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詞作的題材

最早的詞出現於何時，眾說紛紜，在詞之發展臻於鼎盛的宋代，學者對此論 題已有許多說法：有謂起於隋者，如王灼《碧雞漫志》云：「蓋隋以來，今之所 謂曲子者漸興，至唐稍盛。」或謂起於隋、唐，如張炎《詞源》云：「粵自隋、

唐以來，聲詩漸為長短句，至唐人則有《尊前》、《花間》集。」有謂起於中唐，

如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云：「唐初歌辭，多是五言詩或七言詩，初無長短句，

自中葉以後至五代，漸變成長短句。」亦有謂起於晚唐者，如陸游〈跋花間集〉

云：「大中以後，詩衰而倚聲作。」其實根據古籍記載，詞的產生最晚不得晚於 初唐，因為初唐時已有固定調式的詞作。唐孟棨《本事詩‧嘲戲第七》記載：

佺期以罪謫，遇恩，復官秩，朱紱未復。嘗內宴，群臣皆歌〈回波樂〉， 撰詞起舞，因是多求遷擢。佺期詞曰：「回波爾時佺期，流向嶺外生歸。

身名已蒙齒錄，袍笏未復牙緋。」中宗即以緋魚賜之。

又：

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談崇奉釋氏。妻悍妒，談畏之如嚴君。嘗謂人：「妻 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時，視之如生菩薩。及男女滿前，視之如九子魔母，

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粧粉或黑，視之如鳩盤荼，

安有人不畏鳩盤荼？」時韋庶人頗襲武氏之風軌，中宗漸畏之。內宴唱〈回 波詞〉，有優人詞曰：「回波爾時栲栳，怕婦也是大好。外邊祇有裴談，內 裏無過李老。」韋后意色自得，以束帛賜之。

上面兩首〈回波詞〉，體式相同，皆為四句，每句六字，以「回波爾時」起

句，年代皆在初唐中宗時期。另外根據曾昭岷本《全唐五代詞》¹所收武后朝楊 廷玉所作〈回波詞〉與中宗朝李景伯所作〈回波詞〉，調式亦與上述二者同，足 證固定體製的詞作，初唐已有之。但是一般說來，新興文學作品見載於史籍的時 間與真正產生的最初年代往往有一段距離落差，因此若謂初唐以前已有定調的詞 作，也屬合理之推測，不過同時也也應該根據詞體的基本條件去推斷詞的源起年 代，避免將之無限上綱至任一年代。任半塘《敦煌歌辭總編》²一書，曾從文字 寫法的證據，考校卷二「隻曲」類中〈泛龍舟〉「春風細雨霑衣濕」一首，以為 在其書所錄千餘首曲辭作品中，僅此一首可指為隋代所製，《教坊記》「曲名」與

「大曲名」表皆有載此曲名，各家對這首歌詞性質之認定有不同的看法，如王重 民《敦煌曲子詞集》³、林玫儀《敦煌曲子詞斠正初編》⁴等皆錄作曲子詞，曾昭 岷本《全唐五代詞》⁵卻不錄此首於正編，因此隋代至今仍未有真正公認的詞例，

但是宋代王灼、張炎等人謂詞起於隋或隋、唐，都是在合理的判斷範圍內。然而 若保守一些從見錄史籍的初唐詞估算起，至溫庭筠也有超過百年的發展時間，這 已經足夠令一種新興文學透過各種人為或環境的變數去滋養豐富它的原始內涵 並使其成熟。

從稱謂來看，「詞」這種興於唐、鼎盛於宋的特定文學體裁，其名稱要到北 宋才逐漸固定下來，變成約定俗成的專稱，在唐、五代，多半仍用「曲」、「曲子」

或「歌曲」來泛稱，從這些通用稱呼來看，當時「詞」這種新興的文學體式，是 非常重視音樂性的。但是當時若要強調詞中配合曲調節拍填寫出來的「文字」部 份時，則會用「詞」來單稱，如唐代范攄《雲溪友議》這段記載：

裴郎中諴，晉國公次子也。足情調，擅詼諧。與舉子溫岐為友，好作歌

1 曾昭岷、曹濟平、王兆鵬、劉尊明：《全唐五代詞》，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12 月。

2 任半塘：《敦煌歌辭總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 7 月。

3 王重民：《敦煌曲子詞集》，上海：商務印書館，1956 年。

4 林玫儀：《敦煌曲子詞斠正初編》，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86 年。

5 曾昭岷、曹濟平、王兆鵬、劉尊明《全唐五代詞》，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12 月。以下引 用此書不另再注。

曲。……二人又為〈新添聲楊柳枝〉詞，飲筵競唱其詞而打令也。

上文兩處所使用的「詞」，指的都是用語言文字形式表現的「歌詞」，而非綜 合詩、歌、舞、樂的藝術型態。歐陽炯〈花間集序〉稱《花間集》中所收五百首 皆為「詩客曲子詞」，此一「詞」字，也是強調歌詞表現的部份，都能符合詩人 墨客高雅的取向。本章要探討的早期詞，也是針對詞在文字題材、內容上的表現 做分析。

觀察早期詞作的題材，可以從俗詞和雅詞兩個面向分別檢視，以見早期詞作 比較完整的面貌。本節將重點集中在是否詞這種合樂的文學體裁，其早期歌詞的 思想內容僅僅侷限於娛賓遣興的性質。前一章探討學者對溫庭筠詞寄託的意見 時，曾陳述反對一派的主要理由之一，便是對早期詞作娛樂性質以外的內涵存 疑，因此從不同範疇去考察、釐清早期詞作的發展面貌，乃是必要進行的工作。

傳統一般喜歡用民間詞和文人詞做分類，但實際上，民間詞和文人詞的界線很難 明確定義⁶，比方說敦煌詞有些寫不第之情的作品，用字淺直而寡味，撰者又不 詳何人，很難判定是一些才疏學淺的落第文人之創作還是一般民間樂師、伶人揣 擬下第情境的創作。而一些嫺熟詩文、有一定程度文化修養的歌女的作品，如名 妓吳二娘的〈長相思〉，文字表現的成熟度與一些具名文人詞並無二致，她是讀 過書的，如此又應當算做文人詞還是民間詞？再如隱逸不仕、長居民間，卻飽覽 經籍的知識份子的作品，算是民間詞抑或文人詞？因此，探究早期詞作的題材表 現，不如以作品本身文字風格的雅俗來做區分，可以實際避免一些因撰者身份的 不明或者可能身份兩邊重疊等各種因素所導致的模糊地帶的問題。

壹、早期俗詞的題材表現

6 此一論題，以仁師〈詞學札記〉曾有論及，可參看。張以仁〈詞學札記〉，收錄於《世新中文 研究集刊》第三期，2007 年 6 月。

早期俗詞的直接材料，見載於敦煌石窟發現的大批卷籍中。清光緒二十六年 (1900)，道士王圓籙在敦煌莫高石窟發現藏經洞，內有大量卷子和典籍，當時這 些卷子一部分流傳到外地成為收藏品，而後到光緒 31 年(1905)，俄國地質考古隊 成員通過王道士先取走大批珍貴的文書經卷，至光緒 33 年(1907)，英人奧尼爾‧

斯坦因(M. Aurel Stein)和法人保爾‧伯希和(Paul Pelliot)相繼來到敦煌，亦買通王 道士運走數千卷籍，其中精華後來為大英博物館和巴黎圖書館收藏，包含中國現 今所見最早詞集《雲謠集》鈔卷的殘本在內。民國十二年(1923)，中國學者羅振 玉從伯希和處得到部份卷籍的膠片，其中有十八闋《雲謠集》內的詞作，後來羅 氏編印《敦煌零拾》，將之收錄，引起部份學者的注意。後來董康赴倫敦，也抄 回《雲謠集》殘存十八首詞。之後劉復赴法，抄回巴黎寫本，內有《雲謠集》詞 十四首，倫敦本與巴黎本去其重複，得三十之數，恰恰符合《雲謠集》原卷註明 的「共三十首」接著。劉復、王重民等也分別抄回《雲謠集》外的敦煌詞，而學 者朱祖謀、冒廣生、唐圭璋、饒宗頤、任半塘、潘重規等亦紛紛加入校勘、蒐羅 整理、印行的行列。其中任半塘所編著的《敦煌曲初探》⁷搜羅敦煌歌辭五百四 十五首，將其內容分為疾苦、怨思、別離、旅客、感慨、隱逸、愛情、伎情、閒 情、志願、豪俠、勇武、頌揚、醫、道、佛、人生、勸學、勸孝、雜俎等二十類。

嗣後其《敦煌歌辭總編》⁸，更收錄敦煌歌詞一千三百多首，其中卷一為「雲謠 集雜曲子」；卷二「雜曲‧隻曲」與卷三「雜曲‧普通聯章」按分類編排，卷二 分為：怨思、戀情、行旅、進取、隱逸、力作、頹廢、史迹、頌諛、故事、詠物、

俳體、佛家、道家，卷三分為：民間疾苦、民間生活、民間故事、戀情、仕進、

史迹、頌諛、貴族生活、儒家、佛家、道家；卷四為「雜曲‧重句聯章」；卷五 為「雜曲‧定格聯章」；卷六為「雜曲‧長篇定格聯章」；卷七為「大曲」。上面 的分類，可以初步看出當時歌詞內容題材的豐富。上面分類的這一千多首歌詞，

扣除超過半數的宗教(佛教與道教)歌詞與部份具名的文人作品，其餘大抵皆屬通

7 任半塘：《敦煌曲初探》，上海：文藝出版社，1954 年 1 月。

8 任半塘：《敦煌歌辭總編》同注 2。

俗歌詞的範圍。但是敦煌歌詞內容所涵蓋的層面非常廣泛，其中還須刪去非屬於

「詞」這種文學體裁的其他歌詞品種以及唐五代以後的詞作，餘者方是屬於唐、

五代的早期俗詞。近年曾昭岷等人編纂的《全唐五代詞》，搜羅唐、五代敦煌詞 作一百九十九首，由於敦煌詞中具名的文人詞作已見該書正編中唐詞與五代詞部 份，因此該書正編之敦煌詞未重複收錄這些作品，是以一百九十九之數，除了極 少數的雅詞，如〈菩薩蠻〉「霏霏點點迴塘雨」之類較富文學技巧者，多數都可 歸於通俗詞。曾版《全唐五代詞》見錄的一百多首早期俗詞，雖然風格質直樸素，

表現技巧不盡成熟，但是內容卻往往能呈現出唐代下層階級生活的各種真實風 貌。

首先，男女情詞仍是敦煌俗詞的重要題材，其中為數不少思念征夫的閨怨 詞，反映了征兵戍邊制度下人民真切的痛苦，如《雲謠集》中的〈鳳歸雲〉其一、

其二：

征夫數載，萍寄他邦。去便無消息，累換星霜。月下愁聽砧杵，擬塞雁行。

孤眠鸞帳裏，枉勞魂夢，夜夜飛颺。 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誰為傳書 與，表妾衷腸。倚牖無言垂血淚，闇祝三光。萬般無那處。一爐香盡。又 更添香。⁹

綠窗獨坐，修得君書。征衣裁縫了，遠寄邊隅。想得為君貪苦戰，不憚崎 嶇。終朝沙磧裏，止憑三尺。勇戰奸愚。 豈知紅臉，淚滴如珠。枉把 金釵卜，卦卦皆虛。魂夢天涯無暫歇，枕上長噓。待公卿迴故日，容顏憔 悴，彼此何如。

又如《雲謠集》中的〈破陣子〉之四：

又如《雲謠集》中的〈破陣子〉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