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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鄉土情懷與極權政治
德意志民族一直以來以各種鄉土元素的意涵，提取屬於民族精神的本質，從自 然元素中提取質樸、親近土地的特性，形成一種獨特的德意志精神。179德意志精神 或可稱為一種「意志」（Willen, will），這種意志就是一種愛國精神，史賓格勒（Oswald Spengler, 1880-1936）曾說十九世紀德意志民族對抗法國時，是以一種「近乎形而上 的意志」（metaphysical will），且含有「激情與自我犧牲的全部熱誠」，雖然他批判這 種精神缺乏現實感，為政治帶來災難性的影響，180但「佔有意志是日耳曼人的生命 意義所在」。181透過一、二章的分析，威瑪共和的政治生態與納粹電影宣傳片，都不 斷地強調「意志的勝利」，這種意志以鄉土、家園為基本要素，右翼份子特別受用，
並加以強調，他們更進一步選擇透過「新德國的想望」，期盼實踐理想家園樣貌。
而《意志的勝利》中強烈渴求新德國，一個真正統一的國家，彷彿德國從未獲 得統一，並把強大的希望寄託於「團結」、「統一」。但事實上以統一形式存在的德 意志國，從1871 年至威瑪共和 1919 年，也已近五十年，為何在統一近半世紀的德 意志人民，會覺得德國仍是分裂的、不是真正的統一？本章試圖以人們與時代變化
179 誠然，按照對民族主義的諸多詮釋，「本質論」是有爭議的，但在十九世紀與威瑪共和時期，德
意志民族對於Deutschtum 的堅持，他們將德意志精神視為民族本質。
180 奧斯瓦爾德．史賓格勒，〈普魯士主義與社會主義〉，中文譯本收錄於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
（Oswald Spengler）著、郭子林、趙寶海、魏霞譯，《決定時刻：德國與世界歷史的演變》（上海：
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頁 180。本文 Spengler 的譯名皆採史賓格勒，而該書的譯法 是斯賓格勒，因此內文仍使用史賓格勒譯法，惟引用時以該書譯名為主。
181 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Oswald Spengler）著，《決定時刻：德國與世界歷史的演變》，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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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生的互動，來解釋這種「不統一」感的來源，這種「不統一」感，即是鄉土情懷 被擴大的情感基礎，德意志從十九世紀醞釀的鄉土情懷，在威瑪共和時期發酵、產 生各種歧異，源於傳統鄉土情懷面臨時代變化的挑戰。
本章第一節論述社會的變化，在現代性的發展、排外主義的影響下，不同群體 間的憂慮與反應，人們感到德意志社會嚴重分裂，因而鄉土情懷被強調與擴大。第 二節則討論《意志的勝利》與極權政治的關係，人們對威瑪共和認同感極低，納粹 則透過擴大鄉土情懷，體察到不同群體的現實需求，以「新德國」願景爭取不同群 體支持，為極權政治鋪路。第三節則討論鄉土情懷是否必然導向納粹國族主義，以 不同型態、偏右翼的鄉土情懷，襯托鄉土情懷本身的中立性質。小結則收束全章，
說明鄉土情懷特殊性，使德國即使歷經納粹的硬傷、二戰後東西德的一度分裂，這 股情懷至今都還在德意志社會中發酵。
第一節 威瑪共和時期的社會焦慮
前述提及，十九世紀朗本在《教育家倫勃朗》中表示，德國需要精神復興，德 國文化正出現衰落徵兆。他批判普魯士只有政治與經濟上的統一並不足夠。德意志 在普魯士德國時期，的確是以政治表面形式與經濟統一德國，甚至在軍事上直接控 制的邦並不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普魯士政府透過宣傳，諸如電影來爭取中下 階級的支持。除了宣傳外，人們愛國心本就容易透過戰爭催化，以普魯士為首的德 國，終於有團結意識，並且是首次以統一形式對抗外侮，更加振奮人心。但這樣的 情形在威瑪共和時期，普魯士所凝聚的團結再度分裂，許多人們並未認知，威瑪共 和時期的德意志國是真正統一的德國，更認為威瑪德國不是「真正的」德國。源於 威瑪共和時期的變化劇烈，呈現出與傳統德國截然不同的風貌，這些變化源自於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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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 Abendlandes, 1918）即有暗示德意志以西的物質文明已經在崩毀，代表商業物質 主義的西方國家將沒落，接下來是德意志文化崛起的時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 時出現這樣的文章，顯示德國人難以接受戰敗的心理狀況；共和支持者、參與當時 重要時政評論報刊《世界舞台》（Die Weltbühne）的克爾特・圖霍斯基（Kurt Tucholsky,
182 Storer, A Short History of the Weimar Republic, 88.
183 McElligott, Weimar Germany, 50-52.
184 Storer, A Short History of the Weimar Republic, 88.
185 賽巴斯提安・哈夫納，《從俾斯麥到希特勒——回顧德意志國》，頁 157-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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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1935）也指出人們難以接受戰敗，還在大力鼓吹戰爭。186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社會中出現大批傷殘軍人、寡婦、孤兒，而因應裁減軍 政權轉移給弗得里希・亞伯特（Friedrich Ebert, 1871-1925），亞伯特此時正面臨著國 內各種憤怒聲浪與共產主義的威脅，只能在混亂中宣布威瑪共和國成立。威瑪共和
186 Kurt Tucholsky, “The spirit of German, 1924,” in Kaes, Jay, and Dimendberg, The Weimar Republic Sourcebook, 20.
187 Storer, A Short History of the Weimar Republic, 88.
188 Storer, A Short History of the Weimar Republic, 27-56.
189 Storer, A Short History of the Weimar Republic, 2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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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為共和辯護的方式，依然是在「共和是否具有 Deutschtum」的討論中，他避開排 外主義對民主的攻擊，將民主納入Heimat 的論述中。
190 Thomas Mann, “The German Republic, 1922,” in The Weimar Republic Sourcebook, 105-109.
191 威瑪共和中期指的是 1925 年的統計數字，而超過十萬人口的城市數量在 1910 年只佔全國 4.8%，參見 John Bingham, Weimar cities : the challenge of urban modernity in Germany,1919-1933 (New York : Routledge, 2008), 9.
192 Storer, A Short History of the Weimar Republic, 157.
193 Bingham, Weimar cities, 13-23.
194 Kurt Tucholsky, “Berlin and the Provinces, 1928,” in Kaes, Jay, and Dimendberg, The Weimar Republic Sourcebook, 418-420.
195 McElligott, Short Oxford History of Germany, 127-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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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 Storer, A Short History of the Weimar Republic, 157.
197 Fritz Stern, Five Germanys I Have Known, 62-63.
198 Siegfried Kracauer, “Murder Trials and Society, 1931,” in Kaes, Jay, Dimendberg, The Weimar Republic Sourcebook, 740-741.
199 Dan P. Silverman, “A Pledge Unredeemed: The Housing Crisis in Weimar Germany,” Central European History 3, no. 1-2 (1970): 11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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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茨威格曾大聲疾呼，這是美國對歐洲的征服，歐洲的優良傳統文化正在被美國宰 制、蠶食鯨吞。200但到1929 年後有聲電影的出現，電影出現語言門檻後，這種憂慮 才稍微緩和。歐美電影以好萊塢電影為代表，電影中常出現新女性的形象、以及關 於性事的情節，性解放的前衛觀念衝擊著社會，城市中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模仿歐美 電影情節生活，也使許多德意志人無法適應，認為道德敗壞。無論如何，這些新事 物不管好壞，的確是由美國以及其他歐洲國家所帶來的影響，德國人將其認知為「世 界的」，而「非德國的」，保守份子認為現代性動搖傳統德國文化與精神，擁抱世界 主義的人則歡迎現代性。
但上述所提及的威瑪共和時期變化，是否專屬德國？1920 年代的現代文明發展、
都市化、歐美文化流行於全世界。惟威瑪共和面臨太多變化，許多不同的群體急需 確認自身存在的安全感、不願讓過去信奉的價值崩毀，因此採取激烈的復古、懷舊 態度。
第二節 走向極權主義
社會由不同群體交織而成，各方人馬有著不同願望，退伍軍人想要的是「強壯」、 不屈服國際欺壓的德國驕傲；舊貴階級與中產階級想要維護既得利益，不希望階級 秩序混亂；對德意志文化有高度認同的人們，無法理解德意志社會為何開始流行歐 美電影，認為是歐美價值觀對德意志文化的侵略與宰制；農人們認為威瑪共和擁護 城市與現代性，不再看重鄉村與農業；在都市生活中的人深受居住空間狹小、高犯 罪率所擾，懷念起家鄉質樸舒適的田園生活；上述提及的這些人，構成右翼份子的 大群體。而在《意志的勝利》中，右翼份子以鄉土情懷對抗自身憂慮，排斥現代性的
200 Stefan Zweig, “The Monotonization of the World, 1925,” GHDI website, last modified February 24, 2017, http://germanhistorydocs.ghi-dc.org/sub_document.cfm?document_id=3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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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展、採取激烈的排外思想。普羅大眾擁有自己的個性，即便是牆頭草，也清楚知 道當下目標與渴求，即便目標與渴求並非經過深思熟慮，但在那樣的時代焦慮下，
人們有著不同的明確願望：從前兩章的分析中，可以見得右翼份子在自己的家與國 中，求溫飽、求過往時光、求更好的的未來，鄉土成為他們共同擁有安心感的話題，
在感受到外來壓迫時，他們不斷重新定義Heimat，守住自尊與驕傲。
在這樣的狀況下，以社會主義為主要意識形態的共和政府與支持者，處理的是 階級問題，這解決了左派知識份子、中下階層的渴望，但無法回應「德國」長期對 Heimat 的思考。而共和政府多次歷經的經濟通膨問題，使部分中下階級對共和政府 失去信心，有時中下階級除了反感原有的社會秩序，更求生活的穩定；《意志的勝利》
則處理右翼份子與各種極端團體的渴望，不同群體有著逃避現世、想打破一切紛亂 回歸寧靜的願望，這部電影即體現出德意志民族所熟悉的Heimat。
共和所呈現出的德國印象，染上世界主義、共產主義的色彩。雖然共和政府本 身透過舉辦許多國家儀式、制定國歌等行為，希望提高人民對威瑪共和政府的認同。
201但無論是支持者或是共和政府，都未能提供一個完整願景，愛國成為一個口號，
不斷重組的共和政府也無從讓人民知道自己為何愛國、為何要為國家貢獻。共和強 調的並不是傳統認知中的德國，首先，共產主義的確是外來產物，即使許多知識份 子服膺於馬克思所提出的階級問題，但社會主義從未在德國鄉村扎根，德國鄉村由 容克、小資產階級、農奴組成，人民認為共產主義會使自己的私有財產受到波及，
因此他們為了保護私產不受威嚇，農村在對抗共產主義的隊列中，顯得特別激昂。
202共和之初，激進左派代表的斯巴達克斯同盟（Spartakusbund）屢屢發起罷工與暴 動，也讓人們對共產主義與社會主義產生不良印象，即使是受過教育的中產階級，
201 Storer, A Short History of the Weimar Republic, 27-56.
202 詹姆斯・麥克弗森・里特奇，《納粹德國文學史》，頁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