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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從鄉土書寫到皇民文學

前言

上一章本文針對張文環 1941 年至 1942 年的小說創作進行討論,發現不論其 主題為批判傳統或鄉土世界對人性的禁錮、抑或以「傳統與現代」的二元對立營 造回歸桃花源般的鄉土世界之鄉愁,幾乎每篇皆取用自台灣人再熟悉不過的日常 生活素材。不過本文也注意到在張文環誠心誠意奉獻給鄉土書寫的酣暢筆墨中,

挾帶了一篇令人倍感突兀的〈頓悟〉。〈頓悟〉寫公學校畢業的主角為德,想要 繼續升學,但因家裡沒有資本,只好經由父親友人的介紹從鄉下前往大稻埕,在 李旺福的布莊裡擔任帳簿和店務的工作,期間又與幼時暗戀的女孩阿蘭重逢、再 度勾起往日情懷。看人臉色吃飯、抑鬱不得志的為德亟欲衝破社會的密林、取得 一席之地,卻不得其門而入。不久適逢志願兵制度發佈,為德宛如抓到一根救命 稻草,決定從軍以篩洗做人的意義、要回男人的價值。立志出鄉關後的為德突然 來了勇氣面對阿蘭,他意氣風發向阿蘭告別,阿蘭也應允為德會寫信給他,小說 最後就結束在為德面向黑暗的淡水河、唱起軍隊進行曲的高昂聲調中。214

綜觀全篇作品,本文認為造成〈頓悟〉置身張文環同期的小說創作行列中格 格不入的原因大概可歸納為以下三點:首先,傳統或鄉土世界脫離細緻耽溺的書 寫方式,變成不具重要意義的空景(至多「黑暗」的淡水河有借喻殖民地之意);

其次,明亮的喜劇結局取代複雜而立體的辯證思考──雖然〈頓悟〉的上半部份 仍能歸類為批判資本主義的問題文學,而與同樣觸碰殖民地社會問題的前後諸作 找到稀薄的血緣關係,可是當殖民地男性被閹割、身陷進退失據之困境的效果才 剛開始發酵,張文環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安排了解決之道,在黑暗的淡水河 邊奏起高昂的軍隊進行曲,告訴讀者從軍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不見光的殖民地也 有救贖的天籟。儘管張文環習慣在鋪陳問題的過程中,向讀者演繹自我的價值觀 偏好,但諸如〈藝妲之家〉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女性命運,或〈夜猿〉與〈地方 生活〉擾亂鄉土日常節奏的現代性,他都沒有直接宣告解決方法、給出決絕且開 放性缺蕪的結局──採用喜劇或採用悲劇,並無孰優孰劣之分,重點是當一位文 學涵養與技巧臻於純青之際的作家,突然出手寫就倉促呆板的作品,此舉如何可

214 以上〈頓悟〉的內容概要,參考陳千武的譯文。譯文收於陳嘉瑞編,《張文環全集(卷 2)小 說集【二】》(台中縣立文化中心,2002),頁 126─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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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讀者陷入困惑;至於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則是視日本官方的志願兵制 度為解決殖民地問題之良策的〈頓悟〉,有鼓勵殖民地青年從軍、替殖民者宣揚 意識型態的嫌疑──儘管如同本文上一章所述,張文環自成一家的鄉土書寫與殖 民者的意識型態並非毫無牽扯,但也絕非像〈頓悟〉這般露骨。

因此,若照本文於緒論指出的戰後台灣民族主義敘事的「雙重的二元對立」

標準來看,〈頓悟〉絕對是必須加以批判的、屬於「皇民文學」這一類的作品。

但張文環在戰後台灣文學研究中,經常是以創建戰時台灣人的文藝社團、與在台 日本人甚至官方分庭抗禮的領導者,或者以維繫鄉土書寫、抗拒皇民化政策的異 議者之姿蓋棺論定。〈頓悟〉之存在無損張文環之評價,也許與上述異常的美學 手法以及與同期諸多鄉土書寫的作品之間主題意識的不連貫有關──也就是說,

突兀與不自然的明顯瑕疵,反而致使〈頓悟〉爭取到「陽奉陰違」這位有力的辯 護律師。不過本文的用意絕對不是藉由重新討論〈頓悟〉與官方意識型態之間的 共犯關係,來審判、翻案張文環,以民族本位的道德觀分析文學作品,是戰後台 灣民族主義敘事的工作,本文的興趣並不在此。筆者想提出的問題是:當我們基 於突兀的理由把〈頓悟〉從張文環的鄉土書寫中切割出去,是否忽略了皇民化時 期的鄉土書寫,與辯證如何成為日本人、如何上戰場為天皇效命的「皇民文學」

之間並非毫無關係;是否忽略了它們同樣都是台灣皇民化時期民族主義敘事的一 環、同樣是對日本「東方式殖民主義」的回應?

這些問題與本文最初對皇民文學的興趣,以及隨之開出的研究方法切身相關

──如同緒論所言,本文的研究方法有二:其一是將台灣的民族主義敘事辨認為 日本特殊的「東方式殖民主義」之回應,以找出其中無法以西方經典的殖民地民 族主義理論歸檔的特色;其二則將皇民文學視為皇民化時期新文學表現中的民族 主義敘事之一環,並進一步將其置回前行時代的民族主義敘事相比較。在此方法 下,前兩個章節本文已然從殖民者這邊,連接皇民化時期與之前同化時期日本的 殖民意識型態、政策,也轉回被殖民者方面,討論 1930 年代以左翼思潮為基礎 的鄉土書寫和皇民化時期的鄉土書寫之間的異同,並進一步分析其與日本官方的 牽扯。因此本文最後剩下的工作,便是黏合皇民文學與皇民化時期的鄉土書寫、

這組經常被台灣戰後民族主義敘事斷裂開來詮釋的文學表現。看似替殖民者宣揚 國策的〈頓悟〉,夾雜在足堪代表皇民化時期鄉土書寫的張文環的系列創作中,

此一現象當然是觸發本文思考的源頭,但除此之外,我們應該還要從歷史資料中 找到更多的證據來填充、支撐皇民文學與此時的鄉土書寫無法分而待之的想法,

也才能針對皇民文學的敘事方式展開討論。

1943 年 3 月,在台灣文學奉公會、此一象徵台灣文壇重再踏進官方積極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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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階段的組織成立之前夕,任教於台北帝國大學的工藤好美於《台灣時報》上發 表一篇名為〈台灣文化賞與台灣文學〉的文章,對皇民奉公會第一屆台灣文化賞 得主西川滿、濱田隼雄與張文環等人加以品評。工藤好美的文字後續效應驚人,

日治時期台灣文壇的最後一次論戰,糞寫實主義論戰,正以其為導火線,從 1943 年 4 月開始,延燒到年底決戰文學會議召開之時。這場表面上爭辯寫實主義路線 的論戰,事實上扮演著連接皇民化時期的鄉土書寫與皇民文學的關鍵角色──

「皇民文學」一詞便是做為台灣文學日後方向之建議,在論戰中正式搬上檯面;

而且當時兩大文藝雜誌《文藝台灣》與《台灣文學》也在論戰的影響下,刊載了 陳火泉的〈道〉、王昶雄的〈奔流〉等兩篇有關皇民議題的作品,彼此競爭的意 味濃厚。因此,本章第一節筆者將以糞寫實主義論戰為經緯,說明台灣皇民化時 期的鄉土書寫與皇民文學的關係;接下來第二節,本文將針對上述陳火泉與王昶 雄的作品,正式進入皇民文學的敘事分析;最後,第三節的空間將留給啟發本研 究之靈感、在戰後民族主義敘事中再典型不過的「皇民作家」周金波,以做為全 篇論文的結束。

第一節 糞寫實主義論戰:美學假面下的政治鬥爭

工藤好美引發日治時期台灣文壇最後一次論戰的〈台灣文化賞與台灣文學〉

這篇刊載於《台灣時報》上的文章,大致可分為三個部份:第一,討論「台灣文 化賞」設立的意義並提出建議;其次,從詩歌獎全數頒發給俳句、短歌之現象,

省思台灣近代詩的危機;最後,品評西川滿、張文環與濱田隼雄等三人的作品。

日後糞寫實主義論戰之所起,當然導因於最後一個部份,但工藤品評三位作家所 依循的美學標準,卻與第二個部份環環相扣,因此本文不可不概述之。工藤將台 灣的近代詩視為日本近代詩的一種外地形式,因此他所謂「台灣詩壇莫大的危機」,

必須拉回日本近代詩發展史來觀察。工藤認為,明治時期帶有文明開化思想,與 首度登臨世界舞台、既古老又年輕的民族之夢想與野心的「新體詩」,正是日本 近代詩的母胎,但近代詩孕育成形之後,卻馬上與新體詩劃清界線、斬斷新體詩 中與民眾生活,以及民眾所推動的歷史現實之間的連繫,使得詩變成如同咒文一 般的存在,只能不斷謳歌人性的扭曲與變質,彷彿生而頹廢才是詩的本色。至於 台灣詩壇如何保存、延續日本近代詩的負面傳統,工藤則以在台灣詩壇一直被濫 用、誤讀的浪漫主義做為證據。對工藤而言,雖然浪漫主義經常表現出脫離現實 的態度,但事實上浪漫主義對未來積極的、創造性的夢想,與寫實主義是相通的。

工藤以此期許台灣的文學創作者選擇具有建設性的浪漫主義,而非把浪漫主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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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逃避現實、墮落的藉口。215暫且不論工藤對台灣近代詩的定義是否亦有忽視台 灣非日文創作之通病,從他的文字中我們可輕易查覺,工藤偏好的美學標準以及 期望見到的文學創作態度,應該是一種誠實面對現實與民眾、並獻身於歷史的寫 實主義,而非被自我情緒反噬、無法超越淨化的浪漫情調。

工藤結束以批判台灣近代詩之名、實則建構美學標準的工作後,筆鋒一轉,

發動他不斷向讀者預告的、對西川滿等三位獲獎作家的品評。做為台灣詩壇的代 表作家,工藤認為西川滿本次獲評審委員青睞的《赤崁記》戰勝了他自己和台灣

發動他不斷向讀者預告的、對西川滿等三位獲獎作家的品評。做為台灣詩壇的代 表作家,工藤認為西川滿本次獲評審委員青睞的《赤崁記》戰勝了他自己和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