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理分析研究傳統的困境
Freud 是一位具有革命性影響的理論家,嬰兒期性生活以及伊底帕斯情結的 發現,消解了過去以來對嬰兒是純潔無知的人類神話。Freud 接受過嚴格科學思 考訓練,他意圖以物理學中的熱力學、機械論法則來思考人的心智結構。他一生 不斷從臨床工作中觀察、思考並建立其假說,抱著追求真理的勇氣,Freud 也虛 心修正、甚至放棄心理分析理論中不合宜的部分,例如從情緒創傷的思想架構走 到地誌學的思想架構(Bateman & Holmes, 1995/1999)。Freud 心理分析的知識產生 於治療室內和病人互動性的臨床經驗,當時並沒有錄音技術可以如實地記錄逐字 稿內容,Freud 透過回憶性質的詳細晤談記錄作為文本,鎖定如夢或伊底帕斯情 結等研究主題,並參考相關文獻、和同儕討論文本的後設心理學內涵,以及透過 反覆的對話、辯證,讓整個後設心理學的思考論述形成系統性的理論,如地誌學 典範(或稱拓樸學)的誕生(Freud, 1900)。回到治療室中的 Freud,透過臨床互 動經驗中的移情內涵來對理論概念發問,以便進一步修正理論,使整個後設心理 學更趨嚴謹完備。Freud 認為心理分析是心理治療的方法,同時也是個案研究方 法。心理分析過程即個案研究過程,治療師身兼研究者的角色,分析詮釋與研究 雙軌發展,同步進行,這也是心理分析臨床研究的傳統。
雖然 Freud 企圖在科學界建立地位,他也相信心理分析可以經過深入的研究 和嚴格的反覆辯證來達到科學知識,然而這和後來實證研究典範所認定的「科 學」,其性質已經有所不同。實證研究典範所認定的「科學」是經過一套客觀化 的研究程序,所得到具備可驗證性以及可推論性的知識,而這樣一套客觀化的研 究程序與結果是可以公開讓不同的人重複驗證的。傳統上心理分析研究以臨床研 究成果來建構其理論,然而諸多臨床發現的歸納與理論的堆砌,無法達到實證主 義科學研究對於可驗證性與預測的要求,使得心理分析理論在科學界的地位備受 質疑(Popper, 1959)。實證論者傾向於將心理分析視為一個封閉的意識型態系統,
他們認為心理分析缺乏科學性的假設及實證研究基礎(Bateman & Holmes, 1995/1999)。即便是倫敦大學的 Freud 紀念教授 Fonagy(2002)都承認心理分析 並不符合科學活動的任何一種主要原則,心理分析臨床研究倚賴歸納法的推論來 建立其理論,歸納法的推論無法達到預測的保證,他強調再多符合過去理論的觀
察,也不能證明任何事情。Fonagy 雖然肯定臨床理論對臨床實務工作的重要性,
但他也承認這對心理分析理論的建構與系統化的演化,價值相當有限。
Harbermas(1972)認為心理分析把自身定位為客觀科學是一種對自我的誤 解,Ricoeur(1981)認為:心理分析在陳述(1)它的主張如何被證明?(2)它 的詮釋如何地具有效力?(3)它的理論如何被驗證?這些事情上從未成功過。
上述讓心理分析不被認知為科學的成果。Bateman & Holmes(1995)也提到心理 分析原始資料考據學的問題:「個案歷史是極複雜的產物,在其中,臨床上所發 生過的事經過了過濾、塑造、反省、浪漫化、濃縮與修剪,以符合先入為主的理 論,經過這個過程後,整個資料變得極不可信也無法複製,於是我們無法知道分 析師和病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心理分析界對上述批評反應極端,一種是 承認心理分析在實證研究上的證據的確很薄弱,而嘗試以科學的研究方式來瞭解 被質疑的現象。Fonagy(2002)則認為心理分析一直是位居於科學與藝術之間的 一個中間地帶。另一種是強調用科學方式瞭解心理分析是錯誤的,因為心理分析 是語言學的訓練過程,它所關注的是現象的意義及詮釋,而不是現象的真實性
(Home,1966 ; Rycroft,1985)。
由於心理分析的知識定位與研究方法上的爭議懸而未決,使得心理分析學界 的信仰者,陸續開始倡導傳統心理分析臨床研究以外其他研究典範元素的融入。
雖然多數心理分析學者(Green, 2000;Modell,1984;Strenger,1991)仍然堅持傳統 心理分析臨床研究在理論建立上的正當性無法被取代,劉佳昌(2004)認為心理 分析理論的建立與心理分析理論的檢證應該有所區別,但是有關於心理分析理論 的檢證,則可以向其他研究典範開放。Bateman & Holmes(1995/1999)強調心理 分析若想成為有活力的學科,就必須要對其他相關學科的發現抱持開放的態度。
對於存在於心理分析學界內及學界外的差異與矛盾必須加以接受,並且在可能的 情況下,尋找出新的綜合性觀點。Fonagy(2002)為心理分析提出新的認識論架 構是:必須打破心理分析研究傳統的封閉狀態,透過其他相關學門的研究方向所 累積的證據,方能為心理分析理論提供最佳的支持。
當這麼多來自心理分析學界的支持者均呼籲,心理分析需要臨床研究之外的 檢證工作,特別是來自於實證研究典範標準下的檢證時,我們不得不反過來思考 一件事情:心理分析的實證研究檢證工作真的有那麼容易進行嗎?長久以來有關 這方面的研究成果相當有限,我們無法忽視諸多心理分析學者所強調的:心理分
析理論具有獨特的實踐知識屬性,使得臨床外的實證研究工作變得相當困難
(Green, 2000)。接下來,研究者將進一步釐清其中的關連之處。
二、心理分析的實踐知識屬性
Freud(1914)認為移情的處理與抗拒作用的修通是心理分析工作主要的部 份,它在病人身上產生最大的改變,由是心理分析治療便與其他藉由治療師暗示 的治療區分開來。Freud 發現在治療中因情感轉移所產生的痛苦,與病人原先治 癒的願望之間連繫力量很微弱,只有在移情作用的張力被運用於克服病人的抗拒 時,該治療才能稱之為「心理分析」。分析主要是要對病人的抗拒作用進行工作,
以激發病人意識的生成。Ricoeur(1969/1995)觀察到分析師的移情詮釋與病人的 意識生成工作之間的關係,建構出心理分析特有的技術性格,它本身具有一種實 踐的功能。亦即:心理分析的知識是從治療室中產生的,這種實踐取向的技術知 識本質,使得其他知識生成的途徑難以獲取同心理分析一般的知識結晶。Gedo
(1999)認為心理分析自由聯想的臨床情境之下,所收集到的資料具有獨特的性 質。Modell(1978)主張分析師對病人感情的潛意識知覺,是心理分析主要的知 覺方式。Perron(2002)強調主體的心理動力乃依循其內在定律而進行,這也是 心理分析的原則。由上面的討論當中,我們看到了 Ricoeur 的看法呼應了心理分 析學界內普遍對心理分析所抱持的-獨特的實踐知識與技術性格觀點。
「移情詮釋」是心理分析的技術性格之中最令人信服的證據(Ricoeur, 1969/1995)。相對於過去 Freud 將分析師的反移情視為一種阻礙,當代心理分析 則認為分析師需要透過自身的反移情來確認病人的移情內涵(Bateman & Holmes, 1995/1999)。病人的移情反應或分析師的反移情內涵幾乎成為了當代心理分析研 究的核心。然而,無論是移情或反移情均存在於病人或分析師的潛意識之中,一 般分析師所宣稱的反移情覺察也僅是潛意識的衍生物(Heimann,1950),真正的潛 意識衝突或感情可能只有在分析師接受個人督導或分析時,才能得以察覺。我們 回到心理分析的臨床研究傳統之中來看-分析師即研究者,透過個案研究過程來 產生該獨特的實踐知識。問題是,即使是在這樣的實踐之中,有誰可以和心理分 析的臨床研究者相互檢驗(double check)?譬如說一個夢境可能有很多意義,每 個治療師抓到的意義都不一樣,可能也都具有某種程度的療效。夢和象徵本來就 具有多元的意義,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網絡相當複雜,因此心理分析的移情詮釋
從來不是在單一意義與關係脈絡之下清楚地進行的。Perron(2002)也提到在心 理分析中我們顯然是在與同一個材料的多重意義打交道。正是因為這種夢和象徵 意義的多元性,以及移情詮釋的主觀性,成就了心理分析臨床工作的豐富性,卻 也造成了心理分析臨床研究長久以來的限制,同樣的理由也讓心理分析的實證研 究難以被觸及。Green(2000)強烈質疑並批判實證主義對心理分析的意義,他 認為在分析中追溯性意義的出現,除了倚靠心理分析內的覺察之外,無法被其他 方式所觀察到。心理分析史上絕大多數中重要的發現都是在治療室內做出來的。
相反的,心理分析的實證研究發現則十分貧瘠或天真。心理分析研究的對象是潛 意識,其過程和本質與意識截然不同,然而實證研究的趨勢卻是想要混淆這兩 者,如此將銷融掉心理分析的獨特性。
心理分析臨床研究所獲得的理論與知識的特殊性,就在於它會隨著時間和治 療室經驗而持續演進,這也是 Freud 所期待的。這種特殊的知識屬性,我們稱之 為「實踐知識」屬性,它和實證主義的命題知識形式已經有所不同。在現象學的 傳統中,Heidegger 將真理分為兩種,一種是「確然之真(the truth of correctness)」, 另外一種則是「顯露之真(the truth of disclosure)」。所謂的命題知識是一種「確 然之真」,從一個被宣稱的命題或陳述開始,為了確認該宣稱是否為真,進行對
心理分析臨床研究所獲得的理論與知識的特殊性,就在於它會隨著時間和治 療室經驗而持續演進,這也是 Freud 所期待的。這種特殊的知識屬性,我們稱之 為「實踐知識」屬性,它和實證主義的命題知識形式已經有所不同。在現象學的 傳統中,Heidegger 將真理分為兩種,一種是「確然之真(the truth of correctness)」, 另外一種則是「顯露之真(the truth of disclosure)」。所謂的命題知識是一種「確 然之真」,從一個被宣稱的命題或陳述開始,為了確認該宣稱是否為真,進行對