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詩歌創作觀察溫庭筠人格特質

溫庭筠詩在晚唐與李商隱齊名，人稱「溫李」。清朝顧嗣立續其父補輯箋注 溫詩之功，輯溫詩九卷，分正集七卷、別集一卷、集外詩一卷，民國學者王國良 及劉學鍇箋注溫詩，皆從顧之分卷。劉學鍇的《溫庭筠全集校注》⁶⁵，為溫詩最 新注本，除去集九的八首〈楊柳枝〉和兩首〈新添聲楊柳枝〉以及若干佚句和存 目詩，溫庭筠完整之詩作共得三百二十首。比之題材高度集中，又較難以考掘本 事的溫詞，溫詩展現的題材面向更為豐富多元，也可較為直接對應到其人的生活

65劉學鍇《溫庭筠全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 7 月。以下所引溫詩，文字皆用劉之版 本。

經驗和情感，高鋒《花間詞研究》謂：

溫詩豐富多彩的社會歷史內容與其詞題材的單一狹窄形成了鮮明對比。溫 詩中既有＂後主荒宮有曉鶯，飛來只隔西江水＂(《春江花月夜詞》)的古 今興廢之嘆，又有＂誰知蒼翠容，盡作官家稅＂(《燒歌》)對人民疾苦的 同情，對政治弊病的批判；既有＂經濟懷良畫，行藏視遠圖＂(《書懷一 百韻》)、＂自知終有張華識，不向滄州理釣絲＂(《題西明寺僧院》)對 於理想的執著追求，又有＂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過陳 琳墓》)、＂今日愛才非昔日，莫拋心力作詞人＂(《蔡中郎墳》)宏願未 展、個人價值難以實現的憤懣和無奈，還有＂風翻荷葉一向白，雨濕蓼花 千穗紅＂(《溪上行》)縱情山水以陶冶心境，＂素琴機慮靜，空夜伴泉 清＂(《早秋山居》)＂恬淡自適、淨心釋慮的禪悅之趣等等。由此可見，

溫詩呈現了不同的自然景觀和社會現象，描繪了各種複雜的心態，反映出 文人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可以說是晚唐社會的一面鏡子。⁶⁶

溫庭筠詩較多詩人自述的口吻，詩題和用字往往使其詩的創作背景有跡可 循，詞作則是多用擬代口吻，內容曲折隱晦，而不管沿用舊調或自創新調，都很 難單從詞調考察他創作的用意。然而他的詩與詞儘管有不同的表現和成就，但兩 者皆是在同一人格下產生的創作，表達形式雖然有別，情境也不會完全分割。比 方說溫庭筠曾經在科場不第後從軍，他的詩歌〈蘇武廟〉和詞作〈定西番〉都是 邊地憑弔蘇武的作品，前者較偏向主觀的描寫，也明顯參雜詩人自身的心曲在其 中，後者卻比較偏向客觀描寫，假想蘇武滯留匈奴的悲愁，以仁師〈從溫庭筠〈定 西番〉之一的題旨談到若干相關的問題〉⁶⁷一文曾對這兩首的不同表現有精闢的 分析。雖然不能斷定二者創作時間是否一樣，是當下寫作抑或事後懷想，但是溫 庭筠一題兩作，當時引發他創作的情境以及那份同情不幸者的心懷，卻是相似 的。既然溫詞較常隱藏作者本身的面目，那就不妨從詩歌面向去探討溫庭筠的各

66高鋒《花間詞研究》，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 年 9 月。

67張以仁〈從溫庭筠〈定西番〉之一的題旨談到若干相關的問題〉，收錄於《花間詞論續集》，

台北：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6 年 8 月。

種人格面向，也可與第一章討論溫庭筠生平的部份相互參證。這樣的考察，對於 理解溫詞自有其意義，因為詞學界對溫詞的理解，一部分是建立在對其人格的認 知上，本文第三章已有討論，如葉嘉瑩謂「溫氏似但為一潦倒失意、有才無行之 文士耳，庸詎有所謂忠愛之思與夫家國之感者乎？故其所作，當亦不過逐絃吹之 音所製之側豔詞曲耳。⁶⁸」也就是說，葉氏認為由於庭筠但為一無行文人，因此 也只能寫出側豔的作品而更無其他。但如果可以從溫庭筠的詩歌去探討他各種心 志趨向並證明他也不僅只能寫愛情與美女的作品，或許我們也能在此認識基礎上 重新去看待溫詞的內涵。但本文並非以研究庭筠詩歌為旨，因此不會對三百多首 詩作做全盤的分析探究，以下只擬針對幾項重點，援引詩歌實例，以呈現庭筠的 一些心志面向。

壹、功名抱負的執著與失落：

本文第一章曾謂「溫庭筠苦心硯席，在科舉方面鍥而不捨的努力，可以合理 推測一方面是因為家學淵源，使他有重振家風的抱負，一方面是因為他自負高 才，理應有步上宦途，一展抱負的希望。」這樣的心境，詩歌之中屢有展現，〈書 懷百韻）詩中「奕世參周祿，承家學周魯。功庸留劍舄，銘戒在盤盂。經濟懷良 畫，行藏識遠圖」幾句，可見庭筠對於儒門家風和祖業功勳頗為自矜，也因此他 懷抱遠大，希冀追隨前人一展作為，試看〈郊居秋日有懷一二知己〉中「自笑謾 懷經濟策，不將心事許煙霞」與〈題西明寺僧院〉中「自知終有張華識，不向滄 州理釣絲」、〈和友人題壁〉中「自欲一鳴驚鶴寢，不應孤憤學牛衣」展現的口吻 帶有何等的襟懷與氣魄。另外如〈寄湘陰閻少府乞釣輪子〉「終日垂釣還有意」，

也暗示他不願隱埋終老，而藉太公望釣渭濱之事，表現他的用世之心，以及希冀 有明主賞識的期望。為了實踐這樣的理想，庭筠積極把握各種登仕的機會，他一

68 引自葉嘉瑩〈溫庭筠詞概說〉，最早收錄於《淡江學報》第 1 期，1958 年 8 月出版。後收錄於

《迦陵談詞》、《迦陵論詞叢稿》諸書，頁16。

部份的投贈詩，就展現了這樣的企圖心。如〈投翰林蕭舍人〉：

人間鵷鷺杳難從，獨恨金扉直九重。萬象晚歸仁壽鏡，百花春隔景陽鐘。

紫微芒動詞初出，紅燭香殘誥未封。每過朱門愛庭樹，一枝何日許相容。

這首詩乃大中年間庭筠投贈中書舍人蕭鄴希其援引的作品。首聯言蕭舍人 地位高貴，頷聯頸聯想像宮中莊嚴富麗的氣象與舍人夜間起草詔的情景，末聯「每 過朱門愛庭樹，一枝何日許相容」乃是重點，表面言喜愛蕭舍人朱門府邸之樹木，

實際則指願意成為其門庭之一員，表達了希望舍人擢用的心願。此時庭筠已數次 落第，又經歷政治上的打壓，但他仍然不願放棄登途入仕的希望，他對功名志向 的執著可見一班。然而他屢遭挫折，也曾數興隱逸之想，但他始終未曾真正歸隱，

他經常在詩歌中自期自勉，其實反應了他屢屢受挫的生涯以及面對功名的掙扎。

〈余昔自西濱得蘭數本，移藝於庭，亦既逾歲，而芃然蕃殖。自余遊者，未始以 芳草為遇矣，因悲夫物有厭常，而返不若混然者有之焉。遂寄情於此〉一詩云：

寓賞本殊致，意幽非我情。吾常有疏淺，外物無重輕。各言藝幽深，彼美 香素莖。豈為賞者設，自保孤根生。易地無赤株，麗土亦同榮。賞際林壑 近，泛餘煙露清。余懷既鬱陶，爾類徒縱橫。妍蚩苟不信，寵辱何為驚。

真隱諒無跡，激時猶揀名。幽叢靄綠畹，豈必懷歸耕！

此詩以蘭自喻，言己有美好質素，在不同環境猶能生長茂盛，不必限植於 幽谷，更勉勵自己若能超脫榮名、不驚寵辱，做到「真隱」，那麼只要自持芳潔 即可，自己的價值不必由觀賞者來證明，也不必特意歸耕以表志節芬芳。其中「彼 美香素莖」、「豈為賞者設」兩句，仍隱隱流露了自己不遇的悲哀，是以故做反 語以激勵自己。又〈寓懷〉詩云：

誠足不顧得，妄矜徒有言。語斯諒未盡，隱顯何悠然。洵彼都邑盛，眷惟 車馬喧。自期尊客卿，非意干王孫。銜知有真爵，處實非厚顏。苟無海岱 氣，奚取壺漿恩？唯絲南山楊，適我松菊香。鵬鵾誠未憶，誰謂凌風翔。

這首詩前面講自己「眷惟車馬喧」、「自期尊客卿」的仕宦抱負，也自信自己 有真才實學足以遇到賞知的人。但從「唯絲南山楊」起，似又勉勵自己自持操守，

不汲汲於功名富貴，不慕扶搖直上凌風翱翔的鯤鵬。這種情緒的轉折，表現了他 在仕隱兩方的猶豫，〈春日偶作〉中「自欲放懷猶未得，不知經世竟如何」同樣 吐露了他這種困境，這種思慮是他奔碌求宦的人生中不期然浮現的疲憊之情，然 而他始終沒有放棄功名，因此詩中更多的是功名前徘徊的悵望失落。〈春日將欲 東歸寄新及第苗紳先輩〉是他會昌年間的下第詩，對進士先輩的羨豔，對照自己 無計入杏園，以及數年辛苦換來一場空的境遇，整首詩充滿無處可洩的苦悶：

幾年辛苦與君同，得喪悲歡盡是空。 猶喜故人先折桂，自憐羈客尚飄蓬。

三春月照千山道，十日花開一夜風。知有杏園無路入，馬前惆悵滿枝紅。

同樣作於會昌年間的〈感舊陳情五十韻獻淮南李僕射〉，也自述「有客將誰 託，無媒竊自憐，抑揚中散曲，漂泊孝廉船。未展干時策，徒拋負郭田。轉蓬猶 邈爾，懷橘更潸然。投足乖蹊徑，冥心向簡編。未知魚躍地，空愧鹿鳴篇」的處 境，感嘆自己潛心讀書、空有干時之策，卻始終未遇知賞己者。《新唐書‧選舉 志》記載「每歲仲冬，州、縣、館、監舉其成者送之尚書省；而舉選不繇館、學 者，謂之鄉貢，皆懷牒自列于州、縣。試已，長吏以鄉飲酒禮，會屬僚，設賓主，

陳俎豆，備管絃，牲用少牢，歌〈鹿鳴〉之詩」，則「空愧鹿鳴篇」乃言己徒然 辜負州郡的推薦，當時等第罷舉的悲愁心境婉轉但深刻地吐露無遺。這種無人知 遇的痛苦在溫詩中屢屢可見，如〈中書令裴公挽歌詞〉「空嗟薦賢路，芳草滿燕 臺」，云裴度逝後，求用之路已斷。又如〈過陳琳墓〉：

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蓬過古墳。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

石麟埋沒藏春草，銅雀荒涼對暮雲。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

此弔古之詩言陳琳終得曹操賞識重用，己雖霸才，卻不得遇明主而飄零至 今，因興從軍之想。再如〈蔡中郎墳〉詩云：

古墳零落野花春，聞說中郎有後身。今日愛才非昔日，莫拋心力作詞人。

東漢蔡邕以才學見重於皇帝、大臣和士大夫，庭筠自許才學可擬蔡邕，際遇

東漢蔡邕以才學見重於皇帝、大臣和士大夫，庭筠自許才學可擬蔡邕，際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