歸臺療養。今秋以來。健康漸復。去二十五日。遂再負笈。由臺北驛。首 途東上云。」2921917 年 3 月〈張耀堂入高師本科〉續報張耀堂預科畢業、進入本科 之學習狀況：「文山堡木柵區長張德明君令家嗣耀堂。有才力學。既以優等。畢業國 語學校。投高砂寮。以就學高等師範學校。此番完全畢業豫科。及第本科試驗。顧 前後二年之間。刻苦自勵。潛心學業。良非常人所能堪。可為學生之模範矣」293。
1921 年 2 年則介紹張耀堂「實行同化」的近況：「耀堂為深坑庄長張德明之子。現在
東京高師文科之第二部。家有糟糠之婦。希望其畢業之後與之結婚。創造理想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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