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庭筠詞研究述要 - 溫庭筠詞寄託問題研究

溫庭筠所傳詞作，今可確定為本人所作者共計六十八首。其中編入後蜀廣政三年(940)，由趙崇祚編纂之《花間集》中凡六十六首，共十八調，依次分別為：

〈菩薩蠻〉十四首

〈更漏子〉六首

〈歸國遙〉二首

〈酒泉子〉四首

〈定西番〉三首

〈楊柳枝〉八首

〈南歌子〉七首

〈河瀆神〉三首

〈女冠子〉二首

〈玉蝴蝶〉一首

〈清平樂〉二首

〈遐方怨〉二首

〈訴衷情〉一首

〈思帝鄉〉一首

〈夢江南〉二首

〈河傳〉三首

〈蕃女怨〉二首

〈荷葉杯〉三首¹⁴

此外，唐代范攄所著之《雲溪友議》，收錄溫庭筠於歌席上即興所作之〈新添聲楊柳枝〉「一尺深紅蒙麯塵」、「井底點燈深燭伊」二首。這六十八首詞，便是今日也是本文研究溫詞最直接的材料。¹⁵

溫庭筠致力於詞之創作，真正地發展了長短句的特色，並以詞名聞於當代而流芳於後世，他著有中國最早的個人詞集《握蘭》與《金荃》，今雖不存，他的作品卻有六十六首被選入《花間集》中，列為《花間》十八家之首，受論者推崇，

尊為詞作的開山宗師；又他的華美詞風對花間派詞家有深遠影響，故後人亦尊之為花間鼻祖。唐代以降，論溫詞者多注意其遣詞造語、風格與詞壇地位，一直要到清代常州派領袖張惠言起，才進一步探討溫詞的淵源傳承與情感內涵，喚起學術界對溫詞的重視；其後，常州派周濟、陳廷焯、況周頤等人，陸續對溫詞內涵有所議論；而晚清王國維著《人間詞話》，則大力駁斥張惠言的意見，他對溫詞的看法，對後起的詞學研究者有深遠的影響。下至民國，學術界對溫詞的評價毀譽參半，揄揚互見，既稱道溫詞的創新與奠立詞的文學地位，也批判溫詞用字過於濃艷堆砌，缺乏深刻情感和生命力等，諸人批評所本，大多源於王國維氏的說法。

14 此一順序，南宋晁謙之跋本、鄂州冊子紙印本、陸游跋本全同。《全唐詩》卷 891 收溫詞六十首，則以〈南歌子〉為首，順序與前三者完全不同，其中將〈楊柳枝〉八首編入詩作，又多出問題詞作〈菩薩蠻〉第十五首「玉纖彈處真珠落」及〈木蘭花〉「家臨長信往來道」兩首。

15 六十八首之外，北宋詞集《尊前集》收錄溫庭筠〈菩薩蠻〉詞五首，其中「玉纖彈處真珠落」

一首不見於《花間集》，該詞用字俚俗，不類庭筠所作，《尊前集》原本下注「一作袁國傳」，多數學者認同該首並非溫作。又，朱孝臧《彊村叢書》輯《金奩集》一卷一百四十七首，卷首題名溫飛卿庭筠，世有誤以此即為《金筌集》者，其中所錄除溫庭筠詞，還雜入多首已確知為韋莊、

張泌、歐陽炯等人的詞作，去掉確定屬他人詞作者，其餘皆與《花間集》同。又《草堂詩餘》將溫庭筠作品「家臨長信往來道」一首錄作溫詞，題名〈玉樓春〉，又注云「一名木蘭花令」。《全唐詩》亦收錄此首，題作〈木蘭花〉，又注「即〈春曉曲〉」。此首歷來來或以為詩，或以為詞，《溫韋馮詞新校》考證此首為〈春曉曲〉，非詞調〈玉樓春〉或〈木蘭花〉，應從《溫飛卿詩集》作古詩而不為詞，本文從之，可參見曾昭岷《溫韋馮詞新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年 12 月，頁88-89。

綜觀今日溫庭筠詞研究成果，大概可以分為以下幾大類：其一，版本、文字

〈菩薩蠻〉「小山重疊金明滅」句，各家對「小山」之義有數種不同的解釋，而不同的定義，也造成句意詮釋的彼此分歧，吳宏一先生便曾就此爭論，詳細羅列各種論點加以比較³⁰；以仁師〈從溫詞〈歸國遙〉「小鳳戰篦金颭豔」句五家注的討論談到注解的態度〉³¹一文，也論述同一首〈歸國遙〉各家注釋的歧異妍媸。

從這類辨證當中，可以看出溫詞的注釋考證工作，雖然未比他的詩歌來得繁雜，

各家卻也存有一定的歧見，需要比較個別說法的瑕瑜短長，無法一本通用。這類著作，是瞭解溫詞不可或缺的基本資料，而甄別其中是非，則賴讀者本身學力的深淺。

在溫詞賞析方面，前述《評注》、《新注》、《新譯》與李保民、丁如民本《花間集》以及《全注》對溫詞有全面賞析，而分別從溫詞各調選擇數首或對特定詞調進行鑑賞的論篇，更是溫詞研究的大宗。在這之中，〈菩薩蠻〉、〈更漏子〉和

〈夢江南〉是學者探討的熱門詞調，坊間可見大量相關著述；其餘詞調，亦間有學者著作評析的篇章，如以仁師撰有〈試從密處說溫詞——以〈酒泉子〉之四為例〉、〈試論溫庭筠的一首〈荷葉盃〉詞〉³²等。再者，還有針對單一詞調中各首詞的聯章問題進行探討者，如吳小如對〈更漏子〉六首的論述³³、以仁師對〈菩薩蠻〉十四首的綜合辨析³⁴。

在溫詞整體藝術成就方面，宋至清代詞學家多有扼要評論，民國以來則有胡

30 見吳宏一〈溫庭筠菩薩蠻「小山重疊金明滅」相關問題辨析〉一文，收錄於香港《中文學刊》，

1997 年 6 月。

31 張以仁：〈從溫詞〈歸國遙〉「小鳳戰篦金豔」句五家注的討論談到注解的態度〉，收錄於《花間詞論續集》，台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6 年 8 月。

32 張以仁：〈酒泉子〉、〈荷葉杯〉二文賞析均收錄於《花間詞論集》，台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6 年 12 月初版，2004 年 12 月修訂二版。

33 吳小如對〈更漏子〉的賞析，分見《名作賞析》1982 年 6 月刊中〈一聲村落雞——試析〈更漏子〉第五首兼探溫庭筠詞的特色〉、1983 年 2 月刊中〈畫屏金鷓鴣——釋溫庭筠〈更漏子〉第一、六首兼論典型溫詞的特色〉以及同年4 月刊中〈滿庭堆落花——釋溫詞〈更漏子〉第二、三、

四首兼論詞中抒情主人公問題〉三文。

34 見〈溫飛卿〈菩薩蠻〉詞張惠言說試疏〉以及〈溫庭筠〈菩薩蠻〉詞的聯章性〉二文，同收錄於《花間詞論集》，台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6 年 12 月初版，2004 年 12 月修訂二版。

國瑞、葉嘉瑩、楊海明、袁行霈等諸位學者，分別就溫詞表現手法、意象、題材、

風格等各種角度進行詳細的綜合分析研究，其中袁氏特別將溫詞分為三種詞風，

有「通俗明快，新鮮活潑」者，有「清新疏朗」者，有「穠麗細膩、綿密隱約」

者³⁵，對溫詞有較諸傳統更為多元的認識。

由於「溫韋」詞壇齊名，但兩者詞風各有擅場，異中見同，因此溫韋詞的比較，亦屬學界愛好的論題。這方面前代已有學者簡單比較二者詞作特色，如周濟

《介存齋論詞雜著》謂「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民國以來，還有鄭騫、夏承燾、唐圭璋、潘君昭、懷霜、喬力、高國蕃、孫康宜等多位名家學者的研究，

深入探討溫庭筠與韋莊詞作風格及手法的異同，其中喬力先生所著之〈溫韋詞的意象交疊與分流：兩種模式比較〉³⁶一文，對二詞家不同特徵有鞭辟入裡的見解，

為此類比較著作中出色的單篇論著。以仁師〈溫庭筠詞中的女性稱謂詞彙〉³⁷一文，則從女性稱謂去分析比較溫、韋異同，有前人未發的創見。

溫詞女性形象的探討方面亦有多位學者投入研究，如黎烈南〈談談溫庭筠詞中的女性形象〉³⁸、劉尊明〈溫庭筠筆下的女性形象及其審美意義〉³⁹、康正果

《風騷與艷情》⁴⁰、葉嘉瑩〈論詞學中之困惑與《花間》詞之女性敘寫及其影響〉

41以及張淑香〈男性情色的幻想美典——溫庭筠詞的女性再現〉⁴²等。其中後者

35 見袁行霈〈溫詞藝術研究——兼論溫韋詞風之差異〉，《學術月刊》，1986 年 2 月。袁氏之說法，

靈感或來自況周頤《惠風詞話》中所云「溫飛卿詞，有以麗密勝者，有以清雅勝者」，然況氏以下解說舛錯甚多，將歐陽炯與韋莊詞誤為溫作；另外，袁氏對各詞調歸屬詞風之分類有未盡妥當處，例如〈荷葉杯〉實應歸入「清新」一類，而袁氏卻歸入「通俗明快」之類。

36 喬力：〈溫韋詞的意象交疊與分流：兩種模式比較〉，《社會科學戰線》，1991 年 2 月。

37 張以仁：〈溫庭筠詞中的女性稱謂詞彙〉，收錄於《花間詞論續集》，台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6 年 8 月。

38 黎烈南：〈談談溫庭筠詞中的女性形象〉，《文史知識》，1994 年 2 月。

39 劉尊明：〈溫庭筠筆下的女性形象及其審美意義〉，《湖北大學學報》，1989 年 5 月。

40 康正果：《風騷與艷情》，台北：雲龍出版社，1991 年。

41 葉嘉瑩：〈論詞學中之困惑與《花間》詞之女性敘寫及其影響〉，收錄於《詞學古今談》，台北：

萬卷樓出版社，1992 年。

42 張淑香：〈男性情色的幻想美典——溫庭筠詞的女性再現〉，《中國文史哲研究集刊》第17 期，

2000 年 9 月。

以「商品拜物」、「符號消費」、「文本快感」等理論路線，援引大量現代西方理論成說，這不管是在溫詞專著或溫庭筠各類研究當中，都是罕見的切入觀點。再者還有如王怡芬《花間集女性敘寫研究》⁴³，更加擴大範圍，研究以溫庭筠為首的花間詞作整體之女性形象特徵。此外亦有比較溫詞與其他文人創作的女性形象異同，如丁恩全〈溫庭筠與李清照詞中女性形象比較研究〉⁴⁴。各家闡論的女性形象，有的推源至中國詩人筆下的思婦傳統，有的歸於單純的歡場歌舞女子印象，

前者與溫詞寄託問題有直接關聯，因此本文將會於第二章進一步探討此一論題。

在溫詞比興寄託論題方面，民國以來，由於常州派寄託論點式微，王國維氏否定溫詞寄託可能的意見成為主流，因此別開專題爭議此點者並不多。以筆者所見，費海璣〈溫飛卿研究〉⁴⁵一文從庭筠人格肯定常州派的意見，惜論點單薄，

摻雜不少主觀臆測成份，未能引發廣泛討論；黃坤堯撰有《溫庭筠》⁴⁶一書，於各章中，間或闡述自己對溫詞寄託問題的體會，又其〈溫詞與寄託〉⁴⁷一文，雖三頁寥寥，然量少質精，也有值得參考的意見；葉嘉瑩〈溫庭筠詞概說〉⁴⁸一文，

別立一節專門探討溫詞寄託可能與否，而其晚出著作〈溫庭筠〈菩薩蠻〉詞所傳達的多種信息及其判斷之準則〉⁴⁹，則據此論題又重新作一番修正和詮釋；以仁師在〈溫庭筠詞舊說商榷〉、〈溫飛卿〈菩薩蠻〉詞張惠言說試疏〉、〈溫庭筠〈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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