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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從浪漫思潮到鄉土情懷
在討論《意志的勝利》前，本章釐清德意志民族自我認知發展過程。德意志民族 政治現實處於長期分裂，認知為同一民族，要在馬丁・路德統合北方低地德語與南 方高地德語，並書寫用語淺白的德語聖經後，41德語的各地地方語言才有了較高互通 性，因而德語成為最初民族特徵。而拿破崙戰爭激化德意志早期民族主義，使他們 積極尋求德國統一，認為統一能夠強化民族。他們將德語作為民族符號外，更回溯 家鄉環境，從中找尋引以為豪的事物，賦予精神上獨特意涵，家鄉因而成為不斷被 強調的要素，而Heimat 內涵也不斷進行修正。德意志民族認為，家園即是理想，他 們將家園的理想與國家形式連結，在民族主義的道路上，鄉土情懷自始至終是不可 小覷的情感因素。
而鄉土情懷具體形貌，則透過德意志民族對家鄉的認知所構成。本章第一節將 處理家鄉中幾個重要元素的發展，德語、森林、河流、田園生活與農村、神聖羅馬帝 國等。英國作家史蒂芬・史賓德（Stephen Spender, 1909-1995）在 1946 年日記中表 明，德國景色於他而言幾乎等同德國，因許多德國詩作與文學中皆出現德國景觀，
而且那樣的地景風貌深植於德國人心靈，42在當代歐洲國家認同發展中，人與地景
（Landscape）之間以有機方式連結，在德國，十九世紀浪漫主義首先賦予了地景作
41 Neil MacGregor, Germany: Memories of a Nation, 162.
42 Stephen Spender, European Witness (London: Hamish Hamilton Ltd., second edition, 1947),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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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民族符號，森林與河流即是其中重要元素。對自然的喜好，使他們認為農業是相 對工業而言，與土地最為親近、且符合德意志本性的產業。另一方面，德意志民族 回溯過往，以神聖羅馬帝國歷史作為討論標的，對該歷史在不同時期也有不同看法 修正。第二節則透過這些元素的發展，論述社會群體自我認知反映在登山、健行、
環境保護論述、鄉土電影與高山電影的流行、國土利用計畫的提出等現象，並固化 了鄉土元素。但人們對於鄉土的定義，在威瑪共和時期也產生變化。第三節則分析 鄉土情懷發展出的兩種特性，一是對傳統的推崇所導致的排外現象，二則分析針對 現代性發展所產生的反動思考。
第一節 浪漫思潮所建構的鄉土基本元素
「鄉土情懷」是人們對於家鄉風景、人、共同語言、社群記憶，對於故鄉大小事 物交織而成的情感，並常與民族認同結合，強化對民族或國家的期望，德國亦有如 此發展。惟德國在十九世紀晚期才成為現代民族國家，比周圍歐洲諸國要晚許多，
統一的土地疆界太晚形成，使認同的樣貌不斷修正。十九世紀民族主義者尋求國家 統一時，有大德意志與小德意志的路線之爭，呈現出德意志民族自我認同的分歧，
普魯士王國為了鞏固普魯士地位以小德意志路線統一德國。43第一次世界大戰德國人 愛國心才普遍被激昂，至希特勒時期，重新選擇說德語處即應是德國的大德意志路 線。但無論是大德意志或小德意志路線，民族主義者在探尋自身認同時，往往以自 己家鄉印象中尋求民族共同元素，而德國不同時期的歷史，對家鄉定義都有變化，
德意志具體形象從鄉愁（Nostalgia）開展。
這股鄉愁與對家鄉意象的渴求，是來自於法國的壓迫與赫爾德（Johann Gottfried
43 賽巴斯提安·哈夫納，《從俾斯麥到希特勒——回顧德意志國》，頁 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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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der, 1744-1803）思想的推波助瀾。浪漫主義思想內涵奠基者、德國哲學家約翰・
戈特弗里德・赫爾德的作品給了當時尋求因拿破崙侵略戰爭、急尋解決方法的知識 份子靈感，他的思想中人群歸屬是重要核心，赫爾德認為文化是有機體，依據不同 環境、自然條件，會有不同個性的民族，雖然這不意味著赫德是早期民族主義者，44 無論如何，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與民族主義受其啟發尋找德意志民族的本質，這些尋 求「德國」的知識份子將目光轉向了自己的家鄉土地，Heimat 一開始被訴諸於德國 鄉土中俯拾可及的事物，語言、自然地景與德意志人們的傳統生活、對過去的共同 記憶等元素，這些元素被強調、賦予情感，德意志民族從此與家鄉自然環境緊密相 連。
德語
十九世紀德意志音樂家當時流行著說德語處即是故鄉的觀點，「一種共有的語言 表示著持久的情投意合」，45語言共通性解決了當時德意志民族沒有統一疆界的問題。
民族主義詩人恩斯特・莫里茲・阿恩特（Ernst Moritz Arndt, 1769-1860）在 1803 年
〈日耳曼尼亞與歐洲〉（Excerpts from Germania and Europe, 1803）中流露反外國情 緒，認為許多說德語的地方都應該要被視為是「德國」疆界，他於1813 年寫下〈何 謂德國人的祖國？〉（Des Deutschen Vaterland, 1813），更點明了許多德語發聲之處皆 是德意志民族的祖國，把對德語的認同與Heimat 概念作結合。46著名的格林兄弟，
致力於研究日耳曼語言特殊性，保護日耳曼民間文化遺產，認為德意志地區透過這
44 Hans Adler and Wulf Koepke, ed., A Companion to the Works of Johann Gottfried Herder (New York:
Rochester, 2009), 2,8,11.
45 Neil MacGregor, Germany: Memories of a Nation, 162.
46 Ernst Moritz Arndt, “Des Deutschen Vaterland, 1813,” GHDI website, last modified March 28, 2018, http://germanhistorydocs.ghi-dc.org/sub_document.cfm?document_id=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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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der und Hausmärchen, 1812 年發行首版，往後有諸多改版），這部故事集成為十 九世紀以降，德國家庭中重要的文學作品，之後被納粹鼓勵人人家中皆應擁有此書， 意志森林》（Altdeutsche Wälder），蒐集與德意志民族相關植物誌，51森林意象不斷被
47 Neil MacGregor, Germany: Memories of a Nation, 128.
48 MacGregor, Germany: Memories of a Nation, 113-114.
49 格林兄弟第二版序言中有提到主要搜集的地點，參見 The Brothers Grimm, “Preface to the Second Edition of the Fairy Tales of the Brothers Grimm, 1819,’’ GHDI website, last modified March 28, 2018, http://germanhistorydocs.ghi-dc.org/docpage.cfm?docpage_id=294&language=english.
50 Wilson, The German Forest, 25-26.
51 Simon Schama, Landscape and memory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95), 106-107.《古老德意志森林》
原書網路上有檔案可取用，參見 Grimm Brothers, “Altdeutsche Wälder, 1813,’’ Internet Archive, last modified March 10, 2018, https://archive.org/details/altdeutschewlde00unkngo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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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兄弟一再研究，並使用為民族象徵。
從阿爾卑斯山上到波羅的海沿線峭壁上的山毛櫸樹、萊茵河沿岸的落葉林地，
到東普魯士的松樹林，都被放置在德意志森林（the German Forest）的標籤下，52這 些地區是德意志民族的生活範圍。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畫作之中，森林常成為重要精 神指標，明確地與德意志民族劃上等號。浪漫主義畫家卡斯帕・達衛・弗里德里希
（Caspar David Friedrich, 1774-1840）的作品，至今都對德國產生極大影響力，1814 年畫作〈森林中的輕騎兵〉（The Chasseur in the Forest, 1814）（圖一）中，一名法國 士兵站在森林前駐足不前，森林擋住他的去路，這名士兵因而放棄前往，有德意志 森林打敗法國的意味。而在卡斯帕作品中，與森林相關、且更常見的題材是橡樹（Oak）。 十九世紀德意志人將常見的橡樹視為是「崇高的、古老的、神聖的」德國代表樹種，
53弗里德里希最知名的橡樹題材畫作〈孤獨的樹與晨光下的村莊景色〉（Solitary Tree, Village Landscape in Morning Light, 1822）（圖二），孑然一身且獨自站立的橡樹，看 似飽受摧殘卻依然穩立，代表著德意志人崇高不撓的精神，畫面中間則有一座村莊，
這座村莊正迎接著代表希望的柔和晨曦，卡斯帕以橡樹為主角的此類畫作不計其數。
將橡樹意義延伸、隱喻德國命運的著名畫作，還有格奧爾格・弗里德里希・克斯廷
（Georg Friedrich Kersting）的〈放哨〉（On Outpost Duty, 1815）（圖三），三名保衛家 園、等著法國人過來的德國士兵，一名依傍在橡樹旁，另外兩名在橡樹一旁休息並 警惕著，橡樹林彷彿是天然第一道防線，事實上這幅畫是畫家為了紀念在抵抗戰爭 中死去的三位朋友所繪製，橡樹中的放哨士兵，代表著抵抗法國的共同記憶。54
52 Wilson, The German Forest, 3.
53 Schama, Landscape and memory, 103.
54 Schama, Landscape and memory, 104-106; MacGregor, Germany: Memories of a Nation, 12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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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
另一個鄉土元素是河流，河流也是德國重要地景，萊茵河尤其重要，並被德國 人視為Heimat 圖景中的重要元素。萊茵河是歐洲許多國家的重要河流，但一直要到 十九世紀才因拿破崙威脅，成為德意志民族主義要角，這條「母親之河」刺激了許 多德意志文學、音樂與詩作，也因這些著作極受歡迎，使萊茵河在建構國家意識中 更形重要。浪漫主義詩人海因里希・海涅（Christian Johann Heinrich Heine, 1797-1856）
的所創作的詩〈羅蕾萊〉（Die Lore Ley, 1824）流傳度甚廣，該詩作普及了以萊茵河 為背景的傳說故事，55萊茵河因而深植德意志人民家鄉意象中。理察・華格納著名樂 劇《尼伯龍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 1869-1874）第一部〈萊茵的黃金〉
（Das Rheingold, 1869），畫面與故事都從萊茵河開展。與民族主義更強烈的連結是 與法國直接衝突時，萊茵河常被視為是捍衛家園的第一道防線，1840 年馬斯・西內 肯伯格（Max Schneckenburger, 1819-1849）在擔憂法國企圖併吞萊茵河左岸時，創作 了愛國歌曲〈萊茵河畔的守望〉（The Watch on the Rhine, 1840），以萊茵河為重要家 園象徵，抵禦外來侵略，並守護這條德國人的河流。56
農業與田園生活
土地之上的傳統村莊生活、農業也是一大重點，十九世紀的農業與資本主義常 站在對立面。十九世紀探尋德意志民族文化的威廉・海因里希・黎耳（Wilhelm
55 Christian Johann Heinrich Heine, “Die Lore Ley, 1824,” Wikisource, last modified March 6, 2018, https://de.wikisource.org/wiki/Ich_wei%C3%9F_nicht,_was_soll_es_bedeuten.
56 Schama, Landscape and memory, 363; Thomas M. Lekan, Imaging nation to the Natur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7-30; Max Schneckenburger, “The Watch on the Rhine, 1840,”
GHDI website, last modified March 28, 2018, http://germanhistorydocs.ghi-dc.org/sub_document.cfm?document_id=17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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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inrich Riehl, 1823-1897），研究1848 年農民革命後，認為該革命是在抵抗資本主義 發展，他認為要限制資本主義過度發展，以保護德國田園文化與傳統生活。57德國廣 為人知的鄉土文學作家之一貝爾托德・奧爾巴赫（Berthold Auerbach, 1812-1882）在 他的《村莊故事》（Village Tales, 1844）中，詳實描述了德國西南部村莊生活。他相 信城市居民或農民會被他所描述的、簡單真實的田園生活所吸引，序言中〈Preface to Village Tales from the Black Forest〉58紀錄了自身對故鄉的眷戀之情，並希望德國人
Heinrich Riehl, 1823-1897），研究1848 年農民革命後，認為該革命是在抵抗資本主義 發展，他認為要限制資本主義過度發展，以保護德國田園文化與傳統生活。57德國廣 為人知的鄉土文學作家之一貝爾托德・奧爾巴赫（Berthold Auerbach, 1812-1882）在 他的《村莊故事》（Village Tales, 1844）中，詳實描述了德國西南部村莊生活。他相 信城市居民或農民會被他所描述的、簡單真實的田園生活所吸引，序言中〈Preface to Village Tales from the Black Forest〉58紀錄了自身對故鄉的眷戀之情，並希望德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